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去哪里？”
“奥林匹斯。”
“为什么？”这一次轮到火神询问少女。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惊讶，仿佛知道早就会变成如此。
“我要去找他问清楚！这不关他的事……那个愚蠢的人类总是喜欢多管闲事。”
“但是现在进去很危险。”
“关你什么事？”她不耐地回答。
“多莉，我只是担心。”
她惊讶地转头看他。
第一次，她从伏尔甘、这个一直被她称作老头子的神祇脸上看到了类似“人类”的表情，那种惊痛与不舍，是她曾经无数次期望过的、在黑暗中祈求过的、属于“人类父亲”般的表情。
看起来温暖极了。
——真不错。
她想。
至少走之前，还能知道自己的存在，对他来说并不是全无意义。
“我会回来的。”她走到他面前，单膝跪下，仰脸露出灿烂的笑，“我保证，吾父。”
……
他沿着幽深的高塔不断向上攀登。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却是他走得最艰难的一次。头顶的荆棘之冠越来越沉，尖锐的部分所带来的痛觉，让他在幻觉与清醒的缝隙间行走。
“很顺利呢。”
“……是的，感谢你的帮助。”
“不用谢。”马洛礼微笑，“我也是为了自己啊……那一点遮人眼目的小伎俩，算是附赠的礼物吧，毕竟你给我带来了安妮的消息。”
“啊。”
“但是只有这样是不够的。”马洛礼走在他的身边，像个飘忽不定的影子。他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水晶匣子，一边好奇地看着拉兹，看他沿着仿佛无尽的阶梯不断地向上走着，每走一步，身后的房间与阶梯就被浓重的灰影所吞没。
“……”
“你打算就这样直接上去？”
“是的。”
他其实并不想回答马洛礼，但这样的对话能够帮助他很好地保持清醒，驱逐眼前某些似是而非的幻影。
“可这不是完整的钥匙。”马洛礼将水晶匣子轻巧地在他眼前晃了一晃，然后握拳收下，“这个只够你打开第一重防护，与我的本体建立连接，但不足以让它开放所有权限，更别提接管。”
“可我也不知道其他的钥匙在哪里啊。”他自嘲。不料刚刚弯起唇角，便有巨痛突然在脑中炸开，接着便是缓慢却剧烈的阵痛，如破碎的皮肉刮过粗糙的钢筋。
他不由跪倒在地，眼前漆黑一片。
“……你看，那里。”恍惚中，有马洛礼的声音传来，虚糊得抓不着边际。
他闭紧眼，等待疼痛如海潮般骤然涨起，然后再缓缓褪去。待稍稍转好时，他抬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开始的时候那里只有模糊的一团灰。他使劲晃了晃头，再抬眼，便看到了新的景象。
不知何时，原本向上的台阶已经消失不见，在末端延伸成为一个长长的平台。他强迫自己挪动四肢，匍匐着爬到了尽头。垂首望去，下面尽是深浓的雾气在深渊中翻滚，像是漩涡又像是星云，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涌动着。不时有色彩斑斓的碎片从其中迸出，但很快又像是飓风中的纸片般，被飞速吸入，转眼就半点也看不见了。
“看清楚了吗？是不是很可怕？”马洛礼站在他身边，指着深渊。
“可怕？”
“我的本体啊……以祈祷为饮，以愿望为食，藏身于人类之中，出没于白昼与阴影的罅隙间，它所期望的既非和平，亦非全然的毁灭。靠近它的一切都会被无情吞噬，从此变为虚无；而自它所诞生的，亦是无限的可能……
它会粉碎你，毁灭你，将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杀，然后整个乐园亦会随之灰飞烟灭。
但你亦可以选择吞噬他、取代他、掠夺一切、占有一切，然后成为新的奥林匹斯之主——”
青年莹绿的眼眸弯起：“如我先前告诉你的那样，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可即使这样，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是的。”
“那么呼唤我的名字吧……呼唤我，找到我，吞噬我，取代我……”
“如你所愿，混沌之主卡厄斯。”他对深渊致以微笑，然后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纵身跃下。
——“一切汝等所期望的，都将自混沌与虚无中诞生。”
灰雾中骤然迸出莹绿的火焰，彷如深渊对他回以同样艳丽的微笑。
……
他自黑暗坠入迷雾之中，周围只有混沌、黑夜、冥荒和茫茫的幽土；没有大地，没有空气，也没有天。
开始的时候，他试图四处乱跑，大喊，哭泣，挣扎，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啊，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意识到，再这样下去会疯。
于是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想要依靠回忆来打发时间。
比如父母，比如亲人，比如朋友，比如毕业，比如突如其来的战争，比如猝不及防的毁灭与沉眠……
那是一场太过漫长的沉睡，当他醒来之时，发现整个世界已经陌生得让人惶恐。他来到了几千年后，曾经的熟悉的风景再也不见踪迹，遑论记忆中的人们。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幸运的。虽然世界全然陌生，但他却并不需要担心生存问题。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将他当作婴儿一般指导，教导他学会一切必须的技能，告诉他，他有一个关系人类的存亡的伟大使命要去完成。
他沉默地接受了一切，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们，自己不喜欢这样的对待。因为这总让他联想到为献祭所准备的贡品，在呈献之前会经过最为精心的打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命运终于还是出现了拐点。
突然有一天，他被告知自己再也不需要去承担那个伟大的使命，有其他人代替他去了。
那时他确实是松了口气的，并没有多想什么。接下来便是一段更加漫长平静的生活……
之后？之后他已经记不清了。
自回忆中打捞出来的所有，都像是封入尘土之中，固结成了化石，坚硬、冰凉、陌生。每一块上都有着眼熟的痕迹，但无论怎么触摸，都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温度。
但终归是不甘心啊，终归是有些害怕的。
如果将所有这些都丢失，那么他还能剩下什么呢？
于是小心翼翼地，他在这寂静到可怕的迷雾中，将记忆中的所有细节都反反复复打磨了无数次。
又过了或许很久，当黑暗终于散去，自暗夜的翅膀中生出了风，世界呈现出灰蒙蒙的模样。
他看清了，原来自己身在一片荒原中。
但情况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或者说，反而变得更糟——他发现自己并不能离开。无论怎么走，都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打转。
不会饥渴，无法休眠，不能死去。
他开始不可遏制地幻想，幻想有一天黑暗能再度降临，这样他或许能忘记自己的存在。
可是不管怎么想，怎么渴望，他都只能呆在这个阴沉的世界，缩在小小的一角。
到底还要待多久？
是将记忆重新打磨无数遍？又或许是永远？
一念至此，他的精神再度濒临崩溃。但这一次，他没有靠强行转移念头来制止绝望蔓延，只是任其不断扩散，旋转，上升，直到黑暗似乎真的重新降临，耳边出现幻觉……
“……拉……”
开始只是细微的声音，就如同海底石缝间冒出的气泡。虽然微弱之极，却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息。
“……拉……兹。”
啊，是她的声音。
他怎么会忘了呢？即使曾经所有的过往都已在时间中粉碎成灰，但她的声音始终不曾改变，如皎洁的月光照入他满是尘灰的记忆间。
“拉兹！”
少女的呼唤终于变得清晰无比，他恍然回神，却见她正在深渊之上，鼻尖通红，面色焦急，看着就像是快要哭出来般。
他想要伸手迎接她，却发觉自己的手脚似乎都已和周围灰雾融合在了一起，只剩下头颅尚能活动。
“十三，你来了。”
“拉兹！快离开那里！”
他注意到她的胳膊已经消失不见，还有膝盖、下巴也显得破碎而模糊。
大概是在追过来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真高兴你能过来，但是你该走了。”他仰脸对她露出微笑，“你已经实现了约定，而我也该去履行我的责任了。”
“蠢货！那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拼命想要接近，却因为看不见的阻碍，就这样被阻挡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
“不，那确实是我的命运，久违了的。”
是他应当为醒来所支付的代价。
“你在说什么？”她咬牙，“再不出来，我就真的再也不原谅你了！我保证！”
他笑得愈发灿烂，落在她眼中，却是带着莫名的熟悉，仿佛只要看着他，就能回忆起自己曾经微笑的方式。
“啊，十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真是一个天才……你说的对，一直都很对——我们真的很像啊。”
如同镜子内外双生的光影，相互吸引却又彼此分离，总是不断地从彼此的孤独中汲取属于同类的温暖。
“……”
“啊，或许还是有一点点不同的——很久很久以前我告诉过你……如果我有一颗心，我怎么舍得只给你一半？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将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奉献于你。”
连同这湿润的气息，流动的血液，这所有属于人的温暖、思想与灵魂——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将我的一切都奉献于你。
“亲爱的多莉，很久以前我从你那里得到了活下去的希望，现在我将一切都偿还于你。不要害怕，也不要哭泣，你一直拥有完整的我。不多，不少，一个完整的我。”
“……”
“看，这样说的话，你是不是愿意接受我？让我做你最好的朋友，喜欢我……多那么一点点？”
眼前一片模糊，她忽然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属于他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了过来，柔软，温暖，仿佛吹过月光林地间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