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影似乎很惧怕火,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向后倒退几步,几乎消散成一片黑烟,在不远处再次聚拢起来。
与此同时,慕瑶裙角仿佛扫起白雪,旋转而来,挡在柳拂衣身前,四五片符咒自掌心一拍,朝着黑影翻了出去。
“柳大哥!柳大哥!”帝姬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柳拂衣身受重伤,白衣上满是鲜血,眼看要站不住了,他唇色苍白,强撑着一口气将她放在了地上,只道:“没事,殿下,不要怕。”
端阳将他抱在怀里,眼泪流得更加汹涌了。
慕瑶听见端阳尖利的叫,一时心乱如麻,只是回头看顾的一瞬间,身后那黑影飞速地伸出了一根刺,似乎是专等她的走神。
“啪——”
千钧一发时,一个火花——不能叫做火花,简直是一团汹涌的火球瞬间爆裂开来,火球内核是冷酷的蓝色,外周是带着斑纹的橘色,如此绚丽而杀伤力巨大。
黑影让这火球“轰”地地一炸,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嘶鸣的尾音里,依稀听出一个男人咆哮呐喊的味道。
这是陶荧的怨灵。
慕声的袍角翻飞,惊起漫天落叶,枯败打卷的落叶被巨大的力量斜冲出来,形成一道漩涡,将其围在中间,经受不住这猛烈的风,在空中喑哑地碎成了粉末。
再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慕声雪白的脸在这种情景中显得格外阴森,他远远望着地上悬浮的黑影,漆黑的眼底一片肃杀:“接着跑啊。”
空中黑雾久久不能成型,宛如一个被炸破了相、捂着脸哭的人,怨毒地盯着他半晌,“哗——”地消散在空中。
“阿姐,你没事吧?”
慕声转过身来的刹那,浑身上下的戾气收了个干干净净,瞬间变成了乖巧听话的少年郎,眼睛红红地跑来牵过慕瑶的手,看见上面的几道浅浅的划痕,惊异地叫道,“你受伤了?”
一旁正在大出血的柳拂衣:“……”
慕瑶怔怔地看着弟弟,一时间忘了抽回手去。
他的出场突兀又惊人,爆发出的力量,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这个弟弟能够拥有的,他身上的气息,已经不能用妖气浓重来形容了……
是因为沾了妖物的血吗?还是……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思绪,端阳帝姬哭得眼睛都肿了,紧紧抱着失去意识的柳拂衣,“柳大哥都快死了,你们还站在这里聊天?!”
慕瑶大惊失色,扑过去要看柳拂衣的伤口,让愤怒的端阳一把打掉了手:“都怪你!”她转向慕声,“还有你!”
慕声面色一沉,被慕瑶拉住,劝道:“阿声!”
慕瑶强行忍受着委屈,好声好气道:“让我帮他处理一下。”
她摸出浑身上下仅剩的一枚止血符。贴在柳拂衣伤口上。
好在,那只是普通伤口,既无妖力,也无剧毒,只是失血会遭些罪。只要好好修养几天,并无大碍。
慕瑶轻轻松了一口气,不自知地伸出手抚上了柳拂衣苍白的脸,语气极轻,像是在哄他睡觉:“拂衣,没事了。阿声来了。”
柳拂衣真的从半昏睡中醒来,睁了眼,二人目光相对,他微微笑道:“嗯,我没事。”只一句,再度昏睡过去,仿佛撑着到现在,只为了给她这样一个安心的笑。
凌妙妙从佛像背后的洞中一钻过来,看到的就是这老夫老妻般温情的一幕。
她设想了无数次与主角团汇合的场景,设想了无数次孤身而行,一路上可能遇到的困难,就是万万没想到,一钻进幻境结界,就直接让她和主角团汇合了。
……真是敷衍的穿书啊。
第45章 魂魄与檀香(九)
“阿姐,让我看看你的手。”
对着慕声那双润泽得近乎泛着水光的眼睛,那可怜兮兮的神态,任谁都无法拒绝。慕瑶纤长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来,百般不情愿地递到了弟弟手上。
慕声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那几道划痕,就要拉她到旁边坐下,“我帮姐姐上药……”
“不必了。”慕瑶哭笑不得地抽回手去,“都是皮外伤,哪儿那么娇气。”
慕瑶穿着毫无修饰的月白上襦,芋紫色抹胸上面是漂亮的锁骨,发丝垂了一两绺下来,满脸狼狈也依然清丽。夜风吹动她的裙角,她低着眉,眼角的泪痣娇艳动人。
只是她挂念着柳拂衣的伤,仅仅出来不到一刻钟,就有些心神不属。
本来她有些疑惑慕声出场时那威压狠厉的气势,可是看他这副熟悉的小狗模样,就是她最了解不过的弟弟,想想也就算了。
至于他身上那一股强烈的气息,多半是衣服上沾了太多妖物鲜血的缘故。
慕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嘟囔道:“柳公子只顾着帝姬,顾不上姐姐,下次我再也不离开阿姐了。”
“说什么孩子话。”慕瑶闻言只觉得好笑,笑着笑着又浮现了一丝心酸,“我们受赵太妃所托,当然要照顾好殿下的。倘若不能保护殿下,要我们这些捉妖人做什么?”
她回头看着慕声的脸,有些欣慰又有些失望。
慕声已经高她一头,虽无血缘,却有不输于慕家人的好相貌,也有着跟她一样出类拔萃的捉妖天赋。
可是这么多年,弟弟似乎一直没有长大,还是那个守在她房间门口巴巴等她回来,一个故事便换得他笑逐颜开的少年。
如今慕家已倾,重担落在她身上,前路茫茫,慕声只依赖她,多有任性之处,不能同她分担一星半点……她心中浮现出星星点点的寂寞。
女孩子在寂寞无措的时候,多半会思念起自己平素依赖的人。
她此刻尤其思念柳拂衣,想念他温热的怀抱,温柔的开解,足以为她撑起一片天地。
从前为了小事跟他赌的那些气,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这个幻境正是端阳帝姬重复了多次的梦境——从新寺到旧寺的路途。星光璀璨,秋日虫鸣都与真实世界一般无二,夜风微凉,卷起衣袖和衣角,吹走人心中全部的燥热。
慕声与姐姐并肩而立,脸上一副岁月静好的神情,心中却犹如一团乱麻,脑中却不断想起凌妙妙嘱咐他的那句话:“与其听它瞎掰,不如去问你姐姐。”
阿姐真的会知道吗?
即使她知道,真的会告诉他所有人都尽力掩盖的真相吗?
过往数十载,从未像这段日子一样,充满了连自己也无法消除的迷茫和惶惑,如果这一切,不过是和美的假象,他伸手戳破,梦便醒了,那该怎么办?
他看着慕瑶沉默的侧脸,心里明白,她其实也有话要问他,只是她现在忧心柳拂衣,暂时顾不上他。
嘴角带上了自嘲的笑。
二人在风中站立,靠得很近,却各怀心思,触不可及。
端阳帝姬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妙妙走到哪,端阳就虎视眈眈地盯着她到哪,盯得妙妙心头火起:“殿下,您……您老看着我做什么?”
端阳靠在树下坐着,肩上还披着柳拂衣的外袍,强行让人事不省的柳拂衣躺在她腿上,连腿被压麻了都坚持不肯动。
凌妙妙跟她周旋:“我看看柳大哥怎么样了?”
“不要。”端阳搂着柳拂衣,小脸上显出警惕的骄矜,“柳大哥喝了药刚睡下,你别打扰他了。”
妙妙同情地望着扭曲地枕在端阳腿上,还不时被她轻轻拍一拍的柳拂衣,心道,究竟是谁在打扰他?
但她没出言讽刺,只是诚恳道:“殿下,柳大哥曾经救过我——”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端阳的下巴高高扬起,带着养尊处优的女孩一贯的骄傲和不容置疑,“他还救过我三次呢。”
她的神色变得柔和起来,想到他为妖物所伤的当下,还顶着一张苍白的脸,对她轻柔安抚:“殿下,不要怕。”
鼻子一酸就要哭,可是她想,不能哭,她是华国最尊贵的帝姬,天子富有四海,她便坐拥百川,现在柳大哥受伤了,以后换她保护他,她无论如何不让他再受伤,一丁点都不行。
凌妙妙见她眼中悬着泪,许久又抹了抹脸,换上坚定的神色,一时间不好打扰她的幻梦,只好朝着不远处的另一棵大树反向走去。
走前充满怜悯地看了一眼有落枕嫌疑的柳拂衣的脖子,心里默默道:“对不住了柳大哥,没能救你于水火……”
青桐树皮光滑,枝繁叶茂,是秀气又漂亮的大树,凌妙妙将外裳脱下来盖在身上,分外惬意地靠在了树下。
不论长夜如何漫漫,今夜都是休息的好时机。
“打他——”
“打死他!”
街巷背处,狭窄阴暗,落叶和积水都腐烂在这里,清晨的醉汉会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小解,所有的腌臜事情,都发生在无人的街巷。
四五个小孩围了个圈,将中间一人死死按住,拳打脚踢,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如同一条濒死的鱼,拼命甩着尾巴挣扎,真让他在包围圈中打出一个缺口,连爬打滚地冲了出去。
男孩的头发齐肩,并未像其他孩子一样束发,而是任由那一头黑亮顺滑的头发披在肩上,面若浮雪,眸似辰星,乍看过去,像个有几分惊艳的漂亮女孩。
身后几人立刻撒腿追上来。
这便立刻显出了差距,原来打人的孩子们足有八九岁了,身强体壮,被打的孩子最多七岁,身量不足,手臂也纤细,足比他们都矮一头。跑了两步,轻而易举地被追兵扑倒。
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息,黑葡萄似的眼睛,倒映着黄昏绚丽的天际。
他开始看天边的火烧云,看得很专注。
“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真是个哑巴吗?”
领头的孩子踹了踹他的腿,他抬眼望过去,紧紧抿着嘴,眼中没有什么情绪。
“是个怪胎,从不理人!”几人窃窃私语,对视一眼,“打他!”
雨点般的拳头落下来,他伸出手臂挡住脸,肘部的衣袖很快裂开几道口子。
“干什么呢?”
横出一道鸭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