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漫长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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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漫长的那一夜-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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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傻啊,为什么不说是玻璃自己掉下去的呢?”
  “嗯,很多年后,我也有过后悔,为什么要承认?不过,几个男生都看到了,我可以让他们保守秘密,但能保密多久?总有人会泄露出去的。被玻璃砸到的女生,是隔壁班级的,我不认识她——我是北京市三好学生,学校里没有不认识我的,这也是我不敢撒谎的原因。”
  车后响起连绵不断的喇叭声,路口早已变成绿灯,“冯唐”才重新开动。
  “后来,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植物人。”
  “你家赔钱了吗?”
  “女生家里开出五十万的条件——二十年前,一笔巨款。虽说,那年头医药费不贵,但对方计算了未来五十年的治疗与护理费,还有整个人生被毁了,无论如何,我接受。”
  “你父母呢?”
  “九十年代,我爸的中央部委是清水衙门,我妈在医院还没流行拿红包,实在凑不出五十万,最后咬牙卖掉四合院,全家搬去回龙观。搬家前一晚,七十岁的奶奶死了。医生说是脑出血。爸爸却说见到了吊在大槐树下的爷爷,奶奶是舍不得离开地安门呢。”
  人说地安门里面,有位老妇人,犹在痴痴等。
  “冯唐”继续平静地说:“快要中考了,学校只有一个保送名额,原本留给我的,直升北京最重点的高中。出了这样的事,名额自然给了别人。而我嘛,志愿没填高中,怕是将来读大学家里负担不起。我进了西城区的商业职校。至于,被保送去重点高中的那家伙,而今已是个大人物了,常在中央一套的两会新闻见到他。”
  “你是说,假如没有那块坠落的玻璃,今天那个大人物,就是你啊?”
  “我一直,梦见那块玻璃,依然在教学楼的五层,完好无损地嵌在窗框。夕阳照射在玻璃表面,映出十六岁那年的脸。”
  我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默默看着车窗,北京街头绽射的灯光,映出自己的眼睛,忽然觉得好年轻。
  “离开地安门,不到一年,我爸就出事了。”他像说一桩无关紧要的事,如此平静,“他每天骑自行车上班,以前十分钟就能到,但从回龙观进城,就得一两个钟头。有天早上,记得是清明节,他被一辆土方车带倒,整个人卷到车轮底下,被碾成了肉燥子,你肯定吃过吧?”
  车轮底下华丽丽的肉燥子,又联想到爆肚黄喉之类,我有种呕吐的感觉,摇下车窗,让风吹乱我的长发。
  “爸爸死后,妈妈得了抑郁症,再没心思做医生了,提前病退回家。没过两年,她查出了乳癌。晚期。我十八岁那年,她死了。”出租车已开上东二环,“还想听下去吗?”
  “想。”
  “我妈刚下葬没几天,我从商业职校毕业,国营单位包分配,进了西单百货做营业员。不久,商场效益不好,三分之一员工下岗。我在家闲了一年多,花光所有积蓄,才重新出来找活干。呵呵,我干过各种工作,运货员、维修工、值班员、推销员。可是,每一样都不长久,最后凑了些钱,开起了出租车,那是五年前的事。”
  “说说你遇到过的有意思的事?或者——令人难忘的事?”
  我怎么说得像个小学作文老师?抑或电视节目上的梦想观察员之类的装逼犯?
  也许,我是在羡慕他。所谓作家,时常被迫地需要去寻找生活,而出租车司机们,每天就在生活之中。
  “不值一提。”
  其实,他是欲言又止,区区四字,千言万语。
  “平常你也喜欢像这样跟乘客聊天吗?”
  “不,我从不跟乘客聊天,差不多一句话都不说,除非有人主动提问。”
  对不起,别再说什么缘分,后背心要起鸡皮疙瘩了。
  “冯唐”似乎听到了我的心里话,说:“今夜,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怎么了?”
  “与你无关。”
  他让我吃了颗软钉子,好吧,这确实不是出租车司机的服务范围。职业习惯,我随口提了另一个问题:“那你现在爱读什么书?”
  “《凡人修仙传》《斗破苍穹》《庆余年》……你不是推销员吧?”
  “哦。”
  “你是哪的人?”
  “猜?”
  我没有逗出租车司机玩的恶习惯。但,这哥们太令我着迷了。
  “南方?但又不是很南,也许,靠东一些。”
  “上海。”
  “好地方啊。”
  “印象如何?”
  “呵呵,我还从没去过呢。小时候,去过几次天津,跟爸爸出去开会,爬过一回泰山,还有,对了,北戴河,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几年没出去玩过?”
  “除了拉活去天津河北,每次只能隔着车窗,远远看着光秃秃的野地,还有高速上成排的卡车,交通事故中烧焦了的车壳子,还有尸体。”
  “你最喜欢去哪儿?”
  “五年前,我刚开上出租车那会儿,有一次路过百花深处胡同,想起当年被玻璃砸伤,变成植物人的女同学就住那儿,便进去看了看。”
  “还在吗?”
  “百花深处胡同十九号丙,早成了大杂院,搭满违章建筑,住的大半是北漂。她家还在西厢房。十几年前,拿到我家的赔偿款后,她的父母离婚搬走了,听说是分别再婚,却把女儿留在这里。”
  “那么多年,你都没去看过她吗?”
  “我——害怕。”
  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明白他的恐惧,真的。
  “为什么,突然又不怕了?”
  “那天是我的三十岁生日。”
  “我懂了。”
  “小时候,每个生日,爸爸妈妈都会给我买奶油蛋糕,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了。而自从他们死后,我已经十多年没过过生日了。我只是,想要给自己找一个生日礼物,哪怕只回头看一眼。”
  “说……说……说……下……去……”
  我有些结巴了,我想。
  “老宅,只剩下她的叔叔,我不敢自报家门,谎称是初中同学,代表同学会过来探望。”
  “他让你看了?”
  “嗯,这家伙把侄女当做累赘,恨不得早死早超生,多出间空房还能租出去。她始终昏迷在床,脑子里残留几块当年的碎玻璃。”
  “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当时,我连续开了十来个小时出租车,许多天没刮脸,长满胡楂子,还有几根白头发,简直就像个大叔。走进那扇狭窄的门,我看到躺在床上的她,竟还像十六岁的中学生。她的头发很长,几乎拖到腰上,感觉从没剪过。长年不见阳光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她的鼻梁很高,下巴圆润,额头高高的,像冬妮娅。”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只是一种感觉,谁都没见过冬妮娅,不是吗?可惜,屋里很臭,她叔叔把她当作了一具腐尸。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比牲口棚还糟糕。床脚下摆满尿盆,墙上挂着成人尿布啥的。他们家每月出八百元,请个外地保姆来照顾她,每天两个小时——我猜,当年我家赔偿的五十万,早被哪个家伙花光了吧?”
  对面有车开着远光灯过来,照亮“冯唐”的脸,有些发红。
  他也打了远光灯:“谁能想到呢?虽然,是个植物人,但除了轻微的褥疮,就连例假都是准时的。”
  “哦?”
  “每个星期,我都会去百花深处胡同。虽然,我自己家乱得像个狗窝,除了爸爸留下来的藏书,就是几十个移动硬盘,你懂的。但在她的小屋,我卖力地打扫,清除多年尘土,把每块玻璃都擦干净。我从淘宝上买了许多东西,专找少女喜欢的网店,比如泰迪熊的窗帘啊,HELLO KITTY的发卡啊,还有挂在她床头的SD娃娃。我买了几盆花放到窗边,关照保姆每天浇水。”
  眼前浮起这幕奇怪的景象,一个像大叔的出租车司机,每周去百花深处的四合院里,照顾植物人的萝莉,虽然他们两个年龄相同。
  “她怎么吃饭呢?”
  “通过鼻子——我自学了护理,把鸡和鱼肉调成糊,加上新鲜水果和牛奶,兑成营养流质,灌进一根管子,再通过她的鼻孔塞进胃里。听起来很恶心吧?时间久了,自然习惯。”
  “你帮她擦身吗?”
  “这个……”问到了要害,他沉默片刻点头,“一开始不敢,但后来我发现保姆偷懒,也就亲手帮冬妮娅翻身和按摩了。”
  “冬妮娅?”
  “嗯,我喜欢叫她冬妮娅,再也改不了口,抱歉。”
  “你没感觉不好意思吗?毕竟男女有别。”
  “当然,很不好意思。但后来,就没有这种感觉了。就算我给她换尿布,也没有丝毫的……没有生理反应,别想歪了。”
  “是你还是她?”
  “我。”
  “他叔叔不管吗?毕竟,你是以男同学的身份,又不是男朋友。”
  “我想做她的男朋友。”
  不曾想,“冯唐”如此直接地说出答案,令我无言许久。
  “赎罪?”
  “有一点,但不是全部,更重要的是——我喜欢冬妮娅。是啊,我是不是疯了?对方要是正常人家,我根本没这种机会,但她的叔叔,根本不管她,给他塞了两条香烟,就把房门钥匙给我了,却连我的名字都不问。”
  “冬妮娅,我也这么叫吧。年复一年,她始终昏睡吗?一点反应都没有?”
  “一年前的今天,她醒了。”
  我几乎从副驾驶座上弹起来,把脸贴着挡风玻璃看他的双眼。
  出租车转入东四十条,他慢悠悠地说:“那天之前,昏迷中的冬妮娅,连续发了七天高烧。我开车把她送去协和医院,庸医说她脑中的碎玻璃作祟,导致大脑内出血,建议准备后事。我把她拉回百花深处胡同,就算死也要在自己的屋子里。”
  “你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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