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着些罢。”孙绍莞尔道,“这是钟离先生临走之前特地留给叔父的蜀中盆栽,若是等不到送到府邸就被你们照顾坏了,可怎生交待?”
另一旁忙着整理书籍的杨申开口对着孙绍赞道:“今儿世子烫得酒可真香,小的觉得倒仿佛是君侯府里上酿梨花白的味道。”
“这个不是,”孙绍有些内涵的笑笑,“是当年在江北时候,同县君一道儿制得桂花酿。”
杨申放下手中竹简凑过来,对着孙绍挤眉弄眼道:“世子不妨同小的们说说,那安阳县君究竟是何等人物,比之咱们江东孙娘又是怎样?”
江东孙宸,一直是建业孙家一脉的骄傲。
说什么呢?
孙绍半眯起眼睛,太多太多,多得在他记忆中漾起层层波澜,明明很真实,每逢回忆却显得愈发遥远,仿佛伸手一戳就会破裂。
仪嘉一个翻身跳下马来,正待要同周蒙告别之时,发现周将军的身影已是飘远。
大抵是因着几个月前曾经和仪嘉发生过正面冲突,周蒙对于这次送小丫头入营的活计表现得万般不甚情愿。
仪嘉心里头也是揣着事情,故而没那闲心同周蒙闲聊一二,故而两人就在极尽沉默之间走完了这段路程。
孙绍帐中的炭火烧得极旺,即便是快到腊月的天气,仪嘉拿掉披风后也没有觉出丝毫冬日意味。
周蒙原是特地叫了飞骑前来相告,故而仪嘉入内之时,孙绍已经穿戴整齐靠于案旁等她。
仪嘉双目灼灼注视着孙绍:“阿绍,记得我送你离开江北那日,你说欠我一命,来日当还,还做不做数?”
“自然。”
“如果我阿父那边不好,我要你带我去到靖江侯府上以物换命,你可愿意?”
以物换命么?
孙绍好像有些明白了仪嘉此行意图:“放心罢,阿嘉。叔父曾经赠你佩剑,予你良佩,从情理上说,他不是个惯会耍赖的人;从道义上说,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罔顾楚怀公性命?咱们现下能做得也只有等顾公消息,索性闲来无事,同我手谈一局何如?”
“好。”
江东大营之中并不平静,熙攘的人来人往之间,依稀可分辨那声音是得胜归来兵士们的言语谈笑。
有人摔碎了酒坛,有人燃起了篝火,也有人将收好的军械“咔嚓——”一声落于地上,自己却转身把酒喝尽。
当然,这些对于仪嘉而言,都是相当刺耳的东西。
东方渐渐泛出了鱼肚白色,炭丝在炉中烧出“啪啦——”一声脆响。
伴着灯花爆落,黑子毫无征兆地压在棋盘左上角的一格,孙绍对仪嘉虚虚抱拳:“承让了,阿嘉。”
明明就没有多热,仪嘉却只是觉得缺氧,即便喝了那么多的清茶却都无法纾解。
仪嘉徒手将四散青丝绾了上去,拿斜斜的一根珠钗固定在脑后。她的肤色极白,脖颈之处未着寸饰,除却白玉颜色不能与之相较。
孙绍在读官学时候,记得《硕人》曾谓齐女庄姜“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想来再美也不过仪嘉这般样子。
那庄姜美人正是齐国王侯之女,美丽非凡,一朝嫁予卫国国君,当真风光无两。这样一个人间尤物,却因日后侍奉无子而被遭冷落,实况居于厉姒、戴妫两位姬妾之下,又因卫国国主脾性暴戾而不得善待,只有孤灯长伴宫中。
孙绍将手边桂花酿一饮而尽,这般不吉利的东西,日后却是不许再想了。
灯火明灭之间灌入的冷风叫仪嘉清醒不少,杨申小跑入内对着孙绍呼道:“北边来人,说王宛将军没有困住顾公,想来已是突围了。”
仪嘉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孙绍却想得比她更多一些:“既然顾公无事,眼下正是江东防范最是疏松的时候,我叫人帮你备马送去庐江郡北。到了江北地界之后,想来郡守会保你安然抵达郢京的。”
谁知不待仪嘉临走之时,外头就有李谈的副将丁峰率人来请,说是靖江侯听得县君人在江东,想要请县君去到府中一叙。
不要问为什么孙翊会知道仪嘉的行踪,看看方才转瞬之间消失不见的周蒙就该当了悟。
仪嘉咬牙切齿……这个钟离诩,果然是个惯会留后招的。
孙绍俯身仪嘉耳畔轻声言道:“别管他们,你先走,剩下我来应付。”
仪嘉一个“可是”堵在喉咙里,就见得孙绍已然拔剑对着丁峰冷言道:“叔父在绍幼年之时曾经耳提面命,君子为人,当不为名惑、不为利往。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不得以一人之力违拗天数,所不能得让者,唯怀中伊人,胸中丘壑,祖宗基土。”
见得世子眼色决绝,丁峰等人向后退了两步,由着孙绍护着仪嘉走出帐外。
孙绍将仪嘉扶上战马,眼中的熠熠光辉不输地平线上启明星光彩:“不会叫你有事的,仪嘉。”
仪嘉垂眸,用极尽轻微的声音叮嘱:“当心你婶母,保重。”
第46章 归京
即便一夜未睡,李谈脸上亦是不见半分疲态疾色:“这桐仁相距含洭一路,蜀中兵力布局我同君侯都也清楚。顾公一行此次迅然脱困,定然同钟离诩暗中放水脱不了干系。这虽说算不上是什么好事,可也绝不是什么坏事,主公且仔细想来便知。”
孙翊对李谈此言加以肯定道:“灭顾公者,当为江北十一省至首死敌也,江东暂且无此念想。”
当初说好同赵德借兵堵住去路,原也是想着借蜀中的手来杀人,谁知钟离诩狡猾,算计不到他,也只能作罢。
两人再是沉默方会儿,孙翊才又是一长叹出声:“阿绍已经带人去追了?看来他对这顾家小娘子还真是上心得很。”
“嗯。”李谈口吻之中竟然缀点着淡淡赞许之意,“昨儿世子方是歇下,就听得外头裘将军那里来报误抓之事,穿好衣裳打马就去了北面。世子也该到了年轻气盛的年纪,本该如此。”
孙翊无不发愁道:“五娘不比旁的小娘子,只怕顾公不肯。”
李谈道:“只要阿绍还是江东世子,配个县君,倒是不枉了。”
孙翊知道李谈话中含义:“阿云(潘夫人)不过才怀胎三月,生男生女亦是未得可知。李谈,如果连你都觉得我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那他们究竟如何揣测,我可真是不敢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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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公府。
卞氏看着顾鄂明显沧桑的面庞,心底又是一阵儿痛惜涌来。
顾鄂眼看自家夫人眼眶待要发红,忙放下手中书卷出言打岔:“阿嘉可是睡了?”
“睡了罢,自打江东归来后就不怎么出门,想来当真是累着了。这几个孩子这些日子都悬着心,就等着你平安归来呢。说起这个……妾身亦有一事不明,还望君侯指点一二。”
顾鄂看卞夫人此番神情凝重,不由也是郑重相待:“你说。”
“四郎都来了这么些天,你为何一直都不见他?孩子如今住在外头军营里面不回来,指不定心里头憋着多少的气呢。”
这其中的利弊关系,顾鄂不好直接跟卞氏明说。在他眼中看来,顾璋擅离职守,就是属于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不论这个儿子是在心底担心自身安危也好,是有旁的计较和小心思也罢,守将擅自离城本就是大忌,如果他连个脸色都不给顾璋使一使,恐怕日后几个小的长成之后,在孩子们当中愈发不好立威了。
诶,倘若孩子们都像仪嘉一般听话懂事,善解人意就好了。
不过看在卞氏同阿嘉的面子上,还是妥协一步为好。
“夫人莫要担忧,孤不过是想着给四郎磨磨性子罢了。正好他那里缺着门亲事,先看看他是怎么个意思,你再操持着多去相看相看,把事情定下来罢。”
眼见顾鄂终于对顾璋之事有所松口,不再是那么一脸的苦大仇深,便也是松了一口气下来:“说起来,阿衡也没娶亲,这次若是一并办了,也省了好些事情。二郎媳妇本就是那省事的,我只怕娶回来个厉害的,掐尖要强闹得妯娌之间不安生,断断是要好好挑一挑才好。”
顾鄂大手一挥:“若是将来夫人看着不好,休了再娶也就是了,咱们顾家哪里就是要求着依着媳妇的人家?”
卞氏:……,又来,这种事儿孩子们就不必向你看齐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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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丫头不过半年之内就生生地蹿高了一大截,原本秀气精致的五官也变得愈发明艳到叫人睁不开眼。一直梳着的包包头也由坠马髻取代,广袖留仙裙衬得腰肢盈盈一握,似宜掌舞。明明就是同一个人站在眼前,给赵阔的感觉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不过这一开口嘛,就基本暴露地七七八八……
“陛下您这宣见的也忒是早了,难为您日理万机还这般好的体力,仪嘉佩服。”
赵阔一脸委屈相:“小半年没见着你了,就不能叫你过来说说话的么?”
“你少来。”仪嘉不领情地挥手,“你也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必然是有什么事情才叫我来说的,还是别顾左右而言他的好。”
“呃……”赵阔见瞒不过她,也只得据实相告,“你父亲昨儿松口立王太子了。”
仪嘉听得此话心头一凉,难道经此一役后,父亲真的已经觉出自己老了么?
“所以……”仪嘉小心翼翼试探道,“他们都是提的我二阿兄么?”
“并非如此。这次你五阿兄自桐仁归来,不少朝中人叹他有勇有谋,倒是对他素日的文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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