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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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现形记-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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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等到九点多钟,到了一个甚么镇市上,船家拢船上岸买菜。那两船上的随员老爷都起来了。文老爷昨日虽然吃醉,因被管家唤醒,也只好挣扎起来,随了大众过来请安。想起昨夜的事情,自己也觉得脸上很难为情。走进统领中舱一看,幸喜统领大人还未升帐,已经听得咳嗽之声,知道离着起身已不远了。等了一刻,管家进去打洗脸水,拿漱口盂子、牙刷、牙粉,拿了这样,又缺那样。龙珠也忙着张罗,但没听见统领同龙珠说话的声音。统领有个毛病,清晨起来,一定要出一个早恭的,急嗓子喊了一声“来”,三四个管家一齐赶了进去。又接着听见吩咐了一句“拿马桶”,只见一个黑苍苍的脸,当惯这差使的一个二爷,奔到后舱,拎了马子到耳舱里去。别的管家一齐退出,龙珠也跟了出来。人家都认得这拎马桶的二爷,是每逢大人出门,他一定要穿着外套,骑着马,雄赳赳气昂昂,跟在轿子后头的,大人回了公馆,他便卸了装,把脚一跷,坐在门房里。有些小老爷们来禀见,人家见了他,二太爷长,二太爷短,他还爱理不理的。此时却在这里替大人拎马桶:真正人不可以貌相了。
且说龙珠走进中舱之后,别人还不关心,只有文七爷的眼尖,头一个先望见。陡见龙珠两只眼睛哭的肿肿的,不觉心上毕拍一跳,想不出甚么道理来。还疑心昨天自己在台面上冲撞了他,给了他没脸,叫他受了委屈:“此乃是我醉后之事,他也不好同我作仇,就哭到这步田地?又论不定他把我骂他的话竟来哭诉了统领,所以刚才统领的声气不大好听,但是龙珠这人何等聪明,何至于呆到如此?他究竟为了甚么事情,哭得眼睛都肿了?真正令人难解。”意思想赶上前去问他,“周、黄二位同寅是不要紧,倘若被统领听见了,岂不要格外疑心?却也作怪,可恨这丫头自从耳房里出来,非但不同我答腔,眼皮也不朝我望一望,其中必有缘故。”正想到这里,又听得耳舱里统领又喊得一声“来”。只见前头那个拎惯马桶的二爷,推门进去,霎时右手拎着马桶出来,却拿左手掩着鼻子。大家都看着好笑,又听得统领骂一个小跟班的,说他也偷懒不进来装水烟。小跟班的道:“不是一上船,老爷就吩咐过的吗,不奉呼唤,不许进舱,小的怎么敢进来!”统领道:“放你妈的狗臭大驴屁!我不叫你,你就不该应进来伺候吗?好个大胆的王八蛋,你仗着谁的势,敢同我来斗嘴?我晓得你们这些没良心的混帐王八羔子,我好意带了你们出来,就要作怪,背了我好去吃酒作乐,嫖女人,唱曲子。那桩事情能瞒得过我?你们当我老爷糊涂。老爷并不糊涂,也没有睡觉,我样样事情都知道,还来朦我呢。无此番出来,是替皇上家打土匪的,并不是出来玩的。你们不要发昏!”统领这番骂跟班的话,别人听了都不在意,文七爷听了倒着实有点难过,心想:“统领骂的是那一个?很象指的是自己,难道昨夜的事情发作了吗?”一个人肚里寻思,一阵阵脸上红出来,止不住心上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等了一会子,听见里面水烟袋响。小跟班的装完了烟,撅着嘴走到外舱,见了各位老爷,面子上落不下去,只听他叽哩咕噜的说道:“皇上家要你这样的官来打土匪,还不是来替皇上家造百姓的。这样龙珠,那样龙珠,得了龙珠,还想着我们吗?”一头说,一头走到后舱去了。大家都听了好笑。
随后方见龙珠进去,帮着替大人换衣裳,打腰折,扎扮停当,咳嗽一声,大人踱了出来。众人上前请安相见。胡统领见面之下,甚么“天气很好”,“船走的不慢”,随口敷衍了两句,一句正经话亦没有。倒是周老爷国事关心,问了一声:“大人得严州的信息没有?”统领听了一惊,回说:“没有。老哥可听见有甚么紧信?”周老爷道:“的确的消息也没有,不过他们船帮里传来的话。”胡统领战战兢兢的道:“阿弥陀佛!总要望他好才好!”周老爷道:“听说土匪虽有,并不怎么十二分利害,而且枪炮不灵,只等大兵一到,就可指日平定的。”胡统领顿时又扬扬得意道:“本来这些吆么小丑,算不得什么,连土匪都打不下,还算得人吗?但是兄弟有一句过虑的话:兄弟在省里的时候,常常听见中丞说起,浙东的吏治,比起那浙西来更其不如。‘这句话怎么讲呢?只因浙东有了“江山船”,所有的官员大半被这船上女人迷住,所以办起公事来格外糊涂。照着大清律例,狎妓饮酒就该革职,叫兄弟一时也参不了许多。总得诸位老兄替兄弟当点心,随时劝戒劝戒他们。倘若闹点事情出来,或者办错了公事,那时候白简无情,岂不枉送了前程,还要惹人家笑话?’中丞的话如此说法,但是兄弟不能不把这话转述一番。”说完,不住的拿眼睛瞧文老爷。只见文老爷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觉得局促不安。就是黄老爷、周老爷,晓得统领这话不是说的自己,但是昨天都同在台面上,不免总有点虚心,静悄悄的一声也不敢言语。胡统领停了一会,见大家都没有话说,只好端茶送客。他三位走到船头上,一字儿站齐,等统领走出舱门,朝他们把腰一呵,仍旧缩了进去,然后三个人自回本船。
三人之中,别人犹可,只有文七爷见了统领,听了隔壁闲话,知道统领是指桑骂槐,已经受了一肚皮的气。刚才统领出来,又一直没有睬他,因此更把他气的了不得。回到自己船上没有地方出气,齐巧一个贴身的小二爷,一向是寸步不离的,这会子因见主人到大船上禀见统领,约摸一时不得回来,他就跟了船家到岸上玩耍去了。谁知文七爷回来,叫他不到,生气骂船家。幸亏玉仙出来张罗了半天,方才把气平下。一霎小二爷回来了,文七爷不免把他叫上来教训几句。偏偏这小二爷不服教训,撅着张嘴,在中舱里叽哩咕噜的说闲话,齐巧又被文七爷听见。本来不动气的了,因此又动了气,骂小二爷道:“我老爷到省才几年,倒抓过五回印把子,甚么好缺都做过,甚么好差都当过,就是参了官不准我做,也未必就会把我饿死。现在看了上司的脸嘴还不算,还要看奴才的脸嘴!我老爷也太好说话了!”骂着,就立刻逼他打铺盖,叫他搭船回省去。别位二爷齐来劝这小二爷道:“老爷待你是与我们不同的,你怎么好撇了他走呢?我们带你到老爷跟前下个礼,服个软,把气一平,就无话说了。”小二爷道:“他要我,他自然要来找我的,我不去!”说着,躲在后梢头去了。这里文七爷动了半天的气,好容易又被玉仙劝住。
如是晓行夜泊,已非一日。有天傍晚,刚正靠定了船,问了问,到严州只有几十里路了。下来的人都说:“没有甚么土匪。有天半夜里,不晓得那里来的强盗,明火执仗,一连抢了两家当铺,一家钱庄,因此闭了城门,挨家搜捕。”其实闭了一天一夜的城,一个小毛贼也没有捉到,倒生出无数谣言。官府愈觉害怕,他们谣言愈觉造得凶。还说甚么“这回抢当铺、钱庄的人,并不是甚么寻常小强盗,是城外一座山里的大王出来借粮的,所以只抢东西不伤人。这大王现在有了粮草,不久就要起事了。”地方文武官听了这个诳报,居然信以为真,雪片文书到省告急。所以省里大宪特地派了防营统领胡大人,率领大小三军,随带员弁前来剿捕。
从杭州到严州,不过只有两天多路,倒被这些“江山船”、“茭白船”,一走走了五六天还没有到。虽说是水浅沙涨,行走烦难,究竟这两程还有潮水,无论如何,总不会耽搁至如许之久。其中恰有一个缘故:只因这几只船上的“招牌主”,一个个都抓住了好户头,多在路上走一天,多摆台把酒,他们就多寻两个钱;倘若早到地头一天,少在船上住一夜,他们就少赚两个钱。如今头一个胡统领就不用说,龙珠本是旧交,虽不便公然摆酒,他早同王师爷等说过:“等我们得胜回来,原坐这只船进省。那时候必须脱略一切,免去仪注,与诸公痛饮一番。”这几天龙珠身上,明的虽没有,暗底下早已五六百用去了。第二个文七爷,比统领还阔:他这趟出来,却是从家里带钱来用,并不是克扣军饷。一赏玉仙就是一对金镯子;一开开箱子,就是四匹衣料;连着赵不了赵师爷的新相好兰仙,赵不了还没有给他什么,文七爷看了他姊妹分上,也顺手给了他两件。这种阔老,怎么叫人不巴结呢。第三个是兰仙同赵不了要好。虽然赵不了拿不出甚么,总得想他两个;做妓女的人,好歹总没有脱空的。第四个周老爷,他这船上一位王师爷,一位黄老爷,都是绝欲多年的,剩得个周老爷。碰着吃酒,他却总带招弟,一直不曾跳过槽。小虽小,也是生意。还有大人跟前的几位大爷、二爷同着营官老爷,晚上停了船,同到后梢头坐坐,呼两筒鸦片烟,还要摸索摸索。大爷、二爷白叨了光,营官老爷有回把不免破费几块。他们有这些生意,就是有水可以走快,也决计不走快了。往往白天走了七十里,晚上一定要退回三十里。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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