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怎么了?”
陆无缺身为一个好丈夫,娶了宋仙的这几年,也没做出太多出格的事情,至少宅院里头的妾室们都还以她为尊。
可宋仙心里,终究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的。
离开了宋家,跟着小纪氏,选择了完全不一样的路,固然荣华富贵满身,但哪里有宋仪那样风光潇洒?
不过……
她也不是宋仪。
芙蓉斋背后的事,宋仙也略微知道一些,可到底并不很清楚。她只隐约觉得,与自家夫君有点关系,毕竟粉黛阁的存在她也是清楚。
这件事,实在是太巧合了。
卫锦与宋仪有旧怨,这一桩事正好是在宋仪打了卫锦的脸之后,未免也太巧合了些吧?
宋仙有心想要问自家夫君一个明白,可终究还是想:问明白了又能怎样呢?反正跟自己已经没关系了。
于是,她对着陆无缺勉强一笑,只道:“只是感叹着世间花无百日红,天知道我们明天是什么样。”
“这话兄长也常说,不过他更爱说另一句——”陆无缺一顿,拉着宋仙的手道,“树有万年青。”
花无百日红,树有万年青。
有的人是花,有的人是树。
是花的,有那春夏的灿烂,自然也有秋冬的萧条;这一辈子活下来,好歹也算是鲜艳过了;
是树的,春夏秋冬都一个样子,可胜在没什么大灾大祸,千千万万年,长长久久。
***
顺天府的大狱里,关过很多人。
王侯将相,总有那么几个倒霉鬼进来。
这一次进来的卫锦,不是里面身份地位最高的,也不是里面最能折腾的,可她却是进来理由最离谱的一个。
身为郡主,身份高贵,竟然还去开了个胭脂水粉铺子;开了个胭脂水粉铺子也就不说了,她竟然还能将铺子开到大江南北去。
千千万万的银钱流水一样从她账上划过,天知道最后又流去了哪里。
这还不是最离谱的,更离谱的在于……
勉强也算是富可敌国的女人,竟然会因为自家店铺出的东西闹出人命,而被投下大狱!
卫锦是多风光的人啊,嗣祁王的亲妹妹,太后娘娘的心尖尖,宫里的娘娘公主宫女太监都要捧着的人物,现在入了大狱,竟然都没一个人来看!
凄凉,真个凄凉!
连狱卒们见了,也不由得摇头叹息:这做人得失败到什么地步,才能走到如今境况下?
旁人在思考这问题,卫锦也在思考。
可是她始终不明白。
呆呆坐在阴暗的牢房里,第一次距离蛇虫鼠蚁这么近,卫锦恨极了。
她知道芙蓉斋出事了,可是万万没想到竟然会牵扯到自己的身上。
或者说,她根本没想到,顺天府竟然有胆子直接来拿自己!
她可是卫起的妹妹啊!
“我可是卫起的妹妹……我是他妹妹啊!你们不可以抓我,放我出去!”
——第不知道多少次,卫锦猛地从冷硬的床上起来,冲到牢门前,使劲儿摇着,声嘶力竭地喊。
狱卒早已经听得不耐烦了,解下腰间的大刀,快步走到前面来,拔刀就朝着牢门上的铁链敲:“喊什么喊?想挨打不成?早就忍你忍够了!你进来的时候没听过不成?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管你他娘的是郡主还是天王老子,下了大狱了,案情没清楚之前,你甭想出去!”
“不……”
“老实点!”
狱卒凶神恶煞的一瞪眼,实在是受不了这种娇气的娘们儿了,再次狠狠地用刀背敲了敲牢门。
“哐当哐当!”
声音大得吓人!
“啊——”
卫锦吓得惊声尖叫起来,不得不从门边退开了。
她一抬眼就看见那脸上带着一道火伤疤的狱卒,终于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市井气息,流氓味道。
这时候的她,才是真正的喊破了嗓子也没人知道。
原本已经有些嘶哑的嗓音,现在更是呕哑嘲哳难以入耳。
卫锦很是颓然。
她呆愣愣地重新坐了回去,瑟瑟发抖。
“兄长为什么还不来看我……不该这样的……不该这样的……”
只要还有卫起在,她不可能出事的。
即便是声名扫地,身体里还留有皇家的血脉,卫起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死的。
她相信卫起是个冷血之人,可他们毕竟是兄妹手足。
“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来的……”
卫锦一直喃喃自语着。
兴许是上天终于听见了她的祷告,昏暗的牢房之中,忽然有了别的动静。
前面大牢的门竟然从外面打开了。
天下过雨,在门打开的一瞬间,便有潮湿的水气穿了进来。
一道人影,投射在地面上,似乎裹着斗篷。
牢内的牢头勾腰驼背地迎了上去,似乎来的是个贵重人物。
卫锦远远看见了,眼底终于燃起了几分希冀的光。
她浑身上下,像是忽然拥有了力气,奋力地从坐着的位置上起身来,她一下就冲到了牢门口:“兄长!兄长!兄长,你来看我了吗?!”
卫锦也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到底待了有多久,只知道视线里什么都是昏暗的。
本来这大牢就在地下,走廊上都点着油灯,光影摇曳,叫人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
那被牢头引着,朝着里面走的人影,卫锦也看不清楚。
但是,就有那么一种直觉指引着她,叫她相信来的人就是卫锦。
那一道瘦长的影子,裹着斗篷,一路走过来,逆着外面的光,也看不清面容。
沙沙沙……
地面上有一些草芯,走上去的时候声音细小。
人影,越来越近。
卫锦心里不由得越发紧张起来。
她两眼期盼地看着,两手已经不由得攥紧,成为一个紧紧的拳头。
“兄长,兄长……”她喃喃着。
在眼见着那人走近的一瞬间,卫锦脸上绽开笑容来:“兄长,是你来了——”
“哗……”
斗篷外头是银鼠皮,外面沾着的水花从斗篷上抖落下来,同时落下来的,还有遮着来人面容的斗篷。
于是,在昏暗的烛火下面,卫锦也终于看清了来人。
那一张……
深深刻在记忆里,像是噩梦一般存在的面容!
“竟然是你!!!”
卫锦的面容,一瞬间变得异常扭曲,甚至狰狞!
她站在牢门里,两手扒着牢门,涂着蔻丹的指甲,因为过于用力,而噼啪一声折断,细细的鲜血顺着木头纹理流下来。
宋仪看着都觉得疼,可卫锦似乎毫无感觉。
这兴许,是宋仪这辈子听过的最难听的声音了。她淡淡地站在已经濒临崩溃的卫锦面前,连眼神都是浅淡的。
“昭华郡主,不过才几日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她状似关心地问着。
卫锦现在都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一心以为一定会来的兄长没有来,结果来的反而是自己最大的仇人……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怎么可能是你?我兄长呢……他不可能弃我于不顾的……不可能的……血浓于水,血浓于水啊!”
“呵……”
宋仪听了,忍不住轻笑起来。
人最恨的,约莫只有与自己势均力敌之人,或者是更强于自己之人,而不如自己之人,是根本恨不起来。
如果以前,宋仪的确是痛恨卫锦,痛恨她利用自己的一切优势,占尽一切的便宜,而把自己平静的生活搅成一滩浑水;可现在……
看着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卫锦,宋仪却恨不起来了。
人啊,怎么能指望腰缠万贯的巨商,用自己全副心神去痛恨一个路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乞丐呢?
所以,在看见卫锦已经这般凄惨之后,宋仪发现自己很难用一个下对上的目光,去痛恨昔日的她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离开京城有三年,这三年里历遍名山大川,也看过了形形色色的人,有一句话很令她印象深刻:蝼蚁行之,行人怜之。
宋仪便是那路边的行人,而此刻的卫锦,便是路上蝼蚁一般的所在。
当你曾经痛恨的人,无比卑微地匍匐在你面前,还能有什么恨呢?
这是大仇得报。
痛快不一定,可怜悯和嘲讽却是一定。
宋仪想,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从何处开始,从何处结束。
她与卫锦,兴许本来没有对错,只是站在一个人的立场,另一个人便是错误罢了。
“你真的以为,他会来吗?”
他?
听见这一句话,卫锦有些发怔。
甚至,她脑子转了很久的弯,出了半天的神,才反应过来,这个“他”指的到底是谁。
“他当然会来!”
“……”
宋仪只能说,卫锦不过是把卫起当成了救命稻草,没有了这一根救命稻草,她万劫不复。
“何必自欺欺人呢?”
“你什么意思?”卫锦恶狠狠地瞪着她。
她入狱收监,前后其实不过才几个时辰,却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
这连日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
打宋仪从外面回京,噩梦就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这一场噩梦还不醒呢?
甚至……
新一轮的噩梦,已经接踵而来。
宋仪只见卫锦整个人已经恍恍惚惚,心里只有那种嘲讽的怜悯,却不妨碍她朝着卫锦,扔下最后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
“如果你兄长护着你,当初就不会救我。你忘记了吗?正是因为你曾经在我身体里住过,改变了我的一切,也因为你篡改过了账本,所以有了我的牢狱之灾。才下喜堂,却入牢房……”
当初那一段经历,也实在是太深刻了一些。
已经要成亲的宋仪,满怀着欣喜,要与周兼拜堂,没想到竟然被人指着鼻子说成是有罪。
一朝决裂,宋仪本以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谁想到竟然真的下了大狱?
这一切,不都是卫锦做的吗?
她后来早就跟卫起聊过了,账本若不是宋、赵两位大人改的,那就是宋仪改的。而知道这件事的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