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存林只顾着高兴,倒没觉得。
可徐永泰和叶抒文却是第一次见面,对这个“实诚”的年轻人颇有好感。
于是,劝酒劝得更欢了。
叶抒文的酒量本来就浅,喝的虽然是黄酒,可后劲大啊。
待散席时,已是面色绯红,头重脚轻,昏昏欲睡。
章存林一瞅,心知叶先生醉了。
他瞪了徐永泰一眼。
刚才,这家伙劝酒劝得拦都拦不住。
叶先生一个文化人,哪像他俩一样海量?这叶先生也是的,以前最多抿几口,
意思意思就打住了,今儿这是咋得了?
“启康,你把叶先生扶到你屋里,先躺下歇歇……”
“好咧,爹……”
章启康偷偷笑着,扶着叶大哥趔趔趄趄地进了屋。
冬娃本来在一旁打转转,不错眼地看着这位“戴眼镜的叶叔叔”。他一边瞅着,
一边在心里想象着爹的样子。
见叶叔叔躺在床上,呼呼睡了。
就立马跑到前面铺子,报信去了。
*
徐甜甜正在店里招呼顾客,见冬娃乐颠颠地跑来了。
她只顾忙着,也未想那么多。
冬娃见几位顾客走了,才踮着脚,让娘弯下腰来,附在她耳边糯糯地说道:
“娘,叶叔叔喝醉了,是被姥爷灌醉的……”
“……”徐甜甜一听,又好气又好笑。
以前,叶先生来家喝过几次酒,却从未醉过。可自家爹一来,就把人给灌醉
了?爹也真是的,高兴起来就可着自己的性子来。
这下可好,挡不住章家爹埋怨他。
那叶先生可是爹最看重的人哪。
“冬娃,你去后院把你小叔喊过来……娘去熬碗绿豆茶,给你姥爷,还有你叶叔
叔醒醒酒……”
“嗯……”
冬娃答应一声,就嗒嗒嗒地跑了。
不一会儿,启康过来换班了。
放假后,他经常过来帮翠翠姐站柜台,招呼顾客也有模有样的,也不怕和生人
说话了。徐甜甜也不客气,有事就使他。
姐弟俩倒是亲近得很。
*
徐甜甜急匆匆地进了后院。
见俩爹还在阴凉地里坐着,摇着芭蕉扇,喝着凉茶,说着话。
就笑着招呼了一声,进了灶屋。
她淘了把绿豆,往锅里加了几瓢水,就煮了起来。
水滚了,盖着锅盖焖了一会儿。
再煮一会儿,绿豆就开了花。
“爹,绿豆茶熬好了,您俩先喝一碗?”徐甜甜端了两碗绿豆汤,摆在了小桌
上。又回屋盛了一碗,搁在案上晾着。
这一通忙乎下来,背上就汗津津的。
她洗了把脸,回屋换了件衣裳。
见冬娃睡下了,又赶紧回店里和启康换班去了。
*
叶抒文躺在床上,酣然入梦。
隐隐地听到有人在喊他,才猛然醒来。
睁开眼,见是启康,就一骨碌爬了起来,感觉脑袋微微发沉。
“叶大哥,来喝碗绿豆茶,醒醒酒吧?”
“呃……好的……”
叶抒文端着绿豆茶,慢慢地喝着。
他猜,这一定是她亲手熬的。
这喝到嘴里,甜到心里。
他有那么多话想跟她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一碗绿豆茶下肚,脑子也清醒了许多。
瞅瞅日头,已是下午了。
这一觉睡得可不短。
叶抒文心说,时间紧迫,容不得再继续浪费。
他得赶紧去见她,和她说句话才好。
*
叶抒文从屋里出来时,院里静悄悄的。
只见那处墙根下,几株金达莱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而窗台上也摆着几盆,
看得出养得十分精心。
他想,到了开花时节,一定是紫粉色的一片。
那该有多好看啊?
“叶大哥,我爹去送徐大叔了,您先歇歇……”
“呃,启康,我在院里随便走走……”
说着,叶抒文背着手在院里转了几圈。
见冬娃穿着呱哒板,从屋里“嗒嗒嗒”地跑了出来。就弯下腰来,和他说了几
句,还问他识了几个字了?
冬娃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他乐颠颠地跑回屋,拿出了一个练习本。一页一页地翻开来,说这上面的字都
是他自个儿写的,有好几百字了。
看到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叶抒文一连夸了好几遍。
把冬娃乐得,咧着小嘴直笑。
还指着旁边的分数,大声说道:“叶叔叔,瞧,这是我娘给我打的分,写得好
的都是一百分……”
叶抒文听了,不禁笑了起来。
她教得可真好,冬娃也格外聪明。
心里一片柔软。
他牵着冬娃的小手,穿过天井,进了铺子。
站在门口,不禁屏住了呼吸。
过了片刻,才撩起了布帘。
只见那人一身白衫,正躺在竹椅上,摇着芭蕉扇,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见了
他俩,赶紧站起来,笑道:“你醒了?头还沉不?”
“不沉了,这会儿可清醒了……”叶抒文笑道。这一开口,所有的紧张感都消失
了,那昔日的熟悉和默契又回来了。
“娘,刚才叶叔叔还夸我的字写得好哪!”冬娃兴高采烈地说道。
“哦,冬娃的字写得好可不能骄傲啊,你叶叔叔可是教过书的,让你叶叔叔也
给你写几个字瞧瞧?以后得向你叶叔叔好好学习啊……”
冬娃一听,笑着答应了一声。
就从柜台下面拉开一只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支铅笔。
他仰着小脸,冲着叶叔叔说道:“叶叔叔,您也教我几个字吧?我娘说您的文
化可高哪,我爷爷、我小姑,还有我娘都是您的学生哪,我也要当您的学生……”
叶抒文笑着接过了铅笔。
他在练习本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冬娃”二字。还笑着问道:“冬娃,跟叔叔
说说,你的大名叫啥?”
“叶叔叔,我的大名叫章俊琰,是我爷爷给我起的,我是俊字辈的……”冬娃举着
小手比划着。
“呵呵,这名字好,人如其名……”
叶抒文说着,在本子上又写下了“章俊琰”三个大字。写完了,才意识到冬娃早
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自从见了她,脑子里总是发晕?
瞧这浑身上下都冒着傻气。
徐甜甜见那人笑着,心里也轻松起来。
那支铅笔,还是他临走前送给冬娃的。放了那么久一直没舍得用,直到今年春
天才找出来,好让冬娃练字。
*
借着冬娃的话题,俩人聊了起来。
叶抒文说了前线的事,又说了去报社的事情。
徐甜甜听着,由衷地感到高兴。
而冬娃呢,开始还瞪着俩眼在一旁听着。
可大人们说话,不咋有趣,也不大听得懂。就从柜台下面搬出了一只小板凳,
端坐在椅子前写起字来。
叶抒文见店里没旁的顾客,就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
递给了她,神情也有些紧张。
徐甜甜赶紧接了过来,攥在了手心里。
她瞅了瞅四周,感觉就像做地下工作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接着竹帘一挑,章存林进了店。
“章大叔!”
“哎呦,叶先生醒了?”
章存林见叶先生酒醒了,就呵呵笑道:“叶先生,今儿一高兴就把不住劲了……
呵呵,反正都不是外人,瞧瞧咱这酒,劲儿可真不小啊……”
章存林拉着叶抒文回屋说话去了。
徐甜甜攥着那封信,想立刻打开来。
可忍了又忍,还是想回屋之后再细细品味一番。
她想,他会说些啥呢?
这封信,对她今后的生活将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第59章
叶抒文和章大叔坐在堂屋里; 摇着扇子说着话。
心里却想着那封信。
那是他回到家后,花了一天功夫写成的。
这事,爹和娘还不知道。
他想先听听她的意思,才好进行下一步。可她呢; 会不会有所顾虑?自己的这
一举动; 会不会太过突然?
可这事已考虑了那么久; 怎么也得有所进展吧?
叶抒文的心里七上八下; 不免有些跑神。
章存林还以为他酒醒后头脑发沉; 也未太在意。
俩人续了续旧; 又谈起了启安。
接着; 又说了说酒厂的事情,还提到了那次省城之行。章存林说:“叶先生,
咱这酒坊能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还多亏了您啊……”
“呵呵; 章大叔太客气了,我不过是向家父提了句; 说到底还是咱家的酒好;
看看这后劲多足啊……”
叶抒文微微笑着。
当初; 他伸出援手; 一个是与章大叔的交情,但更多的是想帮她。能帮到她;
就是他最大的心愿。见她日子过得好了; 自个儿心里也舒坦。
今天还见到了徐大叔。
那一看就是个豁达的,她的性格倒很像她爹。
他与她之间的默契; 也源于此吧?
*
黄昏时分,腊梅婶子和凤芝结伴回到家里。
见叶先生来了,自然是欣喜万分。婶子听说他去了军区报社,就笑着说道:
“叶先生啊,以后是不是要称呼你为叶同志了?”
“婶子,这个随意,叫啥都行,咋样顺口就咋样来……”叶抒文笑道。
章存林一听,也呵呵笑着说道:“哎,我觉得还是叫叶先生更顺口一些……”
徐甜甜在一旁听着,抿着嘴直笑。
那人当初来村里教书,给爹的印象过于深刻。在爹心里,他一直是那个教书先
生,称呼他为叶先生,是再合适不过了。
可现在人家可是革命同志了。再过个几年,“先生”这个称呼也渐渐消失了,到
时候不是还得叫人家叶同志吗?
一家人说说笑笑间,就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徐甜甜事先熬了一锅白米稀粥,闻着香喷喷的。
婶子就着平底锅,麻利地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