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有素的宫中侍女,也无法做到在杯盏落下悄无声息。
帝少姜眉心隐有皱痕。深幽的眼里是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公子烬阳敬完茶婉转一笑,整个亭内霎然如春暖霁月,“臣不过为殿下奉茶一盏,竟惹殿下眉头一皱,看来是罪过了。”
帝少姜冷哼了一声,并不接他的话头,“状元公子这是把本殿的别苑当做了茶馆?”
右相公子笑,“岂敢?府上全全只绕着殿下一人忙络,臣一路进来,连个带路的人都是没有的,殿下见过这样的茶馆么?”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翠色长笛,慢慢道,“殿下喜欢弄笛?”
“玩玩而已。”帝少姜回答,反转手中长笛,冷淡说了一句,“且听你一曲又何如?”
青王出身江湖,性情中委实少有女人成分。撇开男女之别本不该如此暧昧命之作曲,帝少姜将自己方亲奏的长笛递出,更是不合礼制。
颜烬阳毫无忌讳地双手接过那女子的长笛,仍是微微一笑,眉目间流转丝丝清泓,说不出的动人。
这时下原本只属情人或深交知己的行径两个人没有自觉。右相长公子指尖搭上笛管,唇边绽出一笑,缓慢的吹出一曲来。
待那曲子一出,几分缱绻几分寂寥,有情又似无情,听来竟是凤苍名满古今的《相思》。帝少姜猛然于清冷面容上现了寒意,说不清道不明的波澜中不复刚才的意态懒散。
久远时光的记忆,那些刻意忽视的细节和画面,不为人知地便浮了上来。
每每夕阳落山,酒红色光芒下,黑衣白衣的男女,指尖跳跃的音符,纯粹想望又抑制着情愫直直望着的眼神。此时想来,那人翕开的衣领,在余辉中泛出暗红光芒的发丝,精巧如玉的五官面容,竟是如此的清晰。
竟然还记得。
帝少姜无声一笑,冰冷玉光的容颜若千年不化的雪山泛起皑皑白雾,虚渺的笑意转瞬即逝,合着对方清幽的曲调,她不胜惋惜地启齿,是冷眼旁观的态势,“西风凋百树,华发相思骨,成王败寇时,能忆昔人否……”话音至此,织白云锦的公子停了曲子,抬起眼睛看她,尽管脸上仍维持着和雅的笑意,但那双眼里却是空泛无波的。
“殿下,怎么了?”他似乎只是纯粹不懂对方因何为这曲子发出这样的慨叹。
帝少姜却恍似未看懂他一般,声线波澜不起地续道,“颜烬阳,你的曲子很有意思。但本王不以为然……”
“爱恨苍茫转头空,疯不过红尘万种。这万种,幸福只凡人的幸福耳,悲恸,亦不过蝼蚁的伤痛,若是本殿,怎会舍那烈日灼光般的英名与畅意,去就微光稀渺的情爱,去心甘情愿将一生披上枷锁?”
那公子的眼隐约有丝悲凉,面上却犹是不识愁苦的温淡舒展。公子烬阳缓缓掀起唇边弧度,这一刻表情风轻云淡,好似十分理解她一般,“殿下不懂俗人的执念和幸福。”
帝少姜不作反驳,对方双手奉回长笛,她也不接,只一指轻推开,摇了摇头,面容还是如冰雪雕就,不识悲喜的薄凉,“但凡离开本殿手心的东西,绝无被再次握紧的价值。”
右相长公子倏忽一震,立在当处不知为何神色沉寂下来。
“我倒从来不知你有这样的规矩。”陆敏青的声音突兀地从廊下穿□□来。
青年一改往日艳丽色调,穿了一身沉绛色袍子,大朵大朵的琼花以银线织在右腰一侧的袍角,缎子上隐隐散发出好闻的香气,混杂着腥甜味,打断了方才这亭中两人疑是默契和熟稔的气氛,陆敏青脸上不难看出有几分刻毒和快意。
风里送进了几分血腥味,帝少姜看了那边廊下的人一眼,长眉上扬几分,声音冷冽,“陆敏青。”
陆敏青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像这种女人,即便生气的时候,也是断不会说出‘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的话,尽管他确实已经听出她语气中含着的这种愠怒了。
“啊,我知道你的规矩,小九……”狐狸公子尖细的下巴扬了扬,白生生的脸让人错觉出脆弱,显然出口的话和本人的真实心理是两回事,“一身血味儿不能来见你,不过……”
在场的两人没有反应,陆敏青扬了扬秀丽的眉毛,样子十分得意,“谢长安让我跟你说一句,你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另外,这位状元爷的笛声,会把不该来的人引来。”
青年扬了扬手,余光不着意地审视了一番颜烬阳,心里蕴出几分阴暗和几分不知缘由的不快,转身沿廊绕过屋角极快地消匿背影。
帝少姜不太像是随意与人评置情爱之事的人。公子敏青远远从外间走来,她那句‘你的曲子很有意思’他捕捉的十分清楚,两人依袭知己’于音律的融洽,带了点隐秘的意味。陆敏青甚至觉得那所谓的右相公子就差没直接脱口自荐要与某人相知相惜了。
这么歹毒的女人也会有人不知死活地敢撞上来,陆敏青弄不清楚自己心情上是幸灾乐祸等着好戏的成分多一点,还是愤懑老天不长眼宽待某个女人的成分多一点。
至于不快,大抵是见了右相公子那副端正模样,不顺眼的意思。
这样的女人么,怎么能有人去情有独钟……陆敏青的思绪飘得有些远了。
☆、旧识
“桐夕?”帝少姜冰冷的绽出一笑,藏在假面皮下那表情外人不得人知,“真是这个名字么?”
出门在外,青王的第二张脸,容貌并不出彩。
“这位在京城已算知名人士。”已经换过一身蓝底白花长袍的敏青摸了摸下巴眼里调侃意味十足。
“哦?”两人踏进梅落轩的大门,迎面有伙计招呼,帝少姜扶栏登楼,陆敏青落她一步,听她声音漫不经心,“愿闻其详。”
“你没听过秋禀生的韵事儿?”狐狸赶上去一步与她并肩,笑着眼风情万种,“‘公子红杏齐出墙’?”
他笑得实在戏谑愉悦,奈何半敛着眼的那位却波澜不起,漆墨一般的眼动都不动,步子踱的一如既往的浅淡,“你是想告诉我,秋禀生和桐夕有私情?”
“话不能这么说,”敏青长袖一拂遮了半面,妖娆的狐狸眼笑得弯弯,“人家都说是秋家的老头子棒打鸳鸯。‘私情’二字毁人风雅,不当,不当。”
‘不当’二字落口,华衣公子忽而旋身风姿绰约的扑过来,大朵琼花舒展绽放于袍上,他携着一股子撩人的衣香朝帝少姜倒了过去,是堪堪要把对方抱在怀里的姿势,帝少姜长眉一动刚要避开,翕开的五指也预备着给上一耳刮,目光却睇见楼下颜氏公子慢悠悠走了进来,转眼陆敏青挤眉弄眼,她皱了皱眉,陆敏青已经扑了上来挂在她肩上,形状十分亲密,耳语道,“秋家的书生也会藏娇呐……”
话语生香,极尽妍丽。藏在她脖间发丝下的一张脸却颇为慎重,公子敏青不显形迹地妄图寻觅什么。
“这倒是意料外的收获。”那位脸上丝毫无有他期盼的表情,黑潭深目饶有趣味的亮光亦不是因他而起,跃跃欲试的趋势,用脚趾头也该知道起了盘算的心思。一句话之后闭口不谈,慢悠悠往上踱,右相公子快上许多,只是两句话的功夫,便从他们身侧抄到前头去了。
陆敏青眼里异光颇重,疑是挫败地收了手,廊上两人脚步声错落着,他拢了拢长发, “就请你看看‘墙头丽色’有何许倾城。”侧脸笑的意味深长,却有深重的疑惑藏在心里。
她的体温,虽不至和暖,但至少绝非冰寒。脖间的脉动丝毫无异。
如果摩罗说的话是真的,怎么会这样?当年那种死一般的冰冷,如何消匿无踪?
◇◇◇◇◇
“你找我?”开门的素袍女子眉毛微挑,疑惑,“我认识你么?”
“六年前,烟罗。”为首的年轻公子面貌冷凝,淡淡吐出两个线索。
“啊!原来是你!”这才听出声音,桐夕一惊一乍,合了门扑了过去抓那张脸,可惜白费力气,被人给一侧头以指点开。收了手,女子悻悻的打量了帝少姜的脸半响,“你的脸是易容?”
原先虽小,好歹惊艳,现而倒成了中人之姿,隐隐透出不同寻常的教养来。
来人衣袍甩开清弧,一张脸颜色过于苍白,却并非是无力的孱弱感,隐隐透出冰雪一般的凝然来。面貌已经是当日相逢时的天差地远,惟余声音还是七八分的熟似。
这人入了房自发的朝桌边走,突然因了窗下一盆兰花滞住,脚步一转竟改了方向到了窗下。
帝少姜伸了一指抚过那被擦拭的干净的叶片,眼神微异,似是想起了杳远的事情。
君子如兰。她曾还有另一个名字。但她并不想将之称为前世。这四个字是名为那个名字的父亲告诉她的。那日正直落日余辉之际,晕黄的光从落地窗那边投进照见男人安谧微笑的脸,他仔细的给一株珍贵的墨兰浇水,侧脸看起来疑是幸福的模样。
“君子如兰,暗香迢递。你的一生能活的如兰这般纯净,是我的希望。”
想起来,仿佛还在昨日。
那样的希望,却注定是失望的。
帝少姜敛下眼,默默叹息。
旁看的人仔细的将她打量了,忍不住开口,“你说让我在京城等着听候差遣,本姑娘信守了诺言。”女子挑了眼盯了帝少姜半晌,“我桐夕从来说一不二,你如今才来找我,是有什么要求?”
直言直语的性子。帝少姜一哂,面上已是一贯的波澜不露,折身找了位置坐了,那个花枝招展的青年懒洋洋不客气地歪在一边椅子上,打量了房间的摆设,帝少姜斜了眼才应,“烟罗一事,是秋禀生的主意?”
“你问这个干嘛?”桐夕皱眉,极其含蓄的保留关于秋禀生的一切信息。
“你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帝少姜展了笑意,却没有再在这问题上过多纠结,“听候差遣,做牛做马的诺言不是随便出口的吧?”
下意识察觉出不好趋势的女子微愕,“当然……只要不违背道义不伤天害理,欠你的人情本姑娘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