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甜甜心想着,这家伙嘴巴倒是挺会说?
什么为了她好?
这个年代里,离婚女子回了娘家,还有活路吗?
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地不说,家里人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还有那些七大姨八大姑的,还不把她给叨叨死了?
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逼着她改嫁。
可二婚又能寻到什么好人家?
无外乎光棍、鳏夫之类的,或是歪瓜裂枣的,凑合着过日子。
像翠翠这样心气高的,哪里肯答应?
所以才生了一场闷气,走了。
看这家伙的做派,对公爹也不怎么孝敬。
这种不要老婆、不要儿子的薄情郎,留他何用?
徐甜甜已经盘算好了。
犯不着哭闹,也不想改嫁,可这今后的日子得由她来做主。于是开口说道:“章启铭,你给我听好了,想让爹点头,得先过了我这一关……”
说着,就把离婚条件,一条一条开列出来。
首先是离婚不离家。
她可不想回徐家湾,给爹娘找麻烦。
再说,离婚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二婚再嫁能找个啥样的?
更何况,她根本就不想嫁人。
骨子里,她是个大学生好吗?
让她嫁给文盲庄稼汉还真是吃不消。
为了杜绝以后的麻烦,那就干脆不回娘家好了。
况且,她还有冬娃要养。
婆婆早逝,家里先是由大嫂掌家,后来又交给了翠翠来打理。
平日里,大哥大嫂借着作坊铺子的名义,一家子住在镇子上,根本就指望不上。二哥和二嫂在部队上,离得太远,也没辙。
公爹成天到晚忙着外面的事,也没那个时间和精力。
还有一个兄弟,是个半大小子,自己还需要别人来照顾,哪里顾得上冬娃?
等过几年,小姑子要嫁人了,那冬娃谁来照看?
其次,就是孩子他爹有赡养冬娃的义务。
要一直养到十八岁成年为止。
爹跑了,这个义务就由公爹来担着。
这个要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再就是,她现在住的西厢房要落到她和冬娃的名下。
倒不是为了分家,而是防止日后起纠纷。
至于镇上的铺子,也有三房的一份。
这一份也要留给冬娃。
章启铭听着这一条条,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他怎么也没想到,徐翠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答应离婚。
不过也提出了种种条件。
说实话,这些连他都没想到,可翠翠却想到了?
想着儿子,不管感情深浅,到底是自己的血脉,给他留点东西也好,这样日后也有个依靠。
于是,就点头答应下来。
而徐甜甜考虑的是什么?
她不懂农活,也不会女红,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况且,日后城乡差别会越来越大,甚至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她得想个办法,给自己和冬娃搞一个城镇户口。
要想这么做,就不能参加分地。
而是想个法子到镇子上去开铺子。
土改后,镇上那些没地的,自然划了城镇户口。那些挂上城镇户口的,一开始看着挺吃亏的,可日后就是吃商品粮的。
只要吃上了商品粮,那占了多大便宜啊?
无论是招工还是孩子上学,都占优。
章启铭哪知道这些?
见翠翠点了头,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一门心思地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说服爹?
他知道,一开始爹死活不同意他和翠翠离婚,主要是考虑到以下几点。
一是翠翠能干会掌家,二是翠翠走了,冬娃谁来照看?
还有,就是徐家湾那边,岂是个好惹的?
一下子来个几百口子,在家门口使劲儿闹腾,谁受得了?
现在可好,翠翠不想走,冬娃也有人照看了,家也有人掌管了,徐家湾那边也闹不起来了。
这样,岂不是一举三得?
想必爹听了,也会应承下来吧?
*
俩人闷在屋里,半天没见出来。
凤芝坐在院子里,搂着冬娃晒暖儿。
却时不时地瞅一瞅西厢房,心里也有些纳闷。
这一回,咋没听到嫂子哭鼻子?
还有,这嗓门咋也高了起来?
正在这时,院门响了。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
他看着有四十来岁,一头乌发,穿着一件黑夹袄,扎着一条黑色扎脚裤。肩上挎着一只青布包袱,手里拎着一条用草绳串着的红鲤鱼,正甩着尾巴扑腾着。
“爹,您回来了!”
“哎呦,还买了条活鱼啊?”
凤芝站起身来,上前两步接过爹手中的鲤鱼和包袱。小包子也蹬蹬蹬地跑上前去,一把抱住爷爷的腿,仰着小脸,大声喊道:“爷爷——”
“哎——”章存林呵呵笑着,弯下腰来,摸了摸冬娃的头顶。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透着热气的油纸包,在冬娃眼前晃了晃。
一股香气扑鼻而来,透着芝麻和小麦所特有的味道。
“冬娃,看看爷爷捎什么回来了?” 章存林笑着哄着孩子。小包子吸了吸鼻子,立马喊道:“烧饼!爷爷买烧饼了!”
话音刚落,小手就高高地举了起来,。
章存林笑着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果然包着一个烧饼,一面烤得焦黄焦黄的,上面撒着几粒芝麻,香喷喷的,格外诱人。
他把烧饼放在冬娃鼻子跟前,让他闻闻味道。
还故意逗着他说:“冬娃,跟爷爷说说,烧饼香不香啊?”
“香,爷爷!可香了!”冬娃大眼不眨地盯着烧饼。还张开小嘴,露出了一口小乳牙,一副馋猫猫的样子。
“呵呵,来给咱家的冬娃吃烧饼喽!”
章存林呵呵笑着,就着油纸把烧饼一掰两半,又从中间一撕,分成了四块。把最大的那一块给了冬娃,剩下的递给了凤芝。
“凤芝,你吃一块,给你三嫂送一块过去,剩下的给你弟弟留着!” 章存林安排道。
“好咧,爹!” 凤芝包好了烧饼,却把自己的那块递给了爹,笑着说道:“爹,你也吃一点吧?”
“凤芝,爹在集上吃过了,你赶紧趁热吃吧!” 章存林笑着说道。几个孩子里面,这个宝贝闺女最令他满意,自小聪明伶俐不说,还知道心疼爹。
“爹,三哥回来了,在嫂子屋里呢!”凤芝压低了嗓门说道。
“哦?那个混账东西回来了?” 章存林收起了笑容,正准备喊人,就看到西厢房的门“吱扭”一声开了。
接着,老三和翠翠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爹!”
“爹!”二人先后喊道,恭手立在一旁。
章存林瞅了瞅俩人,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翠翠的病,好了?
这精气神儿,咋和往日有些不同?
看这个架势,像有话和爹说?
第5章 起波折
*
公爹那么一瞅,徐甜甜立刻觉察到了。
这是对她起了疑心?
毕竟,这位目光锐利的中年汉子,和翠翠在一个大锅里吃了三年饭。
即便不像小姑子那般对翠翠十分熟悉,可这样的一个精明人,其观察力却是一流的,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公爹的社会经验和处事能力非她和章老三可比,她得小心一点才好。
“爹,您这会儿方便吗?我和翠翠有话想和爹说……”章启铭压低了嗓门,恭敬地说道。
章存林瞪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翠翠。
沉吟了片刻,方开口说道:“……好吧,都进屋吧!”
徐甜甜低下了头,不动声色地收敛了一下气息。
她尽量装着翠翠以往的谦顺样子,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这位可是家中长辈,也是章家的当家人,更是她想着法子讨好的对象。
在这个年代,尊老爱幼是传统。
农家宅院里,媳妇、儿媳妇除了掌家之外,在大事上是没什么发言权的。
不过,从公爹对翠翠以往的态度上来看,这个爹还算是开明的。
眼界也比一般庄稼汉子要高一点。
还有,公爹的为人很不错,对家里人也颇有照顾。
刚才在屋里,她也听到了院里的动静。
公爹分烧饼时,还记得她那一份,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要知道,在解放前,农村小媳妇在家中的地位是最低的。吃苦受累不说,连上桌吃饭的份儿都没有,大多是家里人都吃过了,才在灶屋里吃一点。
稍有不慎,就会受到婆婆的一番训斥。
而小姑子,也不会给嫂子们好脸色看。
可公爹却没那么多的讲究。
爹说:“老三家的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了,平日里,如果没有外客登门,就一起上桌吃吧!”
另外,婆婆走得早,她还未过门就离世了。
自打她进了章家,基本上没受过什么气。除了那个章老三,婚后没几天就跟着先生去了南方,让她独守空房之外,日子过得还好。
她甚至觉得自己在这里,和在徐家湾当闺女时,没什么两样。
因为这个,翠翠对公爹一家是心存感激的。
除了掌家,还把公爹和兄弟的四季衣裳都包了。看看公爹身上穿的这件夹袄就是她缝制的,还有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能立起势来,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巧媳妇。
公爹也格外看重她。
老三“挂了”之后,还让大嫂捎话给她,说:“老三家的,如果你想走,就给你嫂子言语一声。如果不想走,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以后,爹把你当成闺女来看待,你把冬娃照顾好了,就是大功一件!”
不知怎的,这些记忆在徐甜甜的脑海中,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让她对这个家,也有了新的认识。
徐甜甜屏住呼吸,刚要抬脚进屋。
就见小包子像个小绒球一般跑了过来。他一把揪住她的裤腿,仰着小脸,另一只小手高高地举起烧饼,糯糯道:“娘,吃烧饼!”
“冬娃,你先趁热吃吧?娘这边还有点事。你在院子里和小姑玩一会儿,娘呆会儿就出来了……”徐甜甜弯下腰来,柔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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