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口:“好妹子,你别急啊,也等我先喘口气。”晴眉也啜了口茶,压下急迫的心情,等着晴衍开口。
“其实,我所能打听出来的,也并不是很多。”晴衍缓缓道来,“这是八年前的旧事,如今也没几个人知道。姜妤好是苏州人,当年她初来上海,不过是盈盈十六的少女,谋生无路,不想竟得罪了青帮的人,被卖了去舞厅。”说到这里,晴衍顿了顿,看向晴眉,面色有些尴尬。
晴眉抿抿嘴,满不在乎地说:“大哥,不必顾忌,上海滩谁不知道我那口子是个风流浪子。”晴衍干咳一声,继续说道:“姜妤好经过舞厅几天调教,换了一个花名小玉下海。那时,纪大少频繁出入各大舞厅,小玉第一个陪舞的客人,就是纪大少。此后不久,纪大少就包下了小玉,生了个儿子。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小玉就带着孩子走了,纪大少找了她一段时日,毫无所获,事情就这么了了。大约两年前,姜妤好带着孩子回到上海,一直与君宝培过往甚密,要不是君宝培犯了事,姜妤好已经嫁给了他。”
“这件事有些蹊跷。普通的舞女,一定会借着孩子提出要求,她却带着孩子消失了,大哥,你知道什么原因吗?”晴眉细细分析,想从晴衍那里问得更详细些。晴衍一阵苦笑:“妹子,你当作哥哥的是包打听吗?”。
………【第三十六回(中)】………
晴眉若有所思,喃喃说:“也对,大哥你再厉害,恐怕也打听不出这些事。她为什么走,也许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话就对了,小妹,大哥也只能问出这么多了。”晴衍颇有些得意,也亏得他门路广,方能把十年前的旧事打听出来。
“我就是知道大哥你厉害,才专程回来找你的。”晴眉又再问晴衍,“大哥,君姜二人之事,我也略有所闻,以大哥的人脉,能否为那君宝培开脱,让他无罪释放?”
晴衍摇头笑道:“事关洋人,我若能只手遮天,把君宝培弄出来,这整个上海滩还不都是我的了。”晴眉沉吟片刻,方才笑道:“大哥,我要去找姜妤好谈谈,回头还有事情请你帮忙。”晴衍也不拦晴眉,由她自去,只是对着她的背影露出心照不宣的浅笑。
晴眉直奔福煦路而去,要找妤好摊牌。
妤好一早去买了鲜花,回来就呆在花店里,细细将花架花桶都擦干净,又把枯萎的残花用鲜花换了,便坐在花丛修剪花枝。这段日子,她担心宝培,也没好好打理花店的生意,秀君劝慰她,让她顾着花店的生意,宝培的事情由她和沧阑去想办法。妤好这才振作起来打理花店,她心想着,不管宝培判多少年,她都等着他便是。
“姜妤好小姐在吗?”晴眉站在店门口,微微向里面探身,想找出妤好究竟在哪里。妤好站起身,迷惑地看着晴眉问:“你是谁,找我做什么?”晴眉开门见山,也不跟妤好客套,直接说明身份:“我是纪家的大少奶奶,纪沧堇明媒正娶的妻子。”
妤好一震,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晴眉找来要做什么。“大少奶奶,你有何事,是要买花吗?”妤好问得小心翼翼,惟恐泄露了与沧堇过去的关系。晴眉盯着妤好,看得她遍体生寒:“我不买花,只是来和你做笔买卖,关于君宝培和你儿子的。”
她什么都知道了!妤好根本不敢看晴眉,低着头道:“大少奶奶请说吧。”“很简单,你把儿子交给我,我可叫我大哥保君宝培出来。”晴眉说得顺畅,丝毫听不出这只是她权宜的谎言。晴眉是算计好的,只要妤好答应了,她就可一边让晴衍出面假意斡旋,一边要求把孩子带回纪家,最后,再拖上一段日子,她当可把事情推脱干净。
“不,我绝不用子浚做交换!”妤好想也不想,一口回绝晴眉。晴眉转而说道:“你一个女人养个半大孩子,总是很辛苦,不如交给我带回纪家,好生照料教养。”妤好迟疑片刻,才又道:“我曾过誓,就是苦死累死,也不让子浚进纪家门。”
晴眉不赞同妤好的话:“孩子是纪家的骨肉,终要认祖归宗的。沧堇与我多年夫妻,一直未有所出,他得知有个孩子流落在外,心情可想而知,这孩子,他一定是要认回去的。”“我知道他要子浚……”妤好低声自语,胸中涌着一股莫名的酸涩,她没爱过沧堇,却不能不为他所感动。
“把孩子交给沧堇,他定会倾尽全力照顾,给孩子最好的,你的儿子,会因此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晴眉顿了顿,又再保证,“你放心,我膝下无子,对他会视如己出的。”妤好很是犹疑,虽然晴眉字字有理,但突然做这样的改变,恐怕子浚不会接受,可在如今的情况下,她真要狠心拒绝,又觉得对不住沧堇。
晴眉看出了妤好的心思,知她已被说动,顺势再道:“这种事,不可以隐瞒一辈子,总有一天,他是会知道的,与其那时侯说给他听,还不如早些向他说清楚。”妤好心服,上海虽大,难保不会遇到知情者,那时候,她编造的嫁人丧夫之类的谎言,如何还能瞒得过去。“如果子浚愿意,我会把他交回给纪大少。只是,大少奶奶,你说可以救宝培,这是真的吗?”妤好考虑良久,决定将实情告知子浚。
“我先得把条件讲清楚。”晴眉微微一笑,“我会尽力帮你救人,但不管能不能救出来,只要子浚愿意,我就要带他回纪家,而你,必须离开上海,不可以因子浚的关系,妄想进纪家门。”
妤好轻叹:“很多年前,我就断了进纪家的念头。我只是个欢场女子,哪能进那高门大户。”妤好的话,半真半假,她的确不想进纪家,却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晴眉十分满意,与这样明事理的人说话,显然是件舒畅的事情:“如此,我就在这里等子浚回来,亲自问他。”
不大一会儿,子浚拉着阿霖,急匆匆地从门外跑进来,眼中有泪光闪动:“娘,外面好多人都在说,君叔叔回不来了,是不是真的?”妤好黯然,却不得不强忍伤心,安慰孩子:“别听外人瞎说,你君叔叔会回来的。”晴眉立刻接口:“我帮你救人,你可愿意?”
子浚瞪大眼看着晴眉:“是真的吗?你可以救君叔叔?”晴眉点头,眼睛瞅向妤好,似乎在问,是否要由她代劳说明一切。妤好深吸一口气,仔细擦去子浚面上的泪痕:“子浚,你好好听着,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子浚有些惶然,静静听着,从懂事起,他还从未见过妤好如此严肃的神情。
“子浚,你曾问我,你的父亲在哪里,我告诉你,他死了,事实上,他并没有死。你所知道的那个人,并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真正的名字叫纪沧堇……”妤好越说越觉愧疚,竟再续不下去。晴眉拉过子浚,温和地笑:“你愿意跟我回去见你爹爹吗?我和你娘已经说好了,你跟我回家,我就帮忙救你君叔叔。”
子浚看看妤好,又再看看晴眉,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阿霖悄悄拉了拉子浚的衣角,轻声问:“哥哥,你要走了吗?”子浚握住阿霖的手,突然说道:“阿霖,我去几天就回来,你等着我。”许是没有父亲的缘故,子浚年纪虽小,却极有主意,他内心深处,早认定了宝培是爹爹,对妤好说的亲生爹爹,反倒没有感情,他一口答应,不过是因为晴眉说要救宝培的那些话
………【第三十六回(下)苦恨梦断 凄凉赴黄泉】………
晴眉携了子浚的手,走出花店,经过妤好身边之时,她悄然说道:“你要记得,自此以后,你和子浚再没关系。”妤好顿觉被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所淹没,许多尘封的往事,竟一一浮现。
妤好是个孤儿,很小就流落到烟花之地,受尽了欺负。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个哑姑,拼尽全力保护她,她的日子才算好起来。哑姑成了她的义母,和她在妓馆艰难度日,倍受凌辱却从不诉苦。那段日子,她和义母相依为命,义母之于她,是比亲生母亲还要亲的人。义母常常暗自垂泪,她问原因,义母却不肯告诉她。临死之时,义母才告诉妤好,她本不是哑巴,是被人害成这样的,不仅如此,那人还抢了她的儿子,她只希望妤好能去看看他,是不是过得好,就满足了。妤好听得愤怒,想起义母这十来年对她的好,以及所受的苦,便下了决心要为义母复仇。她从妓馆逃出来,只身漂泊来了上海,不惜以身体作为代价,想凭生下的孩子混进那豪门,最后还是因孩子功亏一篑。正如义母所说,她太过感情用事,常常会不自觉做出一些使自己后悔的事来。
此时,妤好就后悔了,她不应该听晴眉的话,把子浚的身世告诉他,任由他被带走,从今以后再也不能相见。妤好追出去,想把子浚要回来,却只见到晴眉带着他上车,绝尘而去。
妤好一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恍惚只觉得,二十几年,她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而今梦突然醒了,竟什么也没留下。“你是姜妤好吧?”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妤好身后,她转身一看,却是两个粗壮的男人。妤好略一点头,两个男人便敲晕了妤好,迅扯出一个黑布袋套住她,匆匆消失在转角的深巷。阿霖躲在门后,目睹这一切,只能死死捂住嘴,不敢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阿霖才从门后出来,憋足了劲向外跑,他要去找秀君,把看到的都告诉她。阿霖才跑出没多远,就见秀君和沧阑远远地走来,他立即跑过去,抱着秀君呜呜哭起来。秀君和沧阑这几日东奔西走,竭尽心力探听宝培的情况,今天终于有了一点消息,他们沉重的心情也略微轻松了些。
“阿霖,别哭,出什么事了?”秀君摸出一方鹅黄的手帕,擦去阿霖的泪水,柔声问道。阿霖抽泣着,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一遍。阿霖只是个孩子,对事情一知半解,说得很不清楚,秀君沧阑耐心听完,只听出是晴眉带走了妤好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