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世亦烟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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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世亦烟霞-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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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要往前走的时候,我感觉到仿佛有什么东西绊住了鞋子,低头瞧了瞧,竟是一株明艳的野花,红瓣红蕊,细腻而盛大。深色的茎秆,只是美中不足没有叶子。旁边的一丛粉花却花叶葳蕤,好看得很。我心里一动,附身去摘,那花竟然生得牢靠得很,我咬牙切齿费了大力气□□,原来是根上附着大团的泥土。我伸手去捋了捋,谁知那团看似泥土的东西却轻巧地转了个角度,细细的触须死死缠住了我的左手。
  我情急之下竟没想起来用法术,愣愣看着那团东西,这么一看生生出了一身冷汗。原来那团根竟是一个人形,连面貌五官都栩栩如生,虽然因为附着着泥土模糊了些,但那微微上挑的唇角,俨然是一个笑意。
  慌不择路下,我只能拿拎着包袱的右手砸下去,那团莫名的东西竟真的松了我的手,手一般的触须灵活地伸进包袱里。等我回过神来已是不及,那人形死死缠住那封信,重新滚落到泥土里,好好的长了回去。
  说实话,我可没有在把它□□再争夺一番的胆量,抓起包袱逃回到石子路上去。
  我探了探空空如也的包袱,心里很有些挫败感,“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真是一个好教训。接着只有提步就向那座小茅屋前奔过去,有这个先例,我一路老实得很。走进了看才发现,因着地面湿气重,小屋离地有一尺来高,架在一副竹骨架上,撑得倒稳,连我这样不管不顾地跑上去只轻轻摇晃两下,使我微微汗颜。踏上平台后,我大步向前走着,同时默默回忆着云溪教我说的场面话,再没有想到平台到门口还有一级竹阶,脚下一个没刹住,绊倒在当场,身子直直冲过去把那扇薄薄的竹门一下撞开来。
  这下我真有些害怕,云溪的话还在耳边,“我到水族来,非诏永世不得离开,所以陪不了你。但你要知道,历任谪仙都是九天罪臣,是被天帝亲颁天旨放逐的重臣。谪仙虽然还在仙籍,但忍受的苦楚只有千年黄泉才堪比拟。你去了,先探探他口风是不是和我相熟,若是,就递上我的书信,如果恰恰相反,就别多口,好生道谢退出来,千万不要捅出什么娄子。”
  我望天叹一回说娄子娄子就到,一面组织好道歉的语言。话刚到嘴边,就被我又吞了回去。我分明瞧见,屋内地的上赫然是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那人半跪着,听见响动抬头看我,只那一刹,血迹斑斑的脸上一双眸子狠狠闪了一闪,接着整个人向后仰去,人事不省。

  ☆、箭伤

  十六年来,两难的麻烦上上个月我第一次遇到,昨晚第二次遇到,现在居然就是第三次。这种增长的速率真是气得我一口气提不上来。碰到这种事情,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跑不掉时第二反应是迅速决定找谁来顶锅,可是目前的情况着实让这两个计谋都失了效。我是有求于他的,自然不能跑,可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破门而入虽然无心毕竟理亏,他昏倒在地伤口极深又是人事不知,总不能就这么叫他自己担着。
  分析下来,除了我安顿好他给他敷药然后等他痊愈,再没有别的办法。这一回,我可算是跳了自己挖的坑。当我蹲下身来细细看他的伤口时,他的指尖忽地动了动,似是有了反应,在下一刻我的左手摸索他的脉搏时,被他突然反手紧紧握住。我吃了一惊,心里喟叹,伤得这么重还保持着这么好的警惕性,我虽不是有意闯他宅子,却算是不速之客,还有趁人之危的嫌疑,这下被抓住,算是抓了个现形,插翅难逃了。
  他死死攥住我后,倒好像安稳了些,我探身查看他的伤口,他也再没有什么反应。那些伤口密密麻麻,都是圆形的,细而深,一眼就能断定是箭伤,他这副模样,分明是从箭雨里捡回了一条性命。我一只手被他抓得生疼,只剩一只手又没法替他包扎,试着掰开他的手指,哪知道他人虽昏迷着,力气却大得很,我蹲在他身边只能干着急。
  我干等着却无计可施之间,突然脑子里电光一闪,想到四五个要命的问题:我来时没有看见旁的人,那么是伤他的人已经散了还是埋伏在屋内?他身上这么多血窟窿,究竟是多少人干的?他是谪仙,有法术护身,什么样的人可以伤得了他?是他自己拔出了身上的箭头,还是另有其人?
  苦于手被他紧握,我再是着急也没有办法,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脑子才第二次电光一闪,想到自己可以用法术,探了探发现屋子里没有别的人。这下我倒安心了许多,右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迹,顺带将他糊在脸上的碎发别在耳后,这时才发现,对着我的竟是一张并不老成,但英气好看的脸。
  既然安全了,接着要做的就是处理伤口了,吃过大亏后草药是不能采摘了,拿衣衫扯成布条包扎还是屡试不爽的法子。我单手捏了个诀打算先让他放手,再去里间找找有没有他换洗的衣物,谁知一个诀还没来得及施展,我仅剩的自由的右手竟又被他抬起另一只手攥住。这就有些过分了,且不说我明明没想跑他却看我比看贼还牢,就说他明明醒着却非要躺在地上装死,这就太不通人情。再这么着下去,身负好几处贯穿伤还不肯医治,就不仅是装死,纯粹是找死了。
  我盯着他的脸,皱着眉头,不及开口,却看到一滴清泪从他紧闭的眼中滚落出来。

  ☆、夜晚

  现在,明悬和我一个披着袍子躺在外间,一个团着棉被躺在内间,实在是一件尴尬的事。明悬,就是我后来从他口中探知的他的名字。由于没了云溪的书信作证,加上此前他对我言语动作都诡异得很,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打破僵局。脑海里还是那时,我双手甫被他紧紧抓住,他只问了一句,“你今年,多大年纪?”
  这种闻所未闻的开场白让我很有些吃惊,一惊之下实话竟脱口而出,“我十六岁了。”接着我以为他要问我的姓名师承父母亲族,可他都没有。他挣扎着用力坐起身,一袭染血的白衣上仅剩的几处白色罅隙倏然被殷红覆盖。他的手掩住眼睛,可肩膀抖得簌簌。
  准确的说,明悬身上的箭伤痊愈,完全不是我的功劳。他坐起身之后只休息了片刻,身上的伤口便自动愈合起来,脸上也重有了血色,翻身起来去内室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利索得仿佛每天都要伤这么一回似的。我正竭力措辞,他已经翩翩然从屋里走出来,望着我表情深不可测,忽然,目光顿在我的左手上,蹙眉道,“你去碰了鬼面参?”我愣了一下,也看向自己的左手,才发现手腕上有一条浅浅的青红交错的细线。我心想,随意进别人园子还挖别人花草的确不对,结巴着正要道歉,却看见他的神色里流露出的,更多的是震惊和错愕。我才模模糊糊起了个头,就被他挥手打断,那副神情倒像是压抑着什么汹涌的情感,“那不是我养的东西,你别道歉。你的手上沾了鬼面参的毒液,我去给你拿药,临睡前记得擦一回。”
  这一小瓶药拿了整整半个时辰,我在外面等得有耐心,他却人没出来,只从里面用法术送出来一个小巧剔透的玻璃瓶子。
  明悬坚持要看我毒清才能放我离开,我心里虽承了他的情,却觉得大约回去找云溪更靠谱一些,然而又掂量了一下,这毒看起来不厉害,可也有可能会在我返回水族的路上发作,这面湖是族人眼中的禁地,鲜有人通行,到时候毒发了又怎么办。接着想下去,明悬和我没有交情,现在无法证明他和云溪有没有交情,他对我的态度又着实古怪,虽他看起来没有恶意,这瓶药擦不擦倒也是个难题。
  我合衣躺着,正用辩证法细细思考这个问题,明悬沉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已经睡了吗?”
  我随口道,“已经睡了。”听到外面没了声音,蓦然回过神来,改口道,“快睡了。”
  外面这才又有了响动,“擦药了吗?”
  我脑海里的辩证法还在继续,被他这么一问分了神,想告诉他“你让我临睡前再试试”,结果话到嘴边咬到舌头,就听到自己说,“你让我临死前再睡睡。”
  外面一时又静了,紧接着就是袍子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是他立时披衣站了起来。我刚想为自己解释一句,就听见他的声音,语调略急促的,就在我房门外,“怎么会,胡说!”我愣了愣神,忍不住想笑,可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点笑不出来,隔着门轻轻道,“我是想说,你让我临睡前再试试啊,刚才是我不留神说错话了。”
  门外没了声响。我心底里有点暖,将手中小瓶的塞子拔开,粘稠的液体涂在手上,靠在床头看着竹窗外漫天的星星,又过了半个时辰,才隐隐有了点睡意。我重新躺下去时,听见房门外的响起细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接着是袍子铺展开的声音。

  ☆、花糕

  自那夜之后,我对明悬的戒备近乎消失,疑惑却日渐加重。此后,他每天天不亮就去处理屋外那些植物,不费吹灰之力把那些鬼面参料理得服服帖帖的。我一个人留在茅屋里守着烙饼的炉子,鉴于他对吃并不挑剔,我就随着自己的口味往饼上随手淋上各色口味的糖浆。下午的时候最暖,我就和明悬在窗下天南地北地聊天。说是聊天,只有我一个人撑场子,明悬安静地听,偶尔答复我几句话。凭着这寥寥几句话,我也知道了,他来鬼湖整整十七年,是绝无仅有的自愿的谪仙,为了失去的一个师长,也为了另一个人的一个诺言。虽说他是在听,可我凭着自己对情绪细微的感知,却觉得这种听不如被称作对我细致而无声的观察。
  从这个意义上说,明悬对我很好奇,又很不好奇。到现在为止,他除了第一天开口问了我的年纪,别的疑问一句都没有。我不是英雄,可自来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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