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名字,险些刻在了宋仪骨血之中。
她为数不多的信任,曾想过给周兼,但是最终没能给出去。想起来也是嘲讽,所以如今提到“周兼”二字,本应是切齿拊心之痛,可最终又变成了云淡风轻。
她这态度,显然又在赵礼意料之外。
女人们遇到这种事,不都该是要死要活吗?怎么看宋仪……
赵礼忽然意识到,那是一般女人。
他年纪还小,可也不是没有尝过男女情爱的滋味儿,只是不知道什么是情,什么是爱罢了。之前想不通的事情,现在也不可能开窍想通了,所以赵礼不再去想,只是要弄明白这件事本身:“这绣帕,正是从周家哥哥那里来,还是家姐转交给我的。”
后头这半句话,才是真正的用心险恶。
周兼,赵淑——
这两个人,原本已经在议亲了……
宋仪早听说过了消息,却没想到周兼竟然连这些事情都告诉赵淑……
她脑子里念头一转,正想要接话,可一抬眼,便撞见了赵礼打量的眼神。那一瞬间,宋仪忽然明白过来,赵礼这是在诈她呢!
若真知道是那一万两的事情,现在何必跟自己废话?若是不知道,赵礼又到底是因为什么找上门来?说到底,赵礼找上门来,多半还是因为赵淑。
于是,宋仪唇边的笑弧,一下就拉大了。她问了一句让赵礼意想不到的话:“你真知道,这绣帕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吗?”
原本来试探的人是赵礼,转眼问问题的变成了宋仪,情势一下倒转!
因为,赵礼根本什么也不知道,也无从回答这个问题。
而他一旦不回答问题,就佐证了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而要回答,一旦猜错,更是惹人笑话。
迎着宋仪那般带着笑意的目光,赵礼忽然有些恼羞成怒。
宋仪虽是看着他,可明显像是在看一个比自己小的人,在看一个后辈,而不是什么威胁。
赵礼最厌恶的便是这样的目光。
他冷笑了一声:“我的确是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回来找你。要我说,宋五姑娘既然已经被周兼给抛弃了,眼见着拜堂的时候没嫁成,这辈子都是个老姑娘了,何必还要做这般的纠缠?干干净净地放手吧,我阿姐可不喜欢你呢。”
赵淑虽不是什么恶毒的人,可若她能喜欢宋仪,才真是见了鬼了。
当初也不是没鬼迷心窍告过宋仪的黑状,只是被宋仪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仇怨是早就结下了,也不差这一桩。
宋仪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脑海之中却不知为什么忽然划过了卫起的那一张脸。
做什么事情,都不能跟以前一样了。
只因为,昔日宋仪已死,而今日只宋仪正该涅槃。
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忽然出现。
恶念一起,便怎么也压不住。
宋仪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变坏。但是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因为所有的不好,都不是她造成的。
自始至终,她宋仪问心无愧,只是如今不需要这种东西了。
扪心自问,她恨周兼吗?
不能说不恨的。
她宋仪,不是圣人。
她对赵淑也实在没有任何的好感,对一个不友善的人,宋仪能回以的也不过是不友善罢了。
管他是非对错,恨,就是恨。
她微微垂了眼,整个人看上去又温婉又柔和,背后带着几分艳色的秋景,衬着她清淡的影子,恰恰是浓淡相宜。
“我知道赵姑娘不喜欢我,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我曾对周兼好,所以才有落到你手里的这一方绣帕。说起来,都是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了。我无意再与周兼有任何关系,所以还请你转告一下你姐姐——”
赵礼忽然抬起了头,他感觉得出,宋仪接下来要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而宋仪,也的确没有让他失望。
她一笑,道:“这一方绣帕,并非什么定情信物,只是当初周家落难,我看周夫人一个人流落在外,孤苦无依,所以遣了丫鬟去客栈施以援手。当时用这一方绣帕裹了一沓银票,统共万两,都给了周夫人。”
……万、万两?
赵礼险些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这怎么可能?宋仪这出手也未免太“阔绰”了!
他一下说不出话来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宋仪。
宋仪却浅淡无比,她埋下头,饮了一口茶,也没管自己身边的丫鬟到底是什么表情,只一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也懒得追究。真要论起来,我宋家也没真的亏欠他们多少……”
万两银票,宋仪能拿出来自然是可疑的,所以她才故意要这样说。
周兼……
这名字,如今想着还真是讽刺。
她便要做一回彻彻底底的恶人!
看着赵礼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宋仪叹一口气道:“我不欲破坏你姐姐与周公子的姻缘,所以此事还请你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赵姑娘,若再无旁的事情,赵公子便请吧。”
☆、第六十二章 一念之差
宋仪赶客,实在是太快。
赵礼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院落外面了,又一个影子在隔壁院落一晃,赵礼也没心思理会了。
本以为来天水观一场,应该是满腹的弯弯绕,可没想到宋仪竟然这样简简单单就说了出口。
雪竹是送赵礼出来的人,现如今知道姑娘已经把这件事摊开说了,也觉得头皮发麻。
她草草对着赵礼道:“赵公子,还请尽快离开吧。”
于人于己,都是方便。
说完,她就把门给关上了。
站在外面的赵礼,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了当初在客栈外面的情形,当时那穿着鹅黄色衣裳的丫鬟,可不就是雪竹吗?难怪当时在济南见面的时候觉得面善……
果真是见过的。
当时出现在客站外面的丫鬟就是雪香,宋仪说她当时派了丫鬟去,前后也就对上了。只是……如今赵礼需要考虑的问题却不在这里。
他把事情前前后后理了一遍,终于顺当起来了,便一挥手,果断道:“立刻回府。”
这件事,必须给赵淑说说。
宋仪对周兼,应该是真没这个心思了,只是不知道赵淑怎么想了。
一路回到赵府,赵礼没搭理两边行礼的人,便一掀袍子大步朝着里面去。
赵淑正在屋里画绣样,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阿姐,阿姐!我回来了——”
“啊!”
赵淑一下叫了一声,却是那绣花针扎了手,血珠一下从她手指尖上冒了出来。她只匆匆拿帕子擦了,却抬眼来看赵礼:“大早上便没见人,你哪里去了?”
一步跨进门,赵礼端茶来便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这才道:“阿姐你不知道,我见宋仪去了。”
“什么?”赵淑大惊失色,一下站起来,“你见她干什么?”
“阿姐莫急,我自有我的法子。”
赵淑一急,更衬出赵礼的气定神闲来,他摆了摆手,示意赵淑不要这样惊讶,便慢慢将今日在天水观与宋仪说的话道来。
末了,赵礼又道:“我前后想了想,这宋仪说的应当是真话。只是,周兼应当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了什么?”
前面说宋仪的事情说的好好的,怎么一下跳到了周兼的身上?
赵淑完全没明白赵礼的想法,整个人都疑惑了起来。
她一向知道自己这弟弟顽劣,但是他的一些想法,却是别人没有的。
“你赶紧说,不要卖关子。”
“阿姐,你好歹得让我歇口气再说啊。”赵礼叹了口气,续道,“这一方绣帕,无论如何都不该出现在阿姐你的面前,他周留非即便再不喜欢你,也不至于用这么要紧的东西来试探。而按着宋仪的想法,当时的周夫人一定不知道到底是谁送来的万两银票。”
宋仪那时候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不可能主动对周兼说起这件事,不然怎么可能有成亲那一日的结果?
“你再细细想想那一日的事情,当时我瞥见丫鬟走了,追了过去,接着阿姐你就站在了客栈门口……”
这样一提,赵淑忽然心头一跳,她睁大了眼睛,看着赵礼:“你的意思是……”
“没错,周夫人必定以为这个人是你!”
细细想想这一阵周夫人对赵淑的喜欢,对这一门亲事的极力撮合,哪一件不是?反观周兼,这才是个谨慎的。
“周留非把绣帕放在你面前,怕才是真正地想要试探你,他想知道,你是不是这个人……”
赵礼最后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室内,一时安静。
赵淑怔怔地站在桌边,过了一会才踱了几步,两只手扣在一起,却是踌躇不安。
“这件事本不是我做的,可周夫人却误以为是我,如此一来……若是……若是周夫人知道不是我,而是宋仪……”
而是宋仪……
为什么,为什么什么好事都是她做的?
书院之中,是宋仪处处压着她一头;周兼这一件事上,也是她得了周兼的青眼;现在这天大的好事竟然也是她做的?还一副恩德并重的样子,告诉赵礼这件事……这不就是想告诉她,她赵淑哪里都不如她吗?
最可怕的,还是周夫人跟周兼知道,那一万两银票与她根本无关。
原本周兼赵淑两个人的亲事,就是周夫人一力撮合,绝对……不能让周夫人知道这件事!
那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从赵淑脑海之中划了过去。
有时候,人的错误和欲念,就是这么一闪念的事情。
赵淑脸上的表情,明显不对劲了。
赵礼一直看着她,自然已经发现,他拉了赵淑一把:“阿姐,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赵淑握紧了自己的手指,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赵礼,“二弟……我……我不能让周夫人知道这一万两不是我送的,我不能输给宋仪。既然宋仪告诉了我,这便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前几天周公子试探我的时候,我也不曾露出破绽,所以……”
“阿姐,你疯了!”
不用赵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