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笑藏进眼里,谨惠听了这话便弯起唇,“有女官这话,真是放心许多……”左右不过是个哑谜,到这时候始终都要扔出来,不然捂着掖着,谁人知晓你要做什么。
灯影晃了几晃,是她身后的西川得了吩咐出殿去,脚步声落在铺了羊毛垫的青砖上,无声似是一只暗夜里的鬼魅。那影子长长拖着,“吱呀”一声,被截断在红漆门外。
临光猛一回神,只听谨惠道,“说来那日华容殿,不巧得很,恰恰听了你同开云妹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她不动声色,熟手如同山中老猎人,布下一个坑要等人跳。
可临光又不是吃素的,装痴作傻的功夫走遍天下都不怕,“殿下这话叫人糊涂,临光同开云殿下倒是蛮说了几句话,也不知是哪一句?”油盐不进模样有点无辜,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谨惠也不恼,径直思索片刻,予她解惑,“女官平素多聪颖,这时候倒是难得糊涂……”惟妙惟肖学上一句,真可惜这人生在天家,没那命数去当粉墨加身的戏子,要不大红大紫岂不要收归囊中。
临光眉头一敛,险些也要叫这人差不离的学舌给诓骗过去,堪堪稳住,便道,“不过是临光粗手粗脚,惹得开云殿下生了恼,这才有那样一句话罢了。”脑内却要飞速地转,生恐那日真叫眼前这笑面虎听去了什么不得了东西。
下一刻,只听谨惠道,“女官这话三分搀着假,七分又带着真,真是叫人不好分辨——”她一字一顿,吐字清晰,“也不知该信不信。”
信了又是一样说法,不信又是另一样说法,实则管她信与不信,临光都知晓,这戏已然开锣,若不唱下去,还真是不好退场。
她整整面色,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那日殿下走后倒是得开云殿下好生劝诫,可谁成想不甚将开云殿下一颗珠子遗失,这确然是临光粗笨,怨不得旁人,于此事上,临光是断断不敢欺瞒的。”
也是她脑子快,一时竟然转过来弯,将一个笑面虎听成了呆头鹅。
谨惠长长叹一口气,也要叫这出人意料的答案闹得没了笑,“原是如此,反是我多心,”不怒自威的一双眼很白分明,映出明晃晃一片影,那影中有波涛诡谲,又有心思深沉,全都叫一抹笑藏着,临了化作一句劝言出口,“罢了,女官若不说真心话,总不好强逼着……”
她拧拧眉,表忠心明立场的话全都塞回到肚子里去,对眼前这人再也不想理。
姑娘家要脸面,谨惠这嫌弃神色摆得含糊,半句话也能绕上两个弯更别提眼神,可临光却是心知肚明,连思忖都不必要,一瞬明了。这是非要逼着她表忠心明立场,手段不大精巧,倒迫人成了个两面派。
一碗羊汤换一颗心,这算盘打得精巧,手段也拿捏得恰到好处,真是叫人不得不叹服。
临光神情不咸不淡,唯有应,“殿下厚爱,这字字句句都是实情,恕临光愚笨不堪,不敢扰了殿下清净……”
“罢了……”谨惠手一挥,不大提得起劲模样,“时候不早,女官这话留着改日再说。”她扬扬眉,朝着殿外叫人,“西川,送女官出去。”
殿外一声应,临光顿了顿,再没什么话好说,只得告退出去。
出殿是晦暗的夜侵袭而来,檐下宫灯新换的红隔纸,薄薄透透一层,晃出昏黄的光来,将一整片阶石照出模糊的影。
分明朱门锦绣,可顶上天却是黑的,铅密的云如墨,连绵着阴冷的风,吹吹摇摇要把一盏灯笼吹灭。
临光抬头去望,也只是一声叹,这年怕是真的过不去了。
可曲瑞宫里,人人自危,那才是真的过不去这个夜。
灯影下谨惠海棠红的衫子叫薄薄一层光笼罩,那眸子也是漆黑,盯着案上静静地看,看那莲纹盏中浮起一层白腻腻的油花,瞧着要叫人心里头添堵。
忍不住手一挥,声音沉沉似是吃人的魔,“端了下去喂狗!”手一挥摔出一盏残茶,要将海棠红的衣裳染上脏污一片,嘿嘿似是一朵铅密的云,再也穿不得。
又是一张美人面,底下心肠如何谁人能辨。
灯影下一抖,西川大气不敢出,瑟缩着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东山,西川,南河,北海,不出意外会集齐一个东西南北山川河海_(:з」∠)_
☆、好没天理
可即便是临光那般想,又提心吊胆掐了手指头数着日子过,时间悄没声息转过几日,眨眼下一年还是来到。
不过七八日便翻过一年,宫里头主子祖宗事情也多,元月里开始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只恨不得一人变成两人身,正仪堂这自然不能时时刻刻来点卯。
是以临光再瞧见那几位难缠祖宗时,已开年。
冬天的风渐渐远去,吹散了上年翠菊未落的残叶,又连绵着吹开了枝头上粉粉白白的芽苞,闹腾着占满枝,过几日又是满院的香。
连廊下一棵萎顿了许久的梅树也重新换了好命,得了琼浆玉液一样,一夜过去疯长了一树的苞。
可临光断断没有想到,便是在这样一个生意蓬发的新年岁,她注定没有什么好运。
也合该是倒霉,这一日一大早起来眼皮子便狂跳,咚咚咚似是有人在心头上藏了一面牛皮小鼓,敲起来能连着血脉带着筋骨,引得人一片慌乱。
山茶过来伺候她用饭,一眼瞧见一根木头桩子一样的姜女官,头发衣裳哪哪都是齐整一丝不乱,可独独一双眼是呆的,只恐她是走了神,叫那过路的妖魔鬼怪勾了魂,忍不住小声叫道,“女官,时候不早,可是想起来些什么事要吩咐……”
临光一回神,眼皮子都不抬,“无事。”
直愣愣低头,反是没了那用饭的心思,任是山珍海味放在眼前也要失了胃口。
不过片刻填了肚皮出门转去正仪堂,绕过长长一条尚还萧瑟着的廊,脚下一转,跨过立身馆的地,临光一抬头,瞧见那边廊下站着一个人。
正背朝着她,当是同谁在说话,细瘦一条脊背挺得笔直,庭中最最高长的青松也抵不上。
她不动声色迈过两步,那听壁角的事做来极理所当然,也是个熟手,耳朵一支,招风一样将所有的话音都朝耳朵里送。
只听那边博金的声音传来,“说来许久都不曾见过大人,自那日冬节宴罢,大人也不曾来过这立身馆,不知这馆中陈设可叫大人满意……”
低眉顺目一通话,良久那边才得来一个低沉的应声,“尚好,”天恩开眼一样,真是吝惜词句,恨不得不出声,旁人都看他面色过活。
博金得了这一声好,虽是算不得夸赞,可还是松下一口气,热血好动的劲头上来,如何也止不住,又问,“如此便好,大人目下可要去瞧瞧?”
一个劲怂恿勾引,真是恨不得赶鸭子上架。
幸在他话音落那边便答应下来,道,“也好。”旋即踱开一步,折身要走。
也不过是这眨眼的一瞬功夫,那边那人便露出一张脸来,日影照得明媚,连带着面目也柔和,弯弯两条眉青黑如黛,其下天赐的生就一双多情眼,徐徐望来,这人突地笑出声,“姜女官。”
这是春日里猛然一声惊雷落地,临光不期听入了耳,只觉着自己寻到了今晨那眼皮子跳得那样欢的由头,一颗心陡然沉下来,掉落在脚下,如何也捡不起来。
她敛眉肃容,知晓自己这时候弯不得腰,可还是垂下眼,不卑不亢地回,“见过大人。”
廊下韩功予闻言,眯着眼瞧她一眼,分明是不大热络的神色,可话出口却是相识多年的熟稔,“女官这样客套,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他顿一顿,另说的话同前言毫不沾边,“如此偶遇倒是巧合,不若女官同我们一同走?”
临光一愕,脚下没动,可那边韩功予已转过脸去再不理她,提足行步朝着廊前便走,真真干脆利落到极致。
罢罢罢,左右是一条路,走哪里同谁一起走又不是走呢,她叹一口气,眨眨那还跳着的眼皮子认命跟上去。
全然糊涂呆傻,忘了先前博金同那人谈话,及至叫前头那韩功予领了路带到立身馆正堂,这才回过神来。
偏博金素来同她一条船,这时候见了上官也要忘了她这挚友,步子朝前一跨,随着韩功予便入了正堂,她一个人叫所有人都抛弃,这真是没有回头路。
思量片刻,只好硬着头皮随同他们入内。
入内是极为宽广的正堂,所谓立身馆,讲求的就是授人以学立人之身,教的是大道理,念的又是百家书,自然少不得那琳琅满目经史子集,又要诗书礼义满堂,塞满这整面不大的墙。
好端端一个立身馆,真怕是要比拟那小小的藏书阁。
临光这地方实则来得不多,左右她识得几个字便够用,平素又不要她来教主子祖宗诗书,自有那专门的先生来教,是以这立身馆中,真是见过几回便罢。这一回闷头闷脑随着这两人来,倒是恍然生出来一点隔世之感来。
她微微眯了眼,自上至下打量一圈,目光不期然扫过堂中韩功予身上,旋即微微撇开,将眼底藏的深思都掩尽,分毫都不露。
韩功予正低着眼瞧案上一枝斜斜歪在铜花尊里的金盏花,翠绿的萼连着玉白的花,伸出手来拨一拨,幽幽溢出满堂的香。他似有所觉,收回手,忽然间似有所发觉偏过头来,盯着临光便是极隐秘的一笑。
似是虎狼之人见到了钱粮,狡黠有三分,算计又有三分,要将眼前这没大有什么心机的白毛兔连人带骨头渣全都吞下去。
临光浑然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是这样一番形容,否则必定得要跳起来挠人,她静静站了片刻,思量自己在这终究不是个事,蹙眉要给自己找台阶下,“正仪堂中琐事多,大人定然也是忙的,下官……”
可一句话没说完,那专门拆台子的就不遗余力,“何时正仪堂中竟那样忙,我都不曾知晓过……”还是个惯爱砸场子的,混起来时什么都不计较,想一想,又反问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