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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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形记- 第18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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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连正带恩:正,正科;恩,恩科。正科即正,常的科举,乡、会试每三年举行一次。恩科,即除此之外,因有喜庆大典额外考试。
②出房、堂备:出房,指在乡试时,考卷被考官看中,而主考官没有录取,叫“出房”;而主考官在未录取的考卷上批“备堂”二字,有补进资格。
③梁灏:北宋雍熙进士。23岁登第。《遁斋间览》误作82及第,因而相梁80岁中状元之说。
④邀恩:屡次乡试未被灵取或年过80的人,赏赐举人名义,叫“邀恩”。
甄阁学说完了这番话,黄二麻子都已领悟,无言而退。一时在在那些同年至好,晓得甄阁学要出京,今天你送礼,明天我饯行,甄阁学怕应酬,一概辞谢,赶把行李收拾停当,雇好了车,提早三天就起身,前往保定进发。他第二个儿子甄学孝同着家眷仍留京城,当他的主事。按下慢表。
单说甄阁学同了黄二麻子两个,晓行夜宿,不止一日,已到保定大老大人的公馆,一直到他门口下车。原来大老大人的丈母一年前头也不在了,另外有过继儿子过来当家。大老大人因为住在丈人家不便,好在有的是妻财,立刻拿出来,另外典一所大房子,同着太太、少爷搬出来另住。当时黄二麻子招呼着甄阁学下了车,甄阁学先进去了。黄二麻子且不进去,先在门外督率家人、练勇卸行李。自己又一面留心,在门楼底下两面墙上看了一回,只见满墙贴着二寸来宽的红纸封条。只见报条上的官衔:自从拔贡、举人起,某科进士、某科翰林,京官大学士、军机大臣起,以及御史、中书为止,外官从督,抚起,以至佐杂太爷止;还有武职,提、镇至千、把、外委,通通都有;又有甚么钦差大臣、学政、主考,一切阔差使;至于各省局所督、会办,不计其数。
黄二麻子一头看,一头想心思:“他老人家生平没有做过什么官,就是令弟二先生也不过做到阁学,他上代头又没有什么阔人,那里来的这许多官衔?至于外省的那些官衔同那武职的,越发不对了。就说是亲戚的,也只应该拣官大的写上几个,光光门面;什么佐杂,千、把,写了徒然叫人家看着寒渗。不晓得他一齐写在这里,是个什么意思?”黄二麻子正在门楼底下一个纳闷,不知不觉,行李已发完了,于是跟了大众一块儿进去。听见这里的管家说起:“二老爷进来的时候,我们老爷正发晕过去,至今还没有醒。”黄二麻子虽是亲戚,不便直闯人家的上房,只好一个人坐在厅上静候。等了一会,忽听得里面哭声大震。黄二麻子道声“不好!一定是大老大人断了气了”!想进去望望,究竟人地生疏,不敢造次。心上又想:“幸亏还好,他老兄弟俩还见得一面。但这一霎的工夫,不晓得他老兄弟可能说句话没有?”正想着,里面哭声也就住了。黄二麻子不免怀疑。按下慢表。
如今且说甄阁学,自从下车走到里面,便有他胞侄儿迎了出来,抢着替二叔请安。刚进上房,又见他那位续弦嫂子也站在那里了。甄阁学是古板人,见了长嫂一定要磕头的。磕完了头,嫂子忙叫一班侄儿来替他磕头。等到见完了礼,甄阁学急于要问:“大哥怎么样了?”他嫂子见问,早已含着一包眼泪,拿袖子擦了又擦,歇了半天,才回得:“不大好!请里间坐。”甄阁学也急于要看哥哥的病,不等嫂子让,早已掀开门帘进去了。进得房来,只见他哥哥朝外睡在床上,拿块手巾包着头,脸上一点血丝也没有,的确是久病的样子。甄阁学要进来的时候,他哥哥迷迷糊糊,似睡不睡,并不觉得有人进来。等到兄弟叫他一声,似乎拿他一惊,睁开眼睛一看,当时还没有看清。后来他儿子赶到床前,又高声同他说:“是二叔来了。”这才心上明白。登时一惊一喜,竭力的从被窝里挣着出一只手来,拿兄弟的衣裳一把拉住。看他情形,不晓得要有许多话说。谁知拉兄弟衣裳的时候,用力过猛,又闪了气,一阵昏晕,一松手,早又不知人事。儿子急的喊爸爸,喊了几声,亦不见醒。甄阁学一时手足情切,止不住淌下泪来。谁知他嫂子、侄儿以为这个样子,人是决计不中用的了,又用力喊了两声,不见回来,便当他已死,一齐痛哭起来。后来还是常伺候病人的一个老妈,在病人胸前摸了一把,说:“老爷胸口还有热气,决计不碍。”劝大家别哭,大家方才停止。
悲声停了一刻,忽听见病人在床上大声呼喊起来。众人一齐吃了一惊,赶紧枭开帐子一看,只见病人已经挣扎着爬起来了。众人又怕他闪了气力,然而要想按他,又按他不下,只得扶他坐起。只听他嘴里还自言自语:“这可真正吓死我了!”一连又说了两遍,说话的声音很有气力,迥非平时可比。再看他脸色,也有了血色了。
甄阁学看了诧异忙问:“大哥怎么样?”只见他回道:“我刚才似乎做梦,梦见走到一座深山里面。这山上豺、狼、虎、豹,样样都有,见了人,恨不得一口就吞下去的样子。我幸亏躲在那树林子里,没有被这班恶兽看见,得以无事。……”毕竟他是有病之人,说到这里,便觉上气不接下气。众人赶忙送上半碗参汤,等他呷了几回接接力。又说道:“我在林子里,那些东西瞧不见我,我却瞧见他们,看的碧波爽清的。原来这山上并不光是豹、狼、虎、豹,连着猫、狗、老鼠、猴子、黄鼠狼,统通都有;至于猪、羊、牛,更不计其数了。老鼠会钻,满山里打洞:钻得进的地方,他要钻;倘若碰见石头,钻不进的地方,他也是乱钻。狗是见了人就咬。然而又怕老虎吃他,见了老虎就摆头摇尾巴的样子,又实在可怜。最坏不过的是猫,跳上跳下,见虎、豹,他就跳在树上,虎、豹走远了,他又下来了。猴子是见样学样。黄鼠狼是顾前不顾后的,后头追得紧,他就一连放上几个臭屁跑了。此外还有狐狸,装做怪俊的女人,在山上走来走去,叫人看了,真正爱死人。猪、羊顶是无用之物。牛虽来得大,也不过摆样子看罢了。我在树林子里看了半天,我心上想:‘我如今同这一班畜生在一块,终究不是个事。’又想跳出树林子去。无奈遍山遍地,都是这班畜生的世界,又实在跳不出去。想来想去,只好定了心,闭着眼睛,另外生主意。正在这个档口,不提防大吼一声,顿时天崩地裂一般。这时候我早已吓昏了,并不晓得我这个人是生是死。恍恍惚惚的,一睁眼忽然又换了一个世界,不但先前那一班畜生一个不见,并且连我刚才所受的惊吓也忘记了。”
病人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刻,接了一接力,家人们又送上半碗汤,呷了两口。这才接下去说道:“我梦里所到的地方,竟是一片康庄大道,马来车往,络绎不绝,竟同上海大马路一个样子。我此时顺着脚向东走去,不知不觉,走到一个所在,乃是一所极高大的洋房,很高的台阶。一头走,一头数台阶,足足有一十八级。我上了台阶,亦似乎觉得有点腿酸,就在东面廊下一张外国椅子上,和身倒下。刚才有点蒙胧睡去,忽然觉得身后有人推我一把,嘴里大声喊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那里来的野人,敢在这里乱睡!你不看里面那些戴顶子、穿靴子的老爷们,他们一齐静悄悄的坐在那里?只有你这个不懂规矩的在这里撒野,还不给我滚开!’我被他骂得动气,便说:‘他们做他的老爷,我睡我的觉,我不碍着他们,他们不能管我,你怎能管我?你道我不懂规矩,难道他们那班戴顶子、穿靴子的人,就不作兴有不规矩的事吗?’那个人被我顶撞了两句,抡起拳头来就要打我。我也不肯失这口气,就与他对打起来。洋房里的人听见我同那人打架,立刻出来吆喝说:‘这里办正经事,你们闹的什么!’那人见有人吆喝,马上站住,我也只好住手。里头的人便问我是那里来的。我怎么回答他,一时间恍恍惚惚也记不清了。又忽然记得我问那人:‘你们在这里做什么?’那人道:‘我们在这里校对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那人说是:‘上帝可怜中国贫弱到这步田地,一心要想救救中国。然而中国四万万多人,一时那能够统通救得。因此便想到一个提纲挈领的法子,说:中国一向是专制政体,普天下的百姓都是怕官的,只要官怎么,百姓就怎么,所谓上行下效。为此拿定了主意,想把这些做官的先陶熔到一个程度,好等他们出去,整躬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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