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妙事。
可惜我棋艺平平,否则是否也可与棋仙有此一约?梁真混混沌沌想着,迷梦中当真以为自己与棋仙约定对弈。约定之期,他寻到那株古松,枯坐树下,只想棋仙有诺必践,今日必至,自日出等到日暮,自日暮等到月明,才见棋仙风尘仆仆来了。夜色昏沉,看不清他脸上几多风霜,只看那轻衣乘风而来,心道不枉一日枯等,梁真捻了黑子,匆匆开局。
博杀一夜,酣畅淋漓,只杀到天色将明,棋仙却困于一招,不知如何落子,眼看着晨星东升,天泛青白,棋仙太息投子:“罢了,今日到此为止,来年再战!”
“怎么说说就要走?”他起身想要拉住棋仙,却仍教他走了,回头看看古松下的棋盘,心中得意:“这局下得好,再有一夜时间,这刘驷也未必赢得了。”
只顾赏着这局棋,不觉间天已大亮,初阳照着棋盘上斑斑血迹,他拭着那些血迹,看着那局棋忽的仲怔,这不正是在河谷中遇见棋仙时,他摆的那局棋吗?那时棋仙执黑子,自己执白子……
……
号角扰醒沉梦,篝火驱散残影,楸坪被裹入行囊,负在梁真身后,随他攻向邺城,那个曾经是石姓人的都城,如今即将属于武德王的邺城,那个棋仙与他的挚友约定的邺城。
马蹄声、厮杀声、哀嚎声,不知道响了多久,征袍已被鲜血染透,浸了血的棋盘也似比往日沉重许多。这一日的日落似被拉得极长,每个人都迟缓而麻木,身后拖着筋疲力尽长长的影子,兵士的步伐整齐而沉重,城上的大旗昂扬又仓皇。梁真走在厮杀后的街道上,身后负着那一方楸坪,鲜血染红的经纬,似比岁月刻下的年轮更久远。武德王的刀,梁真的刀,他们袍泽兄弟们的刀,斩尽了所有石姓人,棋仙的挚友呢,他是石姓人的哪一个世子?他在哪里?死在邺城新主人的刀下,他的魂灵是否也守在原地,等待挚友赴约?又或是,早一日赶来的棋仙,早已见过那位转世的挚友?
正是中秋赏月时,月已升空,却没有赏月人,偌大的邺城,找不到一处赏月的所在,绕了大半个邺城,终于在一处荒原中找到半张石桌,几株残菊,勉强放得下他的棋盘,不知棋仙与挚友相约在此,今日这一局将怎样收场。梁真置好棋盘,转身想拭去残菊上的血迹,一回头,却见棋仙已经坐在那里,他对面并没有那位挚友,而他也不像往日一样率先落下黑子,而是托着一盒白子看着梁真,目色如水,深不见底。
整日厮杀后,距离昨夜迷梦像是又隔了一个轮回,梦境里那满园隐菊,一方楸坪,那一日的枯坐,在此时的月色下,在他的目光里一一浮现,梁真看着对面的棋仙,一张口,唤出了他的名字:“刘驷。”
棋仙微微而笑:“好久不见,石兴。”
棋仙说过,他的挚友是石姓人的世子,却不曾说,是那个二十年前故去的世子。那一年的大乱之后,刘姓人与石姓人反目为仇,世子石兴跟随他的父亲杀红了平阳城,把他们逼到长安。又数年,邺城的石姓人又攻下长安。那一日,石兴在古松下等待挚友之约,枯等一日,直到深夜才等到他亡魂赴约,数日之后,世子石兴抱着那一方楸坪,坠入长安城外的深谷。
“曾说过,我的那位挚友,他的棋局被转世的他所破。”不用抬眉,已没有石姓人的邺城被他尽收眼底。
“这一局的输赢已定,你说呢?”
完
2016。6
作者有话要说: 注:现代围棋经纬各19是唐以后形成的定式,汉代文物多为经纬各17,此处从汉制。
又注:梁真国籍后赵,刘驷国籍前赵。后赵灭前赵,后赵石虎养子冉闵(文中武德王)杀石虎满门取而代之为冉魏。设定中曲、水、刘、商四姓汉人都是经由汉…前赵…冉魏,让巫术流传。
石兴确有其人,后赵石勒长子,石虎长兄。330年石勒称帝,此前石兴已死,死因不详。文中皆为附会。
☆、双全书
她手中捏着一页信笺。纸是寻常的麻黄纸,墨的香气犹在,应是加了珍珠的松烟墨,字迹却是极佳,横如千里阵云,竖似落挂绝崖,侧如高峰坠石,折如万钧弩发,即使这支写字的笔着实不够好,也不难看出运笔间的料峭锋骨。
这笔看起来着实不妙,是谁拔了几根狼毫自己拴成的罢。她禁不住这样想。
想着莫名一顿,脑海中似有一个熟悉的影子晃了一晃,倏忽又消失了。
许多事都已经忘记了,只留下模糊的影子。如同这片竹林和这间竹屋,她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却不记得自己在等待什么。又比如这张信笺,四字抬头、两字落款、十六字分做两行,她可以辨认这纸、墨、笔和落笔的笔意,却偏偏一个字也不识得。
她曾是认得汉字的,或许不多,写得也不好,但怎么会这样简简单单二十二个字,竟没有一个认识?她觉得这些字中一定有自己的汉名,但二十二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一个也不认得,她甚至连自己的汉名叫做什么,也已经忘记了。
一定是因为那一次近在咫尺的死亡。
她曾经对生死毫无畏惧,直到死亡真的逼到眼前,她才真正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哪怕已黄土埋身,哪怕已被鬼卒锁住双腿,却还要挣出一只手来死死抓住。
她依然记得死亡扼住咽喉时自己伸出的手,可,那时候想要抓住的是什么,却在记忆中消失了。
记性真的越来越差,这天一觉睡醒后,不见了那张终日握在手中的信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昨夜究竟把它放在哪里。
总不至于是丢在梦里了。她有些自嘲地想。都怨她惦念那信笺上的字太过,怨昨夜的梦太真实。
梦里,她拿着那页信笺想寻个识字的汉人告诉她上门写的究竟是什么,却恍恍惚惚走进一处高大空旷的殿堂。像极了先帝的宫室,不同的是没有了胡姬美酒,只有书卷,无尽的书卷,中央一排书案,书案后抄写书卷的掾吏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最后一个,点一盏孤灯,仍在一字一字地抄着。
这掾吏似乎病着,书案边放了一碗汤药,已然凉了,砚台中飘出的墨香盖住了药的苦涩,也是加了珍珠的松烟墨。他很瘦,袖口外握笔的手如同竹枝,纤长峭挺,枝节分明,倒好看得很。还有他的字,与那信笺上的字一样,锋骨料峭,不像出自这个孱弱的竹枝似的手。她从掾吏身后走近,想要去问一问这掾吏信笺上的是什么字,却看他的字看出了神,落笔藏锋,折弯蓄势,琼提挥洒,收笔回锋,一横一纵,一字一行,就这样瞧着,直到恍惚梦醒。才发现忘记去问这信笺上的究竟是什么字,继而发现,那信笺都不见了踪影。
心中难过得很,她还没看够那些起笔落笔处的锋与运笔弯折中的骨,还没有认出那些字究竟是什么,怎么就会这样不见了?像是从心底掏走了一块什么,倘若这一刻不挣出一只手抓住这一页纸笺,下一刻一切的一切都会离她远走。
正在竹屋内外寻找,却见有人踏入这竹林中的小小洞天,这是不知道多久以来,除了她之外,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白衣墨裳、大带广袖、云鞋笼冠,视线由模糊而清晰,心潮自虚空迷雾中涌起,她忽地想到,她想要抓住的,从来不是那一页纸笺,而是眼前这个人。
“水敬……”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唤出一个名字,下一刻她已靠在他胸口,手中紧紧攥着的,是水敬带着墨香的衣襟。
水敬是他的夫君,她是羯人,而水敬是汉人,曾经羯人至高无上,汉人只是奴隶,可一转眼,汉人做了皇帝,羯人却成了猎物。曾经是她庇护着水敬,后来则是水敬把她藏在这里,好躲过与其他羯人一样的命运。
现在,定是水敬处理完了外面的一切,来这里陪伴她了罢。
多好。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了下去,男子耕田,女子织布,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安逸得像汉人的书里记载的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安逸得忘记去数已经这样度过了多少个寒暑,忘记去回忆那些空白的过往,甚至忘记了独自等待在这竹林时,手中日日紧攥的那一页纸笺——麻黄纸、松烟墨、四字抬头、两字落款、十六字分作两行,却一个也不认识。
又一日,当她望向那无尽的竹海时,忽然出神——在这片竹林间生活了这么久,为何没有一个外人来过?这竹林外面,又会是什么?
便指着竹影指向的方向道:“水敬,我们什么时候出去瞧一瞧?”
水敬的脸色蓦地一变,片刻后顾左右而言他:“要下雨,先去后园把菜收了吧。”
可她心念已起,再无法将目光移开那看不见的外面的世界,她扭头看一眼水敬略有些发白的脸色,笑道:“不敢去?怕那个狩猎场不成?”
斜阳陡然凝滞,风中的竹叶不再作响,水敬的面色变作死灰,而她也在这句话出口之后怔住——为什么会说,狩猎场?
终有一缕微风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时,才看见水敬郁郁念道:“不是怕……只是狩猎并非比耕作更好的营生啊。”
她嗤得一笑,笑他瞻前顾后,但看他脸色难看得紧,终是暂且搁下了出去的念头。
日日有飞鸟在天空划过,却不肯落下,时而随风飘来缕缕馨香,却见不到盛放的鲜花,放眼只有欲滴的翠竹,可,看得多了,终究会变作满目苍茫——虽得一人心,终耐不过寂寥。
终究还是向竹林深处走去,心中只想,不走太远,很快回来就是。竹影层层叠叠,脚下的竹叶轻轻作响。一步,两步,三步……步履驱散了记忆层叠的迷障,她恍惚觉得,待穿过这片竹林,便会是一小片空地,那里困着一个极有趣的人……
前天来看他的时候,随手猎了头狼,还没有断气,扔到他面前时还喘着粗气,刨得地上竹叶乱飞,他吓得一凛,却很快振衣襟正衣冠,闭上眼睛入定一般。
拉弓引箭,她一箭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