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茶记》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采茶记- 第35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百里玄月不知该如何答言了。他沉默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小舅子,只觉得自己还不如他有担当。一种说不清的愧意萦上心头,不知是对谁的。
  “你姐姐的状况,别让思知道。”
  “王放心,乐离有分寸。就算思问起来,我也只会说她母亲一切安好,不会提别的。”
  百里玄月点点头:“你去吧。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孤。虽说孤跟你姐姐已经绝了夫妻的名义,但你这个兄弟,孤到什么时候都认。”
  乐离颇有几分意外地抬起眼眸看着百里玄月,看见了他目光里的诚挚跟坚毅,心头微微一热,复又垂下头去:“是。多谢王。乐离告退。”
  夜。礡山。
  涂家茅屋内。山茶一个人坐在外屋的桌子前,手里捏着个没做完的荷包跟针线,对着跳跃的烛火直愣愣地出神。
  自打两个月前在集市上遇到那位郦大哥,她的日子仿佛一下子变得安稳有了着落。不需再出大气力砍柴挑担地就为了多换几个铜板,只需坐在家里安安生生地做做针线绣活儿,攒够了就轻轻省省地拿到桓家铺子里给掌柜,折算成米面家用的东西,不光省力,更省了心。
  打那以后,她算是实实在在过上了宁静舒心的日子,不苦不累、不劳心也不劳力,不缺吃也不缺用。
  说起来,那位郦大哥真是个大好人,不光救了她,还为她寻了这份好营生。想到这儿,山茶心里就不住地感激,一心想着该好好谢谢人家。
  可虽不知道人家是做什么的、有什么来头,就但凭他身上的气派跟那家掌柜对他恭敬无比的样子,也能猜得出他定然是有身份、有来历的,反正不会是寻常小民。这样的人,用得上自己什么谢呢?就算使出十二分的力,到了人家跟前,终究也是微薄的。
  想到这儿,山茶有些泄气地垂头看了看手上的荷包活计,心里犹豫起来,琢磨着要不还是算了,别多此一举了,还省得人误会,觉得她是有什么别的心思,或者是还有什么事想贴乎人家沾光得好处,那可真要臊死了……
  真是的,自个儿这是闲的还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琢磨起个半生不熟的男子来?自己这样的身世,且不说人家是什么出身来历、看不看得上她;就说自己的心,也不该再生出什么妄想。难不成过了几天安宁舒心的日子,便起了不该有的念头、寻思起什么不着边际的事来?
  山茶只觉得脸上呼呼地烧起来,面皮滚烫滚烫地像在火里烤着的一般,连心里都不免跟着有些烦躁起来。她胡乱将线缠住收了,将针往做了一半的荷包上一插,放进了针线篓子里;抬手捏了捏了酸疼的脖子跟肩膀,站起身来,端了烛台进了屋,将屋门关了,烛台搁在床头,疲乏地褪去外衫坐在了床边,这才俯身吹熄了蜡烛。
  山茶看着浊白飘渺的烛烟在骤然黑暗下来的屋子里袅袅散开,略略有些失神。
  自己到底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想起前日沉星跟真真突然来看她时那一番情形,山茶的心慢慢收住了慌乱与烦躁,脸上的烧热也渐渐褪了下来,又缓缓找回了素日的平静。
  那天,当听沉星说真真与风在月初的时候已经完婚了,她心中不是没有过瞬时的失落与刺痛。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而已。 她还是由衷希望他们能过得和美,毕竟,他们都曾经待她那样好。于是她忍了心上的痛,含笑执起真真的手问,季王待你可好?
  真真腼腆羞涩的浅笑中含了丝淡淡的幽怨,轻声说:“他待我很好。比对客人还客气,令我常常觉得疏远、不真切。我宁愿他与我做一对有吵有闹的夫妻,也不愿他这样淡得令我抓不到边际。”
  山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真真。风这样,是因为心里还牵挂着她吗?
  山茶淡淡苦笑:何必呢?若说自己曾对风也有过隐秘的情思,那些也早就随着自己如今的山中岁月淡漠、消散了——明知不可能、也不可以的事,为什么不肯放下?固执地沉溺,到头来只是苦了自己也苦了别人,一切终究还是一场空。
  风是如此,别人,自然更是如此。
  何苦多想?自寻烦恼。再好的人,于她,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
  情思二字,本是不该再在她这样的人心中生出的。山茶如是告诉自己。
  自己真正的少女情思,在还未曾真正对着哪个人切切实实地萌生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个她今生都不愿再想、再见、再提起的恶魔狠狠扼杀,再也没有重生的资格。
  山茶抬手擦去了眼角滑出的一痕泪,默然躺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何处月明(中)

  
  明日就是中秋了。
  山茶记起每年的八月节,爹都会打些野味回来,再下山沽一壶酒;她在家帮着娘把野味收拾了,从自家房后的小菜园子里摘几样新鲜菜蔬,掺上她挖回来的野菜,也能整治出一大桌子盘碗来。
  爹爱喝酒,也爱吃肉;看着这一大桌子香喷喷的饭菜酒肉,就满足地搓着手呵呵笑起来,然后就非要劝着不善饮酒的娘也喝两盅。从山茶十五那年,过节的时候,桌子上也多了她一个酒盅。爹说她是大丫头了,也能喝点儿了;过节,就是要一家子人都一样吃喝起来才热闹快活。
  可惜,这样一家子一样吃喝热闹过节的日子,只有两年。
  然而她没资格怨恨。这样的日子,本已是偷来的;多过一天,都该满足。爹心里是怎样,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她和娘,每一次欢喜都很短暂,随后便会被隐隐的不安与忧惧缠绕。
  比起百里家的四个孩子,他们一家每享受一份安宁富足、每度过一天合家团圆的日子、甚至每一次欢笑,都是深重的罪孽。在被她爹害死了父母之后的这些年里,那四兄妹早已没有了一家子一起过节的幸福。
  她也因此对百里氏四兄妹一直怀着深深的歉疚跟负罪感,直到被掳入西夜王廷、被百里玄月一次又一次凌虐得死去活来。
  她不恨他的报复,但她恨他用那种非人的方式报复。
  他打她、骂她、杀她,她都不会有半分怨恨,可她无法原谅他那样无止境地羞辱她。哪怕卑贱、哪怕被迫背负着她爹的罪与债,她终究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尊严的人!可他,对她比牲口都不如!
  想起他将自己体无遮蔽地扔进柴房、像拴牲口一般地拴在木桩上;想起他在这茅屋里、在西夜王廷的神殿祭台、在虬云殿对她说的那些、做的那些,想起他一次又一次极尽羞辱与折磨的侵占,山茶至今遍体生寒,心似刀剜……
  这是怎么了?本来不是在打算着该预备些什么过节么?这都想到哪儿去了,思绪一跑跑了这么远,都不着边际了。
  山茶努力从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擦了把腮上的泪,站起身打了盆水洗过脸便进了屋,找出惯常穿的那身男子行头装扮起来。
  不管爹生前如何,毕竟是他生养了自己、疼爱了自己那么些年。所谓“人死是非了”,他如今人都不在了,连尸首都没个埋处,她这个做闺女的,还总去探究从前他与别人的那些恩怨作甚?好歹到八月节了,总该在家里给他摆一桌菜、倒两盅酒。就算是个空奠,好歹尽一尽当女儿的孝心,也不枉爹生养、疼爱一场。
  山茶揣好了自己这些日子赶着攒起来的针线活计,锁了门就往山下镇里去了。
  桓家铺子。
  “您这趟是来换过节的使用吧?这回拿来的东西多,活计也好,日常用的米面油盐,够换不少呢!您瞧瞧,都用些什么,我给您称量。”
  掌柜一面收了山茶拿来的绣活儿,一面笑容可掬地说。
  山茶面上微热,还未开口,先带出来两分不好意思。
  掌柜是个精明人,已然瞧出来了,忙说:“姑娘,咱也算熟人了,不用顾忌许多。有什么话,只管开口就是。”
  山茶见话被点破,脸上“腾”地一下子红起来,但终究还是忍羞说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去。我这回并不想在您这铺子里换什么使用,上回换的,还多着呢,吃用不完。这回是……是想着在节下给家里故去的人摆桌酒肉,设个祭奠……”
  掌柜一听便明白了,接过话问:“您莫不是想把这些东西换成银钱,去买肉打酒?”
  山茶涨红着脸点头:“我知道这不合适,可……”
  掌柜一抬手:“诶,您这话说远了。我早说过,咱们算熟人了,何况里头还有郦大爷的面子。这点事儿都不能叫个事儿。”
  说着又看了看山茶带来的活计,略一沉吟,道:“您这些东西,我照市面上的价略低些给,您方便,我也不吃亏,如何?”
  山茶忙连连点头道:“就该这样!这一向都是蒙您的照应,这回又给您添为难,要是再叫您吃亏,我可没脸再上您这儿讨生活了!”
  掌柜呵呵笑了,说:“我听郦大爷说,您不大出来走动,这镇上也半点儿都不熟。要不这么着吧:我打发个伙计给您引路,直接去这镇上最好的熟肉铺子跟酒肆,也省得您到处打听找寻,还未必顺当。怎样?”
  山茶听了,只剩下感激,连连道谢。
  掌柜便开了屉斗,从里面取出两块碎银子,称了称,递给山茶道:“这是八钱银子,您收着。东西的价我都熟,二钱银子打酒、五钱银子买上好的熟牛肉。还余下一钱银子,看您想再添点什么,就随意。”
  山茶答应着接了银子,掌柜便唤出一个小伙计,吩咐他带山茶去买肉打酒。
  山茶又再三道了谢,跟着小伙计走了。
  很快买好了东西,山茶看了看手上余下的一钱银子,想着自己也不用钱做什么,白辛苦这伙计带路跑腿的,也过意不去,索性都给了他。
  那小伙计本没指望拿什么赏钱,何况还是足足一钱银子,直乐得脸上嘴角都笑开了花,愈发殷勤得不得了;欢天喜地地直将山茶送出了镇子,看她上了回山的路,自己才往铺子里走。
  山茶回到山上,将东西放家去�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