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什么给不出安慰和承诺?
你明知道总有什么原因,可却从未深究。
他面对程司时有私心,无法对任何人吐露。
他的父亲在家长会这一天去替别人出席,除了满怀歉疚和信任地拍拍他的肩,无法再给他更多,像对待一个成年人一样残忍。
他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对于他的一切,你并不比一个路人知晓更多。
难道说,看见他帅气的脸,拉过他温暖的手,就可以大言不惭地自称是“喜欢他的人”?
夏树从墙体后面走出来,停在距离风间几步之遥的地方,等男生有些泛红的眼睛看向自己,定定地对视过两秒,什么也没说,上前踮脚勾住他的后颈,给了他一个拥抱。
离开之前,夏树再也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六)
当夏树回到教室,赵玫和她妈妈正站在门口。赵玫妈妈认出了夏树,朝她打招呼。
“阿姨好。”女生停下来。
“你爷爷现在怎么样了?”
“好很多了。还不能走动,但恢复得挺好,胃口不错,也很精神。”
“哦,那就好。今天是你爸爸来开家长会吧?”
“那快去吧。”
虽然对话只有简短的几个来回,但是足以让紧随其后返回教室的风间深感诧异。如果说今天赵玫和夏树突如其来的亲密尚且能用小女生的分分合合去解释,那么赵玫妈妈——风间以前也多次见过——为什么会显得像和夏树相识已久?
或者……她们根本就是,相识已久。
风间回忆起自从夏树转来之后两个女生的每一次对立,太古怪。
赵玫那种蛮横不讲理的敌意根本不像对待“看不顺眼的陌生人”。而事后回想,才突然发现,一向个性要强有仇必报的夏树,只有在面对赵玫的欺侮时会宽容忍让,大部分情况下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风间蹙着眉。
匆匆下楼的夏树在后门和他擦肩而过。
天色反常的阴沉。
白炽灯光从窗口向走廊晕染。
眼角余光扫见赵玫圆脸上轻松的神采。
迎着整个教室的喧嚣,男生回到自己座位收拾书包,假装不认识旁边的中年男人。
起风了。风声不知从哪个方向卷来。
朝外的几扇窗被拍得“砰砰”作响,很快就有人站起来将它们关好。
“欸,风间,结束后一起走。我爸他还要回公司。”程司拉住他书包。
男生略一点头。
某些先前混沌的东西,逐渐清晰起来。
(七)
——我最好的朋友,她觉得你很帅。
夏树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风间不会忘记。
那个“最好的朋友”,想必是赵玫。
(八)
家长会时赵玫、夏树,还有几个平时老跟着赵玫的女生聚在一起,先是站在走廊里聊天,后来拎着书包去找空教室自习。风间找不到机会单独接近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最后他不得不给赵玫发短信让她从教室出来。
“什么事?”女生捏着手机,很高兴地出现在约定地点。
风间开门见山:“赵玫,其实你初中时就是夏树最好的朋友吧?”
女生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夏树告诉你的?”
“夏树告诉我的。在两年前。”风间冷淡的目光停在她身上,“这么说吧,不管你做过什么,我对你除了感激没有别的情绪。你应该最明白,夏树去四川的时候,没有她的存在我也不会喜欢你。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没有夏树,有没有黎静颖都一样,我……”
“行了你不要说了!”赵玫噙着眼泪用愤恨的语调突然打断风间。
男生才意识到自己把“不喜欢”这三个字说了太多遍。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女生冷静下来,苦笑着低下头:“原来你一直都记得我……”
并不是一直记得她,只是不久前经过黎静颖提醒才知道她喜欢自己,也是刚刚才猜测到她是夏树三番五次拒绝自己的原因。但风间觉得此时解释这些没有必要。
“太卑鄙了。”赵玫喃喃地说。
风间没明白她指的是谁。
“早就看穿一切却一直装聋作哑,听我言不由衷,任我身不由己,看我可悲地表演下去。不觉得自己很卑鄙吗?被这样卑鄙的你讨厌,我反倒觉得有一点释怀了。”赵玫抬起头,咬牙切齿。
风间其实从没有讨厌过赵玫,但是他什么也不说。
尊严尽失的女生忍受不了沉默,拼命地擦干眼泪,转身回了自习教室。
风间正准备离开,看见程司立在半层楼梯下目瞪口呆,突然心生疲累。
即使没有看得一清二楚,也至少听得一清二楚。
程司式的死打烂缠追问?
说是一场灾难也毫不夸张。
第十话
(一)
“所以,你从两年前就喜欢夏树了?啊啊,之前还装作不认识,你们俩太别扭了吧!这究竟是为什么啊?”听了风间简短的陈述后,程司开始大呼小叫。
不为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和夏树的关系。
但大家都那么认为“易风间哪有处理不好的事”,程司肯定也觉得“不知道”是种托词。
他也很想能像漫画男主角那样走到久别重逢的女生面前微笑着说“想念你”和“喜欢你”。温暖却不甜腻的神色,深情却不痴迷的目光,四分之三侧脸,半垂眼睑,手轻轻地扶着对方肩膀,郑重模样。如果作者不懒惰,会在背景出贴很多樱花玫瑰花或其他什么花的网点。
他没有魔法念出三个字三个字的定身咒。
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再要营造出少女漫画的浪漫很难。
风间其实一点也不讨厌赵玫,他讨厌的是自己。
看见赵玫便想到自己。
自己和她没有什么区别。
打听夏树的去处,得知她转去了成都,又听说她有了新男友,对方帅气又拉风,她惹出各种麻烦,成绩一落千丈,不知缘何成了不良少女……这些风间不过是听说。
夏树的好与坏,自己都没有参与其中,只是一味听说,成了无足轻重的观众,甚至有时传言出现偏差造成了误会,也因此不分青红皂白恨过她。
究竟自己在夏树心中占多大分量,无法衡量。
他也无法像有钱又有闲的都市言情剧男主角那样买张机票,飞去大洋彼岸力挽狂澜,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心爱的女人拽回来。
说到底,还是能力有限。
程司问:“她是因为赵玫离开你?”
“也许吧。我不是很清楚。”
“哈啊?她要走,你就莫名其妙地让她走了。她回来,你就装作不认识?”
“那你要我怎样?”风间脚步停一停,回视他反问,“像马景涛那样把她摇得前仰后合,吼叫‘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呃,虽然不用那么极端,但问一问原因总归不难吧,你就没有半点好奇心么?”
问题是夏树没有半句真话。
——我不喜欢你。
——我不希望你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我已经什么都不想再提。
她的回答从不给人留余地。
就像风间明明可以跟赵玫解释说自己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卑鄙,但为了更彻底地摆脱一段纠结的关系,还是让她误解下去比较好。
脑神经直来直去的程司当然丝毫不能理解:“我不懂啊,你喜欢夏树,夏树也喜欢你,又不是中世纪,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问题就在于夏树未必喜欢我。”
“夏树就是喜欢你,她亲口承认过。”
“对你?开什么玩笑。”
程司嬉笑着,兴致盎然:“我没开玩笑。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上学期去科技馆参观那次,你和夏树走散了,我去找她时问她‘你是不是暗恋风间’,她笑着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她笑着说?还‘暗恋’?”风间露出难以捉摸的微笑。
“是啊,怎么啦?”
“你不知道夏树最大的毛病就是说谎吗?她每次说谎都笑着说。”
“不会吧!”
“不过,你为什么对夏树喜欢谁那么在意?居然还特地去问。”
“欸?因为……”男生一时语塞。
风间停住脚步,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你对夏树有意思?”
(二)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早晨,夏树自己起床做了几个锅贴,用纸袋装着准备路上吃,锁门下楼后见穿同样制服的女生朝自己招招手。夏树愣住了。
是赵玫么?
好像没错。
不同的是自己裹得像粽子,对方穿得很清凉,不仅没戴围巾,连制服的立领都没拉上。
“干吗啊?看见我一点不热情。”女生迎过来,看见袋子里的锅贴,不由分说地用手指捻起一个来迅速吞掉。
“我是石化了好不好。”夏树索性把纸袋再扯开一点,直接送到她面前,“怎么会突然跑来这里?”
“真是扫兴啊!你简直是女版易风间!以前不是一直这样吗?我特意提早五分钟出门跑过来,你居然一点不感动。”
夏树这才想起,初中那次吵架之前,确实一直有这样的习惯,赵玫会在夏树家楼下等她一起上学,顺便抢她的早点。
因为时间相隔太久,几乎忘记了,还算不算习惯?
“不要因为我批评你就露出这种感激涕零的表情啦。”
“我有吗?”夏树笑起来,“说起风间,昨天你说把风间大骂了一顿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谈那个了。我决定了,从今天起再也不要喜欢易风间了。”
这是说“不要喜欢”就能立刻不喜欢的事吗?
夏树听着她的宣言,有点哭笑不得。
“你这样不正常很吓人啊。”
“我哪里不正常?男生本来就是小case,大不了就再招一个喜欢呗。”
夏树半晌无语。
寂静使脚步声被无限放大,搅得人心慌。
许久,赵玫自嘲地笑笑,语气软下去:“很阿Q吧?”
“你能恢复豪放做派当然很好,只是转折得有点前兆,不要突兀,不要急于求成。”夏树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替可怜兮兮的赵玫裹上。
“阿树,我是不是很低格?”
“没那回事。”
“但在风间的心里我就是很低格。”
“你看,你还是太在乎他。他当面说你‘低格’了吗?”
“那倒没有。”
“没有就不要猜来猜去自寻烦恼。你又没向他告白,又不是告白被拒绝后还纠缠他,你什么失格的事也没做,他怎么会觉得你低格?你只不过喜欢一个人,他将来也总会喜欢一个人,他也会体会到这种心情的。没什么。”
赵玫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爱会让人变得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