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自墨取城被围攻之日起,已有消息传入卜知坊中,连床上躺着的这个男人,都是阎王城的人护送而出,一路明岗暗哨,将追杀他的人全都料理,将他完整送入完颜有晴的驿馆。
一如既往的,韦飞絮想不通坊主的心思,不过他也懒得去想,坊主做事,向来有自己原因与底线,他只管听从安排,全心信任。
离了客房的完颜有晴站在院子当中,风簌簌的吹,天阴沉一片,似要下雨了,拖满亦章一声不吭的跟着他,江南纵比塞北温暖,近年来也越加严寒,过几日,雨结成了冰,满目一片苍白,他们也还没见过雪里头的小桥流水。
“备车,去相府。”完颜有晴缓慢言道,家中失火,明知借不来的水,也总要试一试。
蒙古兵力强盛,倘若一心要拿墨取城,他身边带的人根本不足以抗敌。而在金国内部,他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威信与功劳都不足以驱使那帮叔叔伯伯,现在唯有仰仗中原之力。
曾霄汉觉得自己最近很忙,都闲不下心来喝茶了,若是手艺练不好,等入冬煮雪之时,岂不又让卜知坊的萧丫头耻笑了去。
他叹了口气,拿棉布细细擦拭泼洒出来的温水,面前急匆匆地少年人高鼻陷目,俊朗贵气,但也过于浮躁了,不如赵思明,是个好的品茶对象。
“完颜公子所为何来?”
曾霄汉没有抬头,他把紫砂器与玉杯一样样过了水,好好的收拾起来,今天的悠闲被打个粉碎,不再适合泡茶,还不如暂且放下,做些其他风雅事呢。
“墨取城的事,相爷知晓吗?”
完颜有晴单刀直入,中原一向以中立自居,其实不过因为累年积弱,喜作壁上观,使得消息往来,尤其细致灵通,边境之争,贵为宰辅,曾霄汉应该早已有数。
“墨取城早年已归金国所有,就算今日土崩瓦解也与我中原无关,完颜公子要问的事我知道,但我不关心。”
曾霄汉微微笑着,他的手整了整衣袍,随意翻开一本奏折来,瞟了两眼便丢尽了茶水桶中。
“相爷!”完颜有晴渐渐按耐不住火气,他身边站着的拖满亦章赶紧安抚似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完颜有晴紧攥的手慢慢松开,放低了姿态道,“相爷,而今墨取城有难,你我之间毕竟存在利害关系,还望相爷援手。”
“利害关系?”曾霄汉笑了,这才抬起头来,打量着眼前的小少年,“当年,是我派人害你父亲于边境之南,与我攀交情的,是你的大伯,和我有仇的,才是你的父亲,公子这次来,难道不想捉拿青枫为难我?”
“相爷……“完颜有晴紧咬着牙关,他忽然将衣袍一撩,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求相爷援手!”
“这是做什么?”曾霄汉伸手扶他,“快起来,快起来,我一弱国之相,怎担得起殿下一跪?”
曾霄汉想了想,又道,“我一文官,在军中并无威信力,圣上恐怕也不甘心帮你退兵,这样吧……你去找赵思明,他或许会有办法。”
“相爷……”完颜有晴还想再求,然而看曾霄汉的意思,已是毫无转圜,他只好站起来,道了声谢,与拖满亦章又往圣贤庄而去。
曾霄汉看着那少年离去的背影,忽然淡淡的说了声,“萧丫头,你可欠我一份人情啊。”
☆、太平乱世
拖满亦章有些担心自家的小公子。
完颜有晴不是贪图享受之人,性情谈不上温和却也不恶劣,他在金国的日子,虽不如意却也平安,本来没有必要陷进这般屈辱里头。
但拖满亦章也知道,小公子心里有天下,有责任,求不来援手,他决不罢休。
所以,他这个负责公子安全的人,只能默默跟着,看他出了相府,又敲响了圣贤庄的门。
中原的皇帝,其实已经名存实亡了,所有的权利,都掌控在这两个人的手里,完颜有晴没有选择,他只得放下高贵的姿态,为了墨取城来谈条件。
开门的是李思,他认得这位小公子,忙让人去通知老爷了。
原本该比相府热闹几倍的圣贤庄,现在也冷冷清清,负责洒扫的小厮和婢女大气不敢喘一声,李思有些尴尬,轻咳了两声,把完颜有晴安置到了大堂。
赵思明刚刚探望了赵良玉,好好一个王爷府世子,落得残废的下场,他虽然不在乎这几个孩子,却也要考虑自己的身份,赵闵有一半的异族血统,赵希铃又是女儿身,最终这圣贤王的称号,还是会落到次子的身上。
他这一世坑蒙拐骗赢来的名声,恐怕也要就此断送了。
“老爷,完颜公子来了。”报信的人不敢多话。
赵思明点了点头,算是听到了。
墨取城的事,似乎每个人都比完颜有晴知道得早,赵思明早就料到这位金国的殿下会来求自己,干脆避而不见,绕过了大堂,直接回书房。
完颜有晴被晾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许久,左等也无人来,右等也无人来,他便知道赵思明的心思了,大金与中原毕竟是死敌,又怎么能怪他这个抗金英雄置之不理呢。
完颜有晴叹了口气,他手边的茶早就凉了,李思也给续上了很多杯,然而该露面的人始终不肯露面,完颜有晴看看天色,只得起身告辞。
“公子,这江南的晚风蚀骨,容易留下病根,您还是进车去吧。”拖满亦章跟在完颜有晴身后,亦步亦趋。
从圣贤庄出来后,这小公子就不发一言,低着头往回走,路过了自己的车架也不为所动。马夫只好挥着鞭子并行旁边,走两步停三步,慢慢踱着。
这时候,天空已经开始飘雨,夹杂着雪花,不大,却也湿淋淋的。
完颜有晴驻足在空旷的街上,他抬头看着天,冰刺一样的雨水灌进领口,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跟故乡也差不多,冷而已。
“这才一天的时间……”
这才一天的时间,就将他从一个呼风唤雨的位置上拉了下来,他现在奔走无门,只能遥遥的感觉墨取城正一点一点的被人蚕食,城中饿殍遍地,血流成河。
“公子……”拖满亦章杀人的造诣很高,但要论政事却是半窍不通,帮不上完颜有晴多少忙,他只能轻声问,“若是中原当官的不愿相帮,那江湖里呢?”
一句话,提醒了迷茫的完颜有晴,他忽然翻身往马车上一跃,道,“去卜知坊!”
马夫得了指令,赶紧将缰绳一松,抽着鞭子就往卜知坊而去。
雨雪交加当中的卜知坊,冷冷清清的,琉璃碧瓦,水色淋漓,看上去静默如同横卧的巨人。
但里头,却是另一番的光景。
这帮人,没了萧竹音的约束,一个个的把本性都拿了出来,都是戏耍江湖的魔头,三更半夜的纵酒狂歌,骂天骂地,恨不得把万里江山抬起来放在肩膀上。
崔大夫是这里唯一一个规整自律的,被折腾了这两天,本来就不好的脾气,蹭蹭蹭往上冒火,睡也睡不安寝,一从药房里出来,就被浑身酒气的人揽住,非要灌个两三口。
所以,当卜知坊的门被敲响时,只有崔大夫一个人听见了,也只有他一个人还清醒着。
他叹了一口气,从院子当中横七竖八躺着的人身上绕过,嘴里喊着,“来了来了。”
完颜有晴整了整湿透的衣裳,甫一开门,见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扫了一眼,见没有萧竹音的身影,便问,“老先生……”
话未尽,门“砰”的一声又摔上了,雨水溅了完颜有晴一身,他眨眨眼睛,有些愣神。
崔大夫一眼便能认出金人的服饰,独子之仇,他不能报,但不代表可以放下。坊主与金人的生意,他早已看不顺眼,若让他知道完颜有晴的身份,现在能忍着不掏把斧头出来,都算是仁至义尽了。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完颜有晴略带鼻音的声音,“老先生,请问萧坊主在吗?”
“……”完颜有晴的这个年纪,与崔大夫失去的孩子差不多大,最是少年华美,崔大夫到底是心软了,叹了口气,缓缓回道,“坊主并未回来,公子他日再来吧。”
听闻萧竹音还未回到卜知坊的消息,完颜有晴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是在小村庄中,双方闹得不甚愉快,萧竹音既然未回卜知坊,那必然还留在那里。
萧竹音是个生意人,只要完颜有晴给得起价钱,要请动这个救兵,并不算困难,但那萧子衿却一看就不是善茬,倘若他不肯善罢甘休,那自己的所有盘算都是徒劳。
更何况,还有一个洛叶横亘着……
“公子,今日天色已晚,您还是先回驿馆,再做打算吧……”拖满亦章看得出自家殿下的为难。
那荒郊野外的小村庄虽不是很远,但现在几近中夜,墨取城的事,纵使急,也急不过这一时三刻了。
完颜有晴微微的咳嗽了一声,轻声道,“好……”
闻言,拖满亦章立刻从马车里取出温暖的狐裘给小公子披上,风雨里的马车,又“哒哒”的往驿馆而去了。
也许是心思过重,也许是受了大半夜的湿气,完颜有晴病了。
小公子躺在床上,发着高烧,呼吸之间炙热无比,他虽睁着眼,但视野里却一片模糊,意识浑浑噩噩,仿佛陷入了一场梦魇。
完颜有晴呓语着梦话,这是他清醒的时候从没有过的景象。人前的小公子,锐利带锋芒,手段曲折残忍,为了自己的目的,可以不计得失,这是未来一国之君该有的气魄。
却只有拖满亦章知道,殿下出生在金国百废待兴之际,没过上一天锦衣华服的日子,母亲在他三岁时染病而亡,完颜泓至今未立后。
这个少年,过早的失去父母的疼爱,却承担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责任。
完颜有晴未曾抱怨过一句,十数年,从不明白事理到心思玲珑,一句都没有。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第三日黄昏的时候,完颜有晴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一睁开眼,便看到屋子里整整齐齐的站了许多人,拖满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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