她又想去破坏那些光束,却仍是白费力气,最后,她哭着坐在地上,看着已是满头白发的师兄替她念完最后一个音节,任那光束拉扯着她往躯体那边移动。
此刻,她二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对应着摇光星位的那盏青瓷灯,火苗渐小,跳动了两下,不声不响的灭了,只余一丝青烟。
巽方念完口诀后睁开眼,一眼便瞧见了那熄灭的摇光星位灯,暗道一声不好。
而商慈此刻也仅差一步就被拉回了躯体,和自己的尸体并肩躺在草地上,脸上还在流泪,这时骤然刮起一阵罡风,她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着她,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拉扯着她飞到半空。她挣扎着挥舞着四肢,全是徒劳,那股吸力带有着不可抗拒的力量,仿若是宿命指引。
那股吸力带着她掠过层叠的山峦,掠过奔腾的江流,掠过无数的城池村落,终于飘在一座庙堂上方时,将她丢了下去。
身体不断下坠、下坠,猛然间回魂,四肢有了实感,商慈缓缓睁开眼睛。
她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她现在是在哪儿?
月白色的轻纱幔帐,燃着艾草的三足兽纹香炉,素雅的各类竹编装饰,以及床榻边坐着的那个衣衫半解,露出半块赤…裸胸膛的男人。
许是空气中艾草的气味使她找回了一丝清明,她的眼神由迷茫变成了惊疑,她倏地从床上坐起。
“醒了?”男人听到动静,偏过头,皱眉问了一句。
商慈对男人的话仿若未闻,她现在的脑子被各种疑问塞满。在被石板砸中失去意识之后发生的那些事,虚幻而缥缈,就像做了一场诡异的梦,但和师兄探裕王墓的种种又是那么真实。
她死而复生了?师兄的七星续命阵到底成没成功?可为什么她醒来后在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难道……
惊疑揣测间,商慈的目光落在墙边案台上的一面铜镜上,她慌忙翻身下床,连鞋都未穿,直接赤着脚大步走到案台前,一把拿过铜镜。
铜镜里的少女约摸有十五六岁,远山眉,含情目,点樱唇,冰雪肌,没有佩戴任何钗环,及腰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下来,身材有些纤瘦,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她的美,反添了几分弱柳扶风的楚楚动人。
虽然商慈私觉着自己姑且也算个美人,但这张美到惊艳、颇有几分祸国相的,绝对不是她的脸!
商慈放下铜镜,她说不清心里现在是什么滋味,不但死而复生,还换了副好皮囊,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激动得手舞足蹈,但她现在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做他们这一行,首要铭记于心的便是天道规则,凡事有因有果,有借有还,在天道面前,永远讨不了这便宜二字,若是为活人消灾除煞还好说,可她已经是一脚迈进阴司里的人了,就这么生生地给拽了回来。师兄这般为她逆天改命,这其中所要承受的因果,商慈不敢去想。
心脏咚咚急跳着,商慈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如今说什么也晚了,还是先搞明白现下的状况罢。
再次环顾起四周,一垂眸看见了身上穿着的一袭灰袍素衣,她同时回忆起方才看到的状似寺庙的楼宇,难道这里是庵堂?
这时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商慈回过头,望见一张隐忍着怒气和欲…火的脸。
萧怀崇本就等了她半天,见她醒了,不但无视自己的问话,跑来照了半天的镜子,又发了半天的呆,连扫都未曾扫他一眼,全然当他这个大活人不存在,他如何不气?
想起静慧庵主之前说过的话,这丫头是初次待客,若有些地方不周,还请多担待,于是,萧怀崇平了平怒气,沉声道:“我在床笫之事上不喜欢强迫,你醒了也好,醒了好办事。”
商慈盯着男人解束腰的动作傻眼,办、办事……?
☆、第2章 美人姜婉
男人抓住商慈的后颈衣领,像拎小鸡崽似的,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把她丢在床榻上。
男人的动作粗鲁,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商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床板有些硬,她的后脑勺轻磕在了架子床的边角,当下火辣辣得疼,趁着这痛意,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如雨后春笋般的苏醒。
这身体的原主应是刚刚死去,就被商慈鸠占鹊巢,她的脑中还残留着些许记忆片段,这些片段是原主记忆中最为深刻的,或者说是对她伤害至深、刻骨铭心的,所以才会被留下。因为是记忆中的场景,有些人说出的话都模糊弱化了,仅存下只言片语,有时她只能凭他们的表情和动作来推测发生了什么。
商慈也凭着这几段记忆影像,大概捋清了原主为什么会死去,以及面前的这位登徒子是谁。
原主名叫姜婉,本是大家闺秀出身,父亲在朝有任职,虽品级不大,但也称得上是衣食无忧的清贵世家,姜婉的生母身体不好,在生下她后一病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姜老爷很快续了弦,后妻冯氏温柔贤惠会持家,加之连生了两儿一女,牢牢地掌住了管家大权。
正如话本子中写得那样,继母有两副面孔。在姜老爷面前,冯氏待她那叫一个温厚可亲,私下里虽不至于打骂虐待,但也是从没给过好脸色,于是,作为嫡长女的姜婉在懂事起就在过着爹不疼、娘不爱、姊妹不悌的苦逼日子。
尤其是有了女儿姜琉之后,冯氏是越发不待见姜婉了,眼瞅着自家女儿和姜婉相差不过两岁,姜婉却出落得水水灵灵,不施粉黛,却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来府里串门的客人见了无不夸赞,反观姜琉,穿着得是府里最名贵的布料,戴着得是金银珠翠,却仍掩盖不住其举止粗蠢、样貌平庸的事实。
提起姜家小姐,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都会是美人姜婉,尤其是在她及笄之后,慕名而来提亲的人家里不乏达官贵胄,与她年纪相仿的姜琉却是无人问津,冯氏面上不显,心底的焦虑和嫉恨是与日俱增,终日盘算着怎么拔掉这盖住自家女儿风头的眼中钉。
姜婉性子软弱,不与人争,这也便助长了小人的气焰,她先是被指在妹妹姜琉的饭菜里下毒,致使其高烧卧床不起,后又和看柴房的下人私通,被冯氏带人捉了个正着。姜老爷一气之下,便将她送来了尼姑庵清修。
尼姑庵往往是比青楼还要污秽的腌臜地,这家庵堂也不例外,来往的香客中十有八…九和这里的比丘尼有着皮肉交易,这也是百姓间心照不宣的事了。
若仅仅是下毒谋害姊妹,并未造成什么恶果,这便是件可大可小的家事,可若破了身子就不一样了,姜老爷原指望靠这美名远播的女儿攀上一门好婚事,如今是全泡汤了,姜老爷最重名声,自知姜婉是嫁不成什么好人家,再加之冯氏在他耳边吹风,与其把她留下给家族抹黑,索性送走她,权当没有了这个女儿。于是在姜老爷的默许下,冯氏把她送到了净慧庵清修,任她自生自灭了。
姜婉自幼闺阁中长大,哪里知道这尼姑庵里的猫腻,只想着留在家里处处受白眼和排挤,还不如在庵堂里吃斋念佛来得清净。然而在见到那些浓妆艳抹的尼姑和不正经的香客时,她才醒悟过来,自己是掉狼窝里了。
她想得通透,抱着青灯古佛伴残生的觉悟,但从没想过作践自己的身子。送她来的丫鬟与那尼姑庵的庵主讲得头头是道,说明只是清修,并说以后每月都会定时来送银两,托庵主好好照顾她,姜婉这才把心吃回了肚子里。
刚开始在尼姑庵的日子里还算平静,姜婉守着自己的那方净土,关在屋子里抄诵经文,以前在姜府,丫鬟婆子们欺她性子软,变着法地偷懒,许多事她都是亲力亲为,如今孑然一身到了这尼姑庵,姜婉适应得很快。
尼姑庵每日迎来送往,尽管姜婉有心避开,还是无意间被几位香客瞧见了,香客暗暗向庵主打听她的来历,不惜花大价钱来买一夜*,静慧庵主虽然动心,但姜婉名义上还是姜府的大小姐,静慧庵主有些忌惮她的身份,将那些香客们通通挡了下来。
好景不长,在尼姑庵住了两个多月,允诺来送银两的丫鬟再也没有出现过,姜婉不得不拿出体己的钗环首饰来抵伙食斋饭钱,平日里也帮着清扫院落,浣洗衣裳。
人扔在她这儿两个多月,姜府那儿没有半点消息,看到姜婉抵给她的那几件寒酸的首饰,静慧庵主大抵明白了她在姜府的处境,想来也是,假如真是受宠的官小姐,姜府又怎么会把她送到庵堂里来,平白玷污了好名声,思至此,静慧庵主不由得便动了歪念头。
静慧庵主先是旁敲侧击、软言相劝了几天,然而见姜婉油盐不进,气恼之余显露了原本的面目,喊来粗仆直接朝她脑袋拍了一板砖,把她拍晕了送到了床榻上。
粗仆下手的力度很有分寸,绝壁是死不了人的,但坏就坏在,姜婉没料到面目慈善的静慧庵主会强逼她接客,这几日是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生怕保不住自己的清白,她本来身子骨就虚,在这几日的精神极度紧绷、担惊受怕的状态下,那一板砖就成了导…火索——她在昏迷中猝死了。
姜婉前脚刚见了阎王,后脚商慈的魂魄就进了她的身,这一出一进不过半盏茶的时间,连一直坐在她身旁的那位年轻男子都不知她已经从鬼门关兜了一圈。
商慈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果然有个鼓鼓的大包,一碰就很疼。
这些记忆片段全是压抑的、阴暗的,幼年时姜琉三兄妹欺辱她的场景,冯氏带人来捉奸的场景,静慧庵主游说她接客的场景,粗仆举起板砖砸向她的场景,夹杂着姜婉残留下来的怨怼与恨意,方才那一瞬间,商慈几乎要被这些负面情绪给压垮了。
纵观姜婉这一生,就是一个惨字,吃了一辈子亏,没享过半点福,临死还被商慈占了身子,悄无声息地就赴了黄泉路,想来连给她烧纸钱的人都不会有了。
既然占了你的身子,我便欠了你一个因果,别人欠你的债,我会替你尽数讨回来,商慈在心中默道。
陌生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