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一群人当中,就有一个原本出身不凡、奈何家道中落的穷酸饿醋,那就是太宰府上嫡亲长孙的新婚夫人苏文翡心上思慕痴恋着的那位昔日也曾名噪一时的“金鳞才子”——唐慎之。
提起这位仁兄,认识他的人们多半都要扼腕叹息着摇摇头,不无可惜地感叹道:“极好的读书人,也曾才情万丈之高,只是,奈何奈何……顽固啊顽固……”;然而另有一些不甚熟识他的读书人,则又是会在他背后不远之处,不近不远地伸手指指着这个人的脊梁背影“恨铁不成钢”地感慨说道:“如此学识却如此行事,委实可惜了自己……唐家家门不幸,家道败落却再无可以依靠振兴之人,顽劣,实在是顽劣啊……”
然而无论唐慎之这个“家道中落”的公子哥儿究竟是顽固或者是顽劣,他终究是不过就是长了两个眼睛一张嘴、两个耳朵一个脑袋的寻常普通公子一位,大凡是个人,都会因为家道中落这样的事情而心生苦恼,更何况唐慎之也不过就是一个凡夫俗子,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能够“哪吒闹海”着翻出什么花儿来。因而当这个世人眼中或者“无能”或者“自我放逐”的唐慎之唐大公子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头之时,也不过就是一个寻不到他与身边旁人能找到任何特异之处的寻常人。
如今的唐慎之,可是最见不得的便是如此这般的一个人:每每有人提起“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些怎么听怎么都觉得胸怀天下、但是仔细一想又委实觉得“蛊惑人心”的诗句的时候,他便要流露出一副“视天下芸芸众生如自己一人所出”的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譬如,时下风头正盛的才子新宠,洪临峰。、
一言以蔽之,没有吃过什么苦的富家公子,比如洪临峰洪大公子这个样子的人,分明就没有受过任何委屈、吃过任何酸头、苦头,却硬生生把自己塑造成为一位“胸有有丘壑”的济世之才、心怀万民,最是让唐慎之看不惯、受不了。
唐慎之唐大公子出生于一个极其寒冷的深冬,时值那年腊月,整天都是寒夜冰凉而漫长,他的生身娘亲为了他这么一个专门在夜晚翻着身子闹腾的小磨人精,在自己怀胎的十个月中非但并没有长胖多少,反而竟似乎双颊深陷、倒似乎面上身上又瘦了几圈,唯独只挺着一个大大鼓鼓的圆圆的肚子——难怪唐慎之的父亲会说出类似于“这个孩子似乎要榨干了自己母亲身上所有的养分才肯罢休啊。”这样的话来。唐慎之在娘亲腹中成长,直到了怀胎十月即将临盆的时候仍然不肯乖乖地听话出世,一来二去只拖到逾期一月有余仍然见不到他在母亲腹中有任何动静。
想当年,唐府在都城之中也算得上是不小的名门望族,多少人家都在巴巴地关注着府上的一草一木、一举一动,唐夫人怀胎十一月有余还未顺利生产的事情,一经传出来,就好像一串被人点燃的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在街坊邻里中间炸开了花儿。
街坊邻里都纷纷言说议论着此事,多半都会说道:“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绝非等闲庸碌之辈,成人以后必定是要大富大贵、飞黄腾达,必定成为人中翘楚,也兴许是要位极人臣的……”就在这样一片“人言可畏”地揣测称赞声当中,唐慎之唐大公子终究还是出生了,真可谓称得上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当时的唐慎之必然不会料想得到,这样被人家议论来讨论去的出生经历,会在自己在多年之后,成为“金鳞才子”的时候拿出来夸耀;他更加不会想得到,自己这样受到万众瞩目的出生经历,竟会成为更多年之后,自己家道中落之后那样被人污蔑和诟病的饭后谈资……
与众不同,必多妖孽!
这也成为了唐慎之唐大公子心中多年深深隐藏于心底的一种伤痛。
若无人提及,便已然是实属万幸了。
唐慎之有时会在夜深人静、毫无蛙叫蝉鸣的噪声干扰,却依旧难以入眠的时候,无不消沉至极地这样想着。
☆、第七章 宿敌难解
唐慎之出生的那一晚,原本是在干燥严寒的冬夜,谁人曾想到随着这个孩子呱呱坠地时那一声洪亮大气的婴儿啼哭开始,原本干燥不已、连风都没有的夜空居然不可思议地狂风骤起、又过了不多时候竟然黑云压境、出现了寒冬腊月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的天气,而正当所有人都认定必然会降下一场毫无预兆的霜雪之时,这个初生的婴孩儿却止住了放肆的哭声。无比巧合的事情是:就当唐慎之止住哭声之后的不久,原本必然会将下一场暴雪寒霜的天气却并未出现,天便又极快地恢复了干冷……街坊四邻皆以为此事大罕,唐府上下一片惊奇,唐慎之的父母皆以为孩子与众不同,唯有唐家老太爷以为不详,思虑再三终决意为孙儿取名叫做“慎之”二字,意在寄托希望于他自己行事谨慎、周全为之。
唐慎之并没想过日后自己会长成世人口中的什么“金鳞才子”,他更不曾料想到自己的出生竟会拿来被人议论半生。
在他慢慢地长大之后,也会偶尔听到别人提到过自己出生时候的天象异常。但是每当他听见别人说到此事,都多半只会笑着摇摇脑袋,不甚关心地道:“冬季寒冷,降霜落雪也都是寻常事,即便是突然风云变色、天意降雪后又没有下成也算常有,这又有什么值得称奇的?”
继而我行我素、自有一番常人不及的潇洒倜傥。因他不理解街坊四邻的议论纷纷、七嘴八舌有何意义,便不再理会,由心而为、自在行事,其自在平常心态也非寻常人可懂可解。
到后来,唐大公子渐渐又长大了一些,因为一些锋芒毕露的行为才情,得了一个“金鳞才子”的名声,但是这些事情似乎却丝毫没有为他求取功名的心增添任何助力。
慢慢长大了一些的唐慎之唐大公子,他的心性较之别的同龄孩子们反而更加“与众不同”。他很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们,特别是腹有诗书、颇具才情的美人儿。
这种美人儿大户人家也有,但是还有一个地方似乎格外特别……比方说,风月之所。
说起“风月之所”,就不得不提起一桩旧事,一桩唐慎之与洪临峰有所交集的旧事。
其实,早在许多年之前,唐慎之与洪临峰就是相识的。原本若不是中途横生出许多事情,两个人的私交,也该能算不错。
远早过唐家没落之前,洪临峰还与这货一同掏过鸟蛋、坐过游船、甚至一同……追过名妓。
洪临峰生平头一次被自家太宰爷爷和他老爹抽得半个多月下不了床榻、出不了屋子、上不了学堂,也是因为唐慎之。
说起来,洪大公子这个人,确确实实是比同龄的孩子们晚熟了一点儿。在那他十一岁那一年,照常理来说也是该懂得些人世浮沉的年纪,自然应当知晓身为名门贵胄家的孩子,要想安身立命、被培养成为一位真正值得旁人尊敬的伟岸君子,这正气修养自然是免不了的。因而关于“勾栏瓦舍”、“名妓优伶”这类词汇,更加是连碰都碰不得的。
人家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听闻此类词汇皆是僻之唯恐不及,哪里还有反贴身上前的道理?
但是洪临峰当时似乎并不懂得这些道理。
他当年只是觉得,那位女子的才情很不得了,甚至比教导自己的先生还要技高一筹。
他实在是太羡慕了,所以特别想要得以亲近、相互切磋一番。
而后,他跟着当年风头正盛的“金鳞才子”唐慎之,一同混进当时最有名气的一家青楼,只为了一睹那位才情非凡的绝尘姑娘真容。
事实上,洪临峰和唐慎之还是有很大不同之处的。两人虽然都是年少出名、风头茂盛的才子,学识上可以一争高低上下,但是二人做人做事的目的却仍旧大有不同。
当年唐慎之跑去见青楼名妓绝尘,那女子的容貌才情倒还是其次,最重要的则还是为了一亲芳泽、成为绝尘姑娘的入幕之宾,即便他嘴上死也不肯承认;但是洪临峰洪大公子——说成是他懵懂无知也好、还是他心智晚熟也罢,反正洪临峰跑去见青楼名妓的初衷,到底也不是为了粘皮贴肉、并蒂双花的苟且,却只是为着那女子的心性才情……
洪临峰觉得,这样的女儿,且不论她生长在什么样的地方,写得出坊间那般诗作文章(倘若真是出自她本人之手的话),他如果不亲自前去看一看,都是没有道理的。
好奇也罢、较真儿也好,反正当年他去了。
纸是终究包不住火的,不过三五日,太宰府嫡长孙洪临峰洪大公子跟着“金鳞才子”连同几个青年才俊们一起去逛窑子的话,就在大街小巷、酒楼茶肆里传开了。
若论才情学识,唐慎之当年比洪大公子不知道高出几个头来;然而要是论及出身,他们同去青楼见美人儿的十个人加起来的名头也不及洪临峰一人“掷地有声”、“耀眼夺目”。
出身太高,也并非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件平白砸到自己脑袋瓜儿上的好事情……洪临峰这样觉得。
因而纵然几个人之中,最出名、最被人议论纷纷的是“金鳞才子”唐慎之唐大公子,但是当时最被人们挂在嘴边、排名最前头的却是身份不低、出身不凡的太宰长孙洪临峰。
洪临峰就这样火了。
而且是灰头土脸地狠狠地大火了一把。
这把火不仅烧透了茶楼酒馆、烧红了勾栏瓦舍,更是蔓延着烧到了他自己的身上……烧得他几乎被家里头的爷爷和老爹活活敲死——
然而让他觉得费解不已的事情是:当他的太宰爷爷狠狠地对他使用家法的时候,他心中却仍旧迷惑不解,自己究竟想错了什么?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傻孩子,身为太宰府上的嫡亲长孙,原本就有许多此生想都想不得、沾更沾不得的事情。”洪临峰的娘亲轻轻掀起盖在他红肿得不能入目的脊背和臀腿上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