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公子!”阮宁扬声打断他,眸光微凝,“我喜欢种花,也不过因着热闹好看,没什么高雅的情趣。我不是什么白月光,你也不必将我放在心上。”
“我说话一向直接,若是我自恋,范公子笑笑就罢了。”
“对了,范公子来这里做什么?”她话头一转,语气半分疏离半分热络,最平常不过的待客之语。
范景同垂眸,身形依旧挺拔落拓,语气未变,“伯父对弈身边无人,让我来厨房取盘糕点。”
阮宁一笑,“那你快去吧,厨房里……有人,吩咐一声就行。”
话毕转身离去。
范景同抬眼望去,面上又如冬日冰雪,恍惚走进厨房,长贵家的几个正在给香老姨娘解绑,满地狼藉。见他进来,都唬了一跳,“范……范公子,您来这里做什么?”
因他在府里住过两年,这些人也还都识得他。
刚才,只有阮宁从这里出去。
这个念头从脑中闪过,他心中微涩,她是要多迫不及待地躲避他,才这么殚心竭虑地想让他厌恶她。
误会……那她的那句诗,又是为何人所写?
她原本就算对他无意,也不必如此躲避他。
他三言两语将阮维的话吩咐了,长贵家的忙端出一盘糕点出来给他,尴尬笑道:“可要我帮公子送过去?”
范景同微微摇头,扫了一眼香老姨娘,便垂眸出去。
他气质出众,便是端着一盘糕点,也不似凡尘中人,冷冽清贵。
长贵家的看着他背影,喃喃道:“范公子这般人物,就算是看到了,也不会说罢……”
第58章
阮宁回院后,便随便吃了糕点喝了茶; 卧榻休息。
收拾完老妖婆; 神清气爽; 这觉自然也睡得香。
一直歇到申时,待灼烈金黄的阳光变得墨红旖旎之时; 门外守门丫鬟跑进来禀报; “姑娘,二爷过来了。”
阮宁低低嗯了一声; 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随即眼皮一抬; 看见门槛上一双黑面白底皂靴踏进来,往上是绣孔雀绯色官袍; 再往上是二叔阮绍乌沉沉的白脸; 压在金边两翅黑色乌纱帽下; 愈发仪态威严。
“二叔; 来阿宁这儿可有什么事?”阮宁行了个礼; 面庞白嫩,因刚睡起带了些绯红,眸中还含着些朦胧水雾。
又命丫鬟给他看座斟茶; 阮绍坐下; 眉头皱了皱,看着阮宁淡然无辜的神情,有些疑惑,迟疑了一下; 便问:“你同你姨奶奶可有什么过不去的?”
阮宁闻言怔了怔,眨了眨眼,才道:“并没什么,不过倒是有一事……”随即咬了咬唇,“算了,不说也罢。”
阮绍敛额皱眉,“你且说来。”
阮宁这才面色为难道:“……我今日想喝些燕窝粥,便命了丫鬟去取,谁知到了厨房,姨奶奶正在那里,说什么我这月的分例用完了,将我的丫鬟打发了回来。”
“那之后呢?你同姨奶奶起了争执?”阮绍沉眸看着她,久居官场上位者的气势沉淀下来,气氛陡然一肃,旁边侍候的丫鬟都低了低头,屏气凝声不敢发出动静。
阮宁却只是用帕子捂了捂嘴,面露讶异,“二叔是从哪儿听的这些话?阿宁午晌未曾出过院子,您去问长贵家的便知道了,她一向是在厨房里守着的。”
“况且……姨奶奶在府里素有威信,阿宁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同她争执。算了,不过是碗燕窝粥,就当替爹爹省月俸了。”
她轻叹一声,面上无奈,阮绍老脸红了红,她这句话,当真是打他的脸了,他自回到府中,不过是将自己微薄月俸入了公中,每月不过几十两银子,府中开销靠的却是大房。
……至于姨娘在府中素有威信,这话却是不能乱讲,他不甚在意后宅之事,可若是这种话在府中传开,他只怕要遭一笔飞来横祸。
况且他这个侄女……有些脾气他是知道的,说话也不饶人,可他却不觉得她敢骗她,还骗的这么若无其事淡定自然。
又想到姨娘神色凄然地找自己诉苦,不觉头大,只想再回去细细询问一番,姨娘年纪大了,脑子混沌了也是有的。
于是起身出去,阮宁目送他离开,面无表情地伸伸懒腰,“红玉,伺候洗脸。”
一会儿,怕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一直等到用完了晚饭,打仗的人还没来。
青杏去外面跑了一圈,回来附耳告诉阮宁,阮绍路上碰见范家公子,范景同很是不寻常地同他见了礼,又侃侃聊了些话。
二人分开后,阮绍便若有所思地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阮宁轻抿了口茶,眸色晦暗不明。
范景同人品学问俱佳,气质清华,说来少年才子,走的又是科举一道,自然最受阮绍这等人物的赏识信任。
如此看来,范景同应是帮自己撒了谎,他的话,可是比厨房那帮媳妇婆子有分量多了。
硬碰硬好处理,不过拼底气,硬碰软……她心底沉沉,范景同这般作为,当真是叫她心里憋闷。
……
香老姨娘也憋闷得很,被威胁了吧,还不好说,斟酌着说了吧,还没人信,没人信吧,对自己一向敬重的儿子还头一次变了脸,让她以后谨慎行事,说是否则保不住她。
这叫什么事儿?!
不过她也当真收敛了不少,毕竟自己儿子发了话,她还是愿意听的。
安国公府里平静下来,被香老姨娘一度支配的恐惧也终于过去。
腊尽春回,寒来暑往,转眼就是新的一年,也是阮宜的及笄之年。
她是不缺银钱珍宝的,阮宁思来想去,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手艺,只绣花还可以些,便让红玉帮自己做了个净面的大红肚兜,绣了些东西在上面,送给了阮宜。
肚兜用匣子包装得极好,匣子也是用沉香木做的,香气淡雅,雕工精致,阮宛瞟了一眼,便想上前打开观看。阮宁只淡淡扫了一眼她手中成色不佳光华黯淡的金簪,便收回目光。她并未说什么,阮宋却像受了刺激一般,拽着阮宛一言不发离去了。
陆明玉也派人送来了及笄礼,人却是没出现,说来自广胜寺一别后,她们也很少相约了。
阮宜听了阮宁嘱咐,回到玉笙居后才将匣子打开,兴冲冲一看,顿时脸上一黑一红,好不精彩。
肚兜上绣着两个水蜜桃,并一片鸳鸯戏水,粉黄绿蓝,配色极佳,布局精妙,将一方肚兜占得满满当当,绣的位置也花了心思,鸳鸯戏水在下面,水蜜桃……
她红着脸将肚兜塞了回去,却发现匣子底部还有一张纸——
二姐姐及笄快乐,此肚兜乃阿宁准备的及笄礼,二姐姐成婚之日穿上,方能物尽其用,望姐姐妥帖收好,不要辜负了阿宁一番心意。
字迹潦草歪斜,一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不说阮宜满意不满意,总之阮宁对自己的礼物满意得很,清纯不失诱惑,喜庆不失艺术气息,恩……好吧,这其实就是个三俗。
不过以二表哥的欣赏水平,想必也够了。
待到阮宜出嫁之日,黄秋月从库房里拨了二万两银子给她做嫁妆。
阮宁知道后啧了啧舌,毕竟大哥哥和二哥哥娶亲,也不过花了近万两,光二姐姐一个人的嫁妆竟足足两万两。
不过想来也是,阮府这样的勋贵之家自然不比普通人家。向来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便是为了防止被人说卖女儿,这一项上就不能缺了去。又兼嫁妆丰厚,女孩儿在未来公婆家,底气也能足点儿。
所以,在阮家这样的家族中,是从来不会短缺了姑娘们的嫁妆的。
阮宁身份特殊,跟两边都是沾着亲的,便随着迎亲队伍一起去了将军府。
嫁妆有六十四抬,其实不过因了好听。秦氏出身书香门第,秦老清廉,当初带来阮家的嫁妆并不很多,所以阮宜这六十四抬嫁妆里,倒有几抬箱笼是虚的。
当然,以上是秦氏的说辞。
阮宁坐着小轿跟在迎亲队伍后面,掀起轿帘瞥了瞥前面,抬嫁妆的家丁一个个满头大汗,步子沉得几乎要扎进地里,那箱笼……果然是空得紧。
嗨呀,看来二叔多年外放做官终于有了用处。
一路吹锣打鼓,招摇过市到了将军府,大门前一片热闹,阮宁抄了后面的小道进去,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里,各府女眷正热热闹闹地凑在一起,由小郑氏招待着。舅母在前面等着新媳妇拜天地,自然不在这儿。
阮宁看了两眼,蓦然瞥见陆明玉坐在显眼的位置,只端茶轻抿着,几个夫人在一旁同她闲话。
陆明玉自然也看到她了,同那几人示意一番,便起身出来。
“好啊你,我还以为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你还会来这儿!”阮宁撇撇嘴,“说来这些日子你去哪儿了?”
陆明玉摸了摸鼻子,也不答她的话,笑道:“前面新人正拜天地呢,我们过去瞧瞧吧!”
二姐姐二表哥同她关系都匪浅,一辈子就成这么一次亲,阮宁心里痒痒,自然也就同意了。
两人去了前厅,外面多男子,却不好出去,只藏身在屏风后面,倒也影影绰绰看得清楚。
看着二表哥傻乎乎的模样,阮宁忍不住憋笑,平日里看起来猴精的一个人,这等场合竟似傻了一般,也不知道入了洞房还傻不傻。
又扫了眼大厅内,看见两个表哥在一旁站着,三表哥不住起哄,大表哥倒是很沉稳,面上带笑,还不停同身边一个男子耳语,看来关系不错。
那男子……
那男子有点儿眼熟。
阮宁往外瞧着,蓦地想起来,对了,这不是去年在广胜寺外见过的方见山吗?他怎么也在这儿?
他气质独特,虽只见过一次,阮宁也还记得。
狐疑地瞅了眼身边的陆明玉,阮宁开口:“陆姐姐,那方见山怎么在这里?我看着他也不像是能跟大表哥扯上关系的人。”
确实,方见山虽举手投足舒朗大气,与周围人侃侃而谈,身上的衣服却不过是最普通的靛青布袍,同在场诸人的锦绣华裳格格不入。
然而他自在从容,却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