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肃花絮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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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肃花絮晚-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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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卿浑浑噩噩,几度觉得自己仿佛清醒,但眼皮子似有千钧之重,怎么挣扎都抬不动,倒是耳朵偶尔十分灵敏,听得到疲q几人担心的哭声。窗外是不尽的落雨,有时声音清越若扬琴,有时声音激昂如战鼓,更多的时候声音平淡绵延不尽,像一首琴弦潮湿的二胡曲,揪着心尖儿来回拉扯,单在一旁听着就耗尽力气。
  她心底断断续续闪过许多往事,带着如雨的潮湿,让人心底黏黏…腻腻地不痛快。恍惚间有谁在耳边说话,声音冰凉又恶毒。
  “你瞧瞧你现在这个死样子,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为个男人要死要活,当年夏晚晴都没你这么掉份儿!”
  “你倒想得美,还想嫁进裴家,然后呢?安享盛世,富贵荣华?真是没心没肺,枉为夏家人!”
  “回物华城八年了,你做了什么?灯笼坊画师?呵!你一天是画师,一辈子都是画师,身份低贱到辈子都没机会碰到慕九章,还报仇?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身为夏家嫡长女,你真是把夏家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
  云卿心底像团了一盆火,她一边觉得冷,想要靠近,但稍微往前一点便又烧到,她心焦又气闷,一身冷汗,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委屈,又觉得外头的雨声真是烦,怎么会那么烦,那个说话的人也烦,真是烦透了。
  可那声音不停下,言语之间恶毒未减:“不复仇呢你不甘心,复仇呢你又不安心,你难道还想两全不成?若得两全,夏晚晴也不会死的那么惨,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哪里值得夏晚晴为保你交出了性命!”
  云卿蓦然睁开眼来。
  上方的幔帐,是大片颜色柔暖的梨花和海棠,素白与媚红堆叠交错,织出无尽的春色旖旎。
  她素不喜海棠妖娆,只觉得那样的温软甜美过分梦幻,带着不敢深究的暧昧。但她姑姑很喜欢,不是岚园里卧病多年的小姑姑,而是十几年前这偌大的物华城里,死无葬身之地的晚晴大姑姑。
  那是淳化八年,她四岁,沁河渡口,晚晴大姑姑声声嘱咐:“不要回来了,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心底有一团海棠色的媚红,像传说中九重天上长明不灭的烟霞,即使无法坐拥在怀,也能带来历久弥新的温暖。定睛瞧了,却是她的晚晴大姑姑,那样端庄柔婉的女子,盈盈一笑便是倾城。
  淳化四年之前,夏家的嫡长女夏晚晴只是一个名字,常年深闺养病,连夏家的下人都不大认得她。淳化四年,夏家被下旨满门抄斩,夏晚晴单人一骑连夜直奔江南,通知在苏州做官的弟弟夏晚煦假死脱身。淳化六年,夏晚煦遇害,夏晚晴不惜藏身青楼隐匿踪迹来保全夏家遗孤。淳化八年,东窗事发,夏晚晴打点好一切,把该送走的送走,该了断的了断,然后从容梳洗赴死。
  这样的女子,却没人知晓她的故事,亦不会有人为她立碑刻传,连云卿也不能光明正大地悼念她,只能在内室幔帐上绣了她素来喜欢的海棠花,然后用素白的丝线在一旁勾了字:“春去夏犹清;人间重晚晴。”夏晚晴。
  “小姑姑,大姑姑为什么不跟咱们一起来苏州?云家这里不是早早地安排好了么?”
  “你大姑姑是夏家嫡长女啊,她有责任在。”
  “可是小姑姑,我也是夏家的嫡长女,为什么我要偷偷躲在苏州姓了云呢?”
  “云卿……”
  “姑姑,我姓夏,我要回物华。”
  ……
  她爱慕九章,爱到失去防备,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云卿想象那样的画面,看着看着就看成了她和裴子曜。没错,有的事情没得两全,她费尽心思贪恋最后的时光,以为多拖一段时间就能多得片刻温暖,哪知没等她全身而退,一切已面目全非。
  蒹葭在旁轻声安慰,都是好听的话,句句箴言,字字珠玑。疲q也安慰,紫苏也安慰,来来去去不过那么几句话,但却能清楚发现,裴子曜这个名字已经成了言谈禁忌。云卿意识到这一点,没来由便笑了。
  下午云卿便能靠在床头歇息,不过手腕子受伤,又淋了雨有些发烧,实在算不得大碍。她话不多,姿态端庄,笑意清浅,令旁人都放心。紫苏来看过她,倒没多做安慰,只是递过师傅裴二爷的家书,云卿点头收了,却没打开看。而是送走紫苏,唤来了蒹葭。
  “郑中扉呢?”
  除了郑中扉,谁还敢在她昏睡之间那样痛骂,只是没料到他会回来。
  她开门见山,蒹葭也就直说了:“在杜仲屋子。杜仲受了些小伤,需要静养,又那么巧郑中扉从前就是大夫。”
  云卿抿了口茶等着蒹葭往下说。
  “那时候……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镯子既然碎了,裴少爷身上想必也有类似的伤,若贸然去请裴家药房的人来诊治,被看出来的话难免惹了是非,可失血太厉害,园子里的孙大夫毫无办法。恰巧杜衡杜仲押郑中扉回来,他先前又有神医的称号,就让他帮忙止血下药。那药孙大夫瞧过了,说是大胆了些,但确然没问题的。取药煎药喂药都是我亲自来,小姐放心。”
  云卿身上没劲儿,仍是开口赞道:“幸亏是有你,多谢你顾虑周全。”
  蒹葭点头,眼底忧心忡忡。
  “至于郑中扉的事,”蒹葭道,“杜衡杜仲押着郑中扉走水路顺流直下,本意是想送他到汴京城,可眼见就要到了,船却翻了。二人都不晓得船是怎么翻的,只是弄丢了郑中扉,不得不四下寻找,找到后便带回来。恰巧就……恰巧就撞上昨晚您和裴少爷那一幕。”
  云卿思绪还在前头,便不由得皱眉问:“船被撞了?”
  郑中扉唯一的价值就是知晓夏家许多秘密,虽不是全部,也不是全对,但至少是这座城里唯一能和夏家沾上大关系的人。云卿先前还想着是否有人在郑中扉身边守株待兔等她上钩,现如今船就那么好巧不巧地翻了,倒叫她不得不多想。
  “让杜衡去查一查那艘船是怎么翻的,船主是谁,现下如何了。”
  蒹葭蹙眉犹豫:“小姐认为,果然有人一直盯着郑中扉,等着顺藤摸瓜么?那现下是否需要把郑中扉送走?”
  云卿低头看着自己包裹严密的手腕,笑着说:“不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也瞧见郑中扉是怎么笑话我了,我是夏家的嫡长女,原不该是这般狼狈摸样。蒹葭,我已下定决心,义无反顾。”
  蒹葭看着她,她眼底藏着痛,脸上带着笑,那样的神色好比走到路途的终点,带着与往事作别的伤感,还有对下一段路程整装待发地决然。
  蒹葭终于如释重负地笑说:“小姐,蒹葭不才,愿陪您走到终点。”

  009 斗灯
  自七月初三昏迷不醒,到七月初五,下了两天的大雨,静了两天的心思,等到雨过天晴,夕阳西沉,倦鸟归家,金色残阳收敛了最后一线柔光,云卿终于走上两度未曾走完的沁河桥。
  总有人在不该在的地方等着,说不着边际的话,做难以分辨的神情,让时间漫不经心地游走,却给人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象。
  慕垂凉分明就是在等他。笑意轻佻,姿态优雅,看她的神色仿佛不经意看到一朵路边小花。云卿步步向前走,等到面对面,他突然嗤笑,薄有几分不屑地说:“还没见过比你记性更坏的。”
  云卿微微蹙眉,眼看着他摇开了折扇,十分潇洒地淡然笑着远去了。
  这个人他究竟何意?就算幼时相识,也不该时隔多年又凑过来以示亲近。他为什么非要状似无意地拆散她跟裴子曜?——绝不可能是无心之失,绝不可能。
  匆匆八年,物是人非。连从前差点一起死掉的人,此刻都能高高坐在正中主位上,一边享受着物华城四族之子的荣耀与尊崇,一边居高临下笑容玩味地看她严密包裹的手腕,她又怎么可以被区区一道伤疤困住了脚步。
  鼓声隆隆,一个俊俏小厮朗声喊:“戌时已到,七夕斗灯第二轮,开始!”
  云卿低头看着面前的白灯笼,右手缓缓抬起。
  “苏记的画师怎么裹了手腕?受伤了吗?”
  “怕是虚张声势,以免输了找不来借口吧……”
  “瞧着还是个小丫头,能有多大能耐!”
  “是啊,你看那小脸儿,吓得惨白,真可怜……”
  议论声不绝,云卿只是如木偶一般淡漠。这是一方长四丈宽三丈高不足半丈的台子,坐落在沁河西岸,北边三级台阶之上是一个狭长平台,城中望族中来了几人坐在上头,中间七位乃是今日的评判,分别是刚刚高中的孙状元,解甲归田的赵御史,物华城的府尹卢大人,和照旧参加的四族各一人。
  蒋家大少爷蒋宽,叶家大少爷叶怀臻,裴家大少爷裴子曜,名义上的慕家大少爷、四族之子慕垂凉。
  五家斗灯的则在台上一字排开,云卿的桌子在最右。其余四位画师已经纷纷提笔作画,只有她探出右手,只是指尖停在一支五紫五羊硬毫笔上,发呆。
  她没料到裴子曜竟然会来。
  往日里七夕斗灯虽说四族都会派人来,但从不会像今天这样齐齐来了四个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是为了给罕见抛头露面的四族之子一个面子?还是裴叶两家终于要宣布婚事?还是物华城将要发生什么更重要的事?云卿不得而知。
  但传言非虚,裴子曜果真病了,发烧,脸色差,左手掌缠着白纱布,目光一反往日人前谦和之态,有明显的沉郁。
  这样的结果,谁也没比谁好过一点。
  云卿伸手拿笔,刚用一点力手腕便似折断一般骤疼,她指尖猝不及防一颤,那支硬毫笔便咕噜噜滚到了桌下,顿时全场哗然。
  “苏记、苏记的画师……拿不动笔?那还有什么可比?”
  “手腕伤的不轻呀!苏记怎么派这样一个画师来斗灯?”
  连坐在上方的蒋少爷蒋宽都忍不住问:“瞧着挺伶俐的,不是怯场了吧?”
  “倒没什么,”叶怀臻温和笑道,“毕竟还小,来日方长,也不必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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