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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可结了仇。陈贺成出嫁的大姐自命泼辣,来给弟弟出头,先破口大骂:“我兄弟好容易得了个儿子,没叫你那短命的姐姐害得断子绝孙,你还有脸来闹!”
小王氏哪是一般人,也不与她骂,上去一通挠,只抓得陈氏满脸是血,坐在地上哭嚎,小王氏一脚把她踹翻,径直打进门去,揪出了陈贺成大骂一通,陈贺成本还有一丝愧疚,经过这一闹彻底恼了,说了一番十分难听的话,也认了是自己下令抛弃幼女,说这是他请的一位方士教的,以此作法求个儿子。
小王氏大怒,当场带着孩子离去。别说陈氏不想要这个女儿,就是要,她也不肯给了。时人常有父母早亡的孤儿交由舅家抚养的,这孩子外祖家只有小王氏这么个姨母,便由小王氏来抚养。小王氏也真是立得起来,叫了有名望的乡老来作证,逼着陈贺成封存了王氏的嫁妆留给头前三个女儿,便要亲自抚养最小的这个。
只是这孩子毕竟是陈贺成的骨肉,纵使肯叫小王氏抚养了,仍是陈氏之子,乡老虽责怪陈贺成对这孩子不好,却也不喜小王氏如此跋扈,便与陈贺成商议,同意小王氏养此女至十五,后还本家发嫁。陈贺成不大乐意把这么个丫头再接回来养,陈氏一族却还要个名声——如今尚没有科举考试,想当官都要走察举的路子,若有因为陈贺成“不慈”,让陈氏察举上头名声坏了却是要耽误子弟前程的,便撺掇陈贺成同意了。
奈何他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小王氏还不同意呢!乡贤们说破了天,她也坚决不肯让孩子十五岁回家待嫁,并扬言若是再叫孩子入此魔窟,便要到郡府打官司问陈贺成杀子的罪去!乡老也好,陈氏也好,都怕这事闹大了不好看,也是给宁远县抹黑,便由着小王氏去了。
小王氏将孩子带回家中独自抚养,将孩子取名王幼姜,连陈氏的姓氏都抛了。陈贺成刚抱了儿子,无心去管,他家长辈兄弟更是不欲插手,又怕了小王氏这么个泼辣货,皆是睁一眼闭一眼。
虽说经历了这么多磋磨,那时王幼姜才不过一岁。原本只是一时意气,想给孩子讨个说法的小王氏,看着柔软可爱的小外甥女,也狠下心来不肯嫁人,专心养育王幼姜了。直到如今,小王氏还是一个人过。
按说这么柔软可爱的小姑娘,长成个山大王也都是机缘。
小王氏未曾婚配,更没养过孩子,又可怜王幼姜的经历——寻常孩子受了如此磋磨,怕是早就夭折了,因而对这外甥女格外宠溺。可王幼姜这身份,在外头被人歧视也是难免,小孩子正是活泼年纪,在外头被人甩几次冷脸,浇几盆冷水,怎能不难受?一头是亲姨妈兼养母宠着,一头是被人蔑视,一头似火一头似冰,王幼姜性子就暴躁起来。读书也如她父亲一般,不怎么好,倒是有一副侠义心肠与一身好力气,像是老天要补偿她幼时受的那些罪似的。
待长到五六岁上,小王氏便送她去学艺,此地尚武,对男女大防也就不是那么讲究。小王氏找的是郡府有名的一位严姓师父,文武造诣皆是不俗,人也是极和气的,门下弟子男女皆有,虽是分开来教,却也不很严格,年节里也在一处玩耍。平日里,不论男女皆是上午读书,下午练习拳脚功夫,读书上头要求得不严,像王幼姜这等人,上午都是不肯去的,宁愿在校场里射百十支箭。
只是小王氏算盘打空,这师父人虽和气,却极尊崇礼法,对王幼姜的身世与性格颇有微词。所幸这种人也是君子,即使对人有意见也不会带在脸上给人难看,也没有刻薄了王幼姜,只是相处起来有些淡淡的。且师父是男子,教男弟子还可以上手纠正,教女弟子就有几位女师父在旁看着。
练武讲究喂招,言传不如身教,不对打不能叫练,要说一般村落之中的民人习武,男女之间也不太讲究这些,可王幼姜这位师父是个有学问的,颇重礼法,自然都是请几位女师父与女弟子们喂招,对练。师父只在旁边纠正一二,也算远程控制了。照世人所想,女弟子的功夫应差男弟子许多,怎奈女师父中竟也有强手,其中有一陆氏,是个年轻妇人,师父曾夸赞其功夫不在自己之下,偏把王幼姜教出来了,后来因故与师兄打斗,反倒把师兄给揍了。王幼姜与这几位女师父也都很是亲近,故而与严翁之间的师徒关系反而淡些。
若是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来载,王幼姜回到宁远继续跟养母过日子,便是陈家不管,她兴许也能嫁出去,做个平凡人家的娘子,便有一身本事也是对丈夫或是家下奴仆发作了。偏偏在她十三岁那年,师父家中来了个老头子,年近七十,本该是含饴弄孙的岁数了,却孑然一身四处游玩。众人打听了好几天,才知道是师父的大师兄。
师父命弟子们演武之时,王幼姜最是出挑,让老头子一眼挑中了,硬要带回去收作关门弟子。只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再不喜王幼姜,也不能说送人就送人,心里还犹豫着呢,王幼姜这叛逆性子被这位崔师伯说动了!
小王氏教王幼姜的时候,也不是不教礼法,只是她本身就带着气,私下里没少骂陈贺成,早就在王幼姜心里扎下了叛逆的种子,对于礼法中某些个说法颇有些不以为然。老师伯又是个自在性子,还有些崇佛信道,一辈子不曾婚娶,半个弟子也无,见王幼姜性子也洒脱,很有些个知己的意思。且他的产业半戟山也在宁远县,虽不比郡府繁华,却是天大地大,十分自在,说得王幼姜十分动心。她又不懂掩饰,把师父气个倒仰。
时人就是如此,长辈便是瞧不上你,你也得装乖听话,否则便是不敬。好在师父也是个有涵养的人,也没有故意为难就放她去了。
女弟子到十三四这个年纪,早被接回家中准备说亲了,小王氏自己还是个未嫁的老姑娘,哪能给她说得上什么好亲事,她便一直留在这里,隐隐做了个大师姐,因性子洒脱,还颇有些人望。坏就坏在这里了,她自己跟着师伯去了也就罢了,还有好些个与她交好的弟子也动了跟着走的意思。家里讲究些的自然不太好做这等事,家里穷苦的却是不怎么讲究这些,又有老师伯跟师父死缠烂打地要人,师父一狠心都准了,权当让弟子去孝敬师兄了。事情因王幼姜而起,这师徒关系便又冷了一层,王幼姜还浑然不知。
到了半戟山之后,王幼姜如鱼得水,活得很是恣意。老师伯过世前便把山上一应事务都交给了她,带来的同门也都做了大小当家。唯独二把手的苍莩来得晚,王幼姜走时她还太小,后来师父打发她与其他弟子去探望师伯,才与王幼姜亲近起来。世有白首如新,亦有倾盖如故,一干同门,唯有这个小她三岁的师妹与王幼姜最合拍,且苍莩也是个不规矩的性子,比王幼姜做得还狠,留了一封信就偷偷跑来投奔师姐了。她功夫好,对战斗有天生的直觉,王幼姜便力排众议提拔了她。
按说这山上聚集的就是这么一群恣意的人,可惜这个陌生的朝代没有一本《水浒》好让他们对照。
不过事有两面,事情也是坏在恣意上头了。
王幼姜劫持了一位压寨夫人。按说既然有女大王,有个男压寨夫人也不是什么奇事。秦汉宫掖的女主人们,谁还没几个面首?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出这种事实在算不得什么。只不过庄尧误会压寨夫人该是个女的,才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原本心情已经平复下来的庄尧,在得知这位压寨夫人是谁之后,没忍住伸出双手捂在脸上……王幼姜女士,你玩儿太大了啊。看他一身贵气,以为最多是个富家子弟,谁知道你二十年的记忆卡告诉我,他是从京城来宁远赴任的新任县令啊!
就好比考试的时候,答错了一道题,以为最多扣十分,成绩出来时一看,这题足有五十分。以为拐卖了个柔弱少女,结果是惹了罗汉金刚。
这位县令并不是宁远人,若说县令品极低,还不算什么的话,他的姓氏也能把人吓个半死了——京兆褚氏!关于这个姓氏,还是王幼姜从罗绮那里听来的。褚氏是本朝大族,族谱少说也有个二三百年,历经几个朝代,单三品以上的官就出了十几个,前朝毁于胡夷与内臣之手,本朝平定胡夷之将领,甚至也有褚氏的族人。
而罗绮一个山大王的侍女,知道这些事也是有些缘故的。相对苍莩这个同门师妹以武功胜任二当家,罗绮的学识足以做个山大王的参谋智囊了,奈何她身份特殊,是罪臣之女,家人或赐死或流徙,唯她躲过一劫,逃亡边地,却在宁远被捉住了,判得简单粗暴——将她充入女闾,也就是官妓坊,被王幼姜救了出来。
罗绮一家被问罪前,也是京城有些气派的门户,虽比不得豪强大族,也是颇知晓内里的门道的,褚氏名气这么大,自然故事也多,她倒是给王幼姜讲了好些。
这种诗礼望族阀阅显赫,更何况这个县令褚云驰是嫡系本支的孩子。本宗是一族之干,集了全族最好的资源,不说子孙个个都是芝兰玉树的好孩子,在优渥的坏境里熏陶着,也不会长得太坏。他的父亲位列九卿,他出京赴这边陲小城,八成是要个外放的资历,捞一点政绩,转头便能回京做他的清贵公子去。按说此地不会有谁不长眼地为难他,偏偏漏算了这么个山大王。
褚氏一族,允文允武也就罢了,还颇出了几位名医,在民间名气很大,这一点,不用罗绮说,王幼姜也曾听小王氏提起过,当初施针救活王幼姜的游医就姓褚。
时值王幼姜捡来的孩子王冉重病,高热不退,她派人四处求医,听说官道上来的这队人是姓褚的,手下就有莽撞的小子把人强行带到了山上。这本也不算太糟,若是处置得当,说县令到任头一桩就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