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上空的乌鸦 作者:勤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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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上空的乌鸦 作者:勤倦斋- 第6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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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下游推,仗着老王水性好,他顺着水流斜插着往岸边游,终于游到岸边,老王好不容易把孩子推上岸,一股强大的水流涌了过来,老王实在没有力气了,水流把老王冲向桥洞下的铸铁栅栏,栅栏本是拦截垃圾的,老王卡在里面动弹不得,脑袋在水里沉沉浮浮,他双手抓住栅栏,拼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小军——”
  老王是游泳高手,这点儿河水对他原本不算什么,可长期的疲劳再加上营养不良,老王的体力大不如从前,老王就这样被淹死了,淹死在异国他乡的河流里。读者朋友,老王能不能见死不救?或者招呼其他人下水?这样老王就死不了。作为一个父亲,看到一个和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的孩子溺水,救人是出自本能,人肺部呛水,死亡也就是一、两分钟的事情。
  直到深夜,牛晓东才回到家,张慧娟已经睡下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怎么了?”张慧娟看到牛晓东脸色不对。
  “老王死了。”牛晓东无力地回答。
  “哪个老王?”
  “还有哪个老王?就是老王。”
  “啊!老王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救人淹死的。”
  “淹死的?他游泳不是挺好的吗?”
  “是,游泳挺好,水也不深。”
  “他死了?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帮警察把遗体送到殡仪馆,明天火化。”
  “明天就火化?他家里不来人吗?”
  “来不了,我打算帮忙把骨灰送回去。”
  “怎么是你?老王没有其他朋友吗?”
  “其他朋友都没有时间。”
  “就你有时间?你还不得请假?”
  “实在没人了,老王朋友不多,再说,我也可以回家一趟。”
  “那来回路费谁拿?”
  “咱自己拿。”
  “老王救人,没有赔偿吗?”
  “没有,警察说不追究他伪造签证就不错了。”
  “那被救人的家人呐?”
  “没看到,听说家庭条件也不好。”
  “一分钱赔偿都没有?”
  “没有。”
  “老王儿子不是要做手术吗?”
  “是啊,他福建老乡凑了六十万日元。”
  “六十万日元才四万多人民币,你路费从这里出?”
  “哪能从这里出?老王没少帮助我,就算素不相识的人,我也可以跑一趟。”
  “学校能给你假?”
  “我就说老王是我表哥。”
  第二天,张慧娟和牛晓东一起去了殡仪馆,老王的遗体上覆盖着白布,眼睛却微睁着,张慧娟忍不住掉下眼泪,老王是邋遢点儿,还有点儿小气,人却并不坏。没有和尚念经,没有家人送别,没有挽联悼词,熊熊的炉火四下喷射,不一会儿,老王的遗体化为灰烬。尘归尘、土归土,上帝的归于上帝,凯撒的归于凯撒,一切都化为乌有。人死后会不会有灵魂?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辈子都没活好,下辈子就能好?佛教讲业报,认为只有涅槃才能打破无穷无尽的因果循环。老王再也不用受苦,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用孤单寂寞了,但是,老王再也见不到心爱的儿子和家人了。
  “这是被救孩子的家长给的慰问金,钱不多,请你帮忙带回去吧。”
  临出殡仪馆前,办案警察交给牛晓东一个信封。
  “好。”
  牛晓东打开信封一看,里面装着五万日元现金。
  用白布把骨灰盒包好,牛晓东和张慧娟走出殡仪馆。按照中国习俗,鬼魂回家必须有人领着,否则就会成为孤魂野鬼。
  “慧娟,你把骨灰盒拿回家吧。”牛晓东说。
  “什么?我不敢拿,没拧!�
  “我要去学校请假,我总不能带骨灰盒到学校吧?”
  “那你请完假赶紧回来。”
  “好,你不用害怕,老王不是坏人,他得感谢你。”
  “你早点儿回来!”
  “好,放心吧。”
  牛晓东去学校请假,还要买机票,忙了大半天很晚才回家,一进屋,牛晓东四处找骨灰盒。
  “慧娟,你把骨灰盒放哪儿了?”
  “我放门外了。”
  “放门外了?你不怕给老王冻着?”
  “我不敢放在屋里嘛。”
  “放外面不怕丢了?”
  “我放纸壳箱里了,谁敢偷啊?”
  “你也太不尊重老王了!老王,请你一定原谅她,慧娟胆子小,明天多给你烧纸。”牛晓东一边念叨,一边赶紧出去把骨灰盒拿进屋里。
  “慧娟,还不快过来给老王赔礼?快给老王鞠个躬!”
  “老王,慧娟不是不尊重你,她害怕,你当大哥的别见怪,我们给你鞠躬了!”牛晓东和张慧娟面向骨灰盒站好,恭恭敬敬地给老王鞠了三个躬。
  家里没有香,牛晓东在骨灰盒前点燃两支蜡烛,按照老规矩,夜晚骨灰盒前不能没有亮光。回想几个月前,老王就住在这里,哥俩个一起喝酒,一起高谈阔论,哪想到今天就尘缘了断、阴阳隔绝。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世事难料,人的生命该有多么脆弱!
  晚上,牛晓东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和老王在一棵大树上爬上爬下,大树很大,枝叶稠密,白色的树干十分光滑,老王嘴里不住地喊着“小军”,一个小男孩儿看不太清面孔,顽皮地像个小猴子在树上窜来窜去,孩子在前面爬,他和老王在后面追。牛晓东睡得迷迷糊糊,张慧娟用被子蒙着头,一晚上也没敢睡。
  

☆、小军

  莆田位于福州和厦门之间,离福州更近一些,飞机从东京起飞到福州也就四个小时,下了飞机是中午十二点半,牛晓东走出机场坐长途客车赶往莆田。一路上,大客车一个劲儿播放闽南歌曲,闽南话有点儿像日语,不过牛晓东一句也听不懂。福建地理位置并不差,关键是地形地貌差,山地丘陵较多,紫红色的砂砾岩土壤贫瘠,种茶叶还可以,种粮食不行,过去这里人多地少生活困难,改革开放以后,区位优势带动经济发展成效显著。过去,福建人特别能吃苦,简直和宁夏人差不多,中国东北由于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东北人满足于吃喝不愁,就缺乏福建人的开拓精神。
  老王老婆长相清秀、衣着简朴,是一家电子工厂的工人,常年的艰苦生活令她脸色苍白、身形憔悴。这几年,老王在日本打工,她一个人带孩子,孩子还有病,又当妈又当爹,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小军和牛晓东梦里不一样,长得又瘦又小,牛晓东把小军搂在怀里仔细端详,小军长得有些像爸爸,客家人南人北相,小军生得高鼻大眼。
  “嫂子,这是王哥朋友凑的六十万日元,被救孩子家长给了五万,一共六十五万日元。”牛晓东说。
  “叔叔,我爸爸呐?”小军问。
  “爸爸——”牛晓东说不下去了。
  “爸爸在那个盒子里吗?”
  “嗯。”
  “他怎么不出来?”
  “盒子小,出不来了。”
  “你认识我爸爸吗?”
  “认识。”
  “他长什么样?”
  “和照片上一样。”
  “你是他的好朋友?”
  “是。”
  “他怎么没捎礼物给我?”
  “没来得及,小军,你喜欢什么?叔叔给你买。”
  “算了吧。”
  “叔叔来得匆忙,没给你带礼物,我回去一定给你寄来。”
  “那,我能要变形金刚吗?”
  “能,叔叔一定给你买。”
  “叔叔,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你爸爸是好人,他是为救人死的。”
  “淹死的?”
  “嗯。”
  “那一定很疼吧?”
  “不疼,不疼。”牛晓东眼泪流了下来。
  小军四岁时爸爸就去了日本,期间一次也没回来,所以,小军对爸爸印象很模糊,别的孩子父母都在身边,唯独小军长年累月见不到父亲,连过年都不回来。牛晓东觉得小军不仅长得瘦小,心态上也像小孩子,可能和常年生病有关系。
  小军的爷爷、奶奶从农村老家赶了来,没有什么葬礼仪式,小军捧着骨灰盒,骨灰盒安放在公共墓地,没有墓穴,一排排存储柜,老王住在第八层,玻璃门上了锁,骨灰盒前摆着一对金元宝、一对小狮子。烧纸在保管室外面,有一个露天场所,老王这辈子缺钱,总为钱烦恼,牛晓东狠狠给老王烧纸,都是一万元面值的冥币,一边烧一边念叨:
  “老王,这么多钱,你在那边不用打工了,想吃啥就吃点啥,想买啥就买点啥,别舍不得花。”
  老王家的房子是租的,小军生下来就有病,前前后后治病花了不少钱,也有亲戚说别治了,再要一个孩子算了,老王两口子不同意,毕竟是亲生骨肉,但凡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所以说,小军能活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在莆田呆了两天,小军和牛晓东熟悉了许多,第三天,牛晓东向老王老婆告辞。
  “嫂子,我回去了,请你多保重吧!”牛晓东说。
  “谢谢你晓东,这两天也没招待好你。”老王老婆说。
  “招待什么?我也不是外人。”
  “晓东,我们这儿没什么好带的,这两盒茶叶你拿回去喝吧。”
  “嫂子,我不喝茶,你自己留着吧。”
  “你不喝,送你爸爸喝吧。”
  “那好吧,嫂子,小军手术什么时候做?”
  “唉!钱不够啊。”
  “能不能再借点儿?”
  “小军治病没少花钱,亲戚们能借的都借了。”
  “还差多少?”
  “十万吧。”
  “没钱就不给做手术?”
  “有病的人多了,小军爸爸死了,小军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嫂子,天无绝人之路,你想开点儿吧。”
  “是我自己命苦,能有什么办法?”老王老婆哭了。
  “总会有办法吧。”
  “你回去吧,嫂子谢谢你了,我不送你了。”
  “嫂子,你多保重,再见。”
  “再见。”
  “叔叔,别忘了给我买变形金刚!”小军说。
  “忘不了,小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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