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子期签完一份文件,整理了一下摆放到桌子右上角的那些处理好的资料中,对她讲:“我不喜欢这花,送你了,你不要就拿出去扔了吧,别放在这儿碍眼了。”
……
电话被挂断。
他的心一点点的沉寂下去。
“钟守衡,谁除夕的时候那么悠闲,还有时间陪人,我很忙的好不好?”
五分钟的时间,折算成分分秒秒,其实对于他这种跟时间争分夺秒的人来说,已经很久。
他曾经认真的研究过自己的脑频率。
消化一句这么长的话,大概需要二十秒钟。
可是这一句,他用了这么漫长的五分钟,却都没有消化掉。
连理解都不曾,又何谈消化?
脑子里的思绪,有一瞬间的恍惚。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记忆。
是思念太深,执念太深,所以,魂牵梦萦?
不,不是的,不是的他知道。
方才,那句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无比真实,并不是他的一场虚幻梦。
迷雾中,夜的回忆冰凉刺骨。
钟守衡闭上眼睛。
空气中,飘起一声淡淡的叹息,好似是从他的唇中溢出。
时间连带着记忆,一同流转。
岁月荏苒,物是人非,很多事情很多人都再也回不到当年,可是残存于心底的印记,却无论经过多长时间,都是始终如一日的深刻。
七年。
两千多个日日夜夜。
他彻夜难眠的时候,总会梦到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悲一欢,她的一喜一怒,以及,她那一句句残忍而冷漠无情的话。
那一句句话,一个个字,像是淬了剧毒的利刃,狠狠的扎进了他几近碎裂的心脏里。
那么长的时间,那么多年,每一次闭上眼睛,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个人,想起横亘在他们之间短暂却令他无法忘记的一切。
有悲伤,也有欢乐。
唐依心,就像是一个糖衣炮弹,让他尝试到了这个世界上最致命的甜蜜之后,又将他重新打入地狱。
这么多年了,她在他心底留下的分量,一直都是有增无减,他甚至都能够感知得到,像是一颗颗圆润漂亮的鹅卵石一样,沉甸甸的,形状不一,华美安静的铺在水底,跟着他一生。
有人总是会为心中微小的执念而等待,即使明知等不到未来。
而这种执念不会消失,在岁月长河的冲击下历久弥新,愈发清晰。
当年,冲动使然,让他情不自禁的吻上她的唇,以真心为代价,换来的,却不过是她的一句“脏”。
脏。
很多人都觉得他脏,包括她。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曾是他最纯真的时光。
她言辞如利刃,对他一击致命,毫不留情。
一个人伤害另一个人的时机,真的好难说。
绝望是天降大火,把心烧焦,难以复活。
哀莫大于心死吗?
不,不是的。哀莫大于心不死。
————
夜深,风凉,露重。
轮胎堪堪擦过地面,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印记。
钟凌锐熄了引擎,抬手揉了揉泛出疲惫的太阳穴,开了车门,从车上走下来。
进了大门,穿过长廊,直接朝着里面走去。
客厅里,沈眉正在跟一个男人不知道在讲什么话。
看到他回来,沈眉目光闪了闪,随即对身边那男人说道:“今天就先到这里吧,以后我们有时间再谈。”
男人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的留恋。
但是儿女情长在大事面前只能被掩埋,他再舍不得也没有办法,只道句“好”,便起身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气氛寂静,略带些复杂。
“妈。”无边的静寂中,最终是钟凌锐先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沉默,皱眉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我跟你乔叔叔有些事情要谈。”沈眉道,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大事,你不用问。”
钟凌锐抿了抿唇,周身散发出一股子尖锐的冷冽。
“妈。”他又叫她一声,但是语气却不再似是之前那般温和,狭带了几分温漠,“如果是你自己的事,我自然是无权过问的,可如果事关我,就不劳您为我|操心了。”
字字句句之间,凌厉乍现。
沈眉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的愠怒。
在外,她受了那个季子期一顿气,回家,她的儿子却还要给她气受。
“事关你,不劳我为你操心?”沈眉冷笑,“我是你妈,我做什么事,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不成?”
“你做事当然不用经过我的同意,但是你没有权利未经我允许就擅自插手我的人生!”钟凌锐的语气也重了下来,“我现在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不需要别人来教我!”
☆、第84章 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眉朝着他看过来,目光凌厉,染着分明的重量。
一个目光,让他的气势败下阵来。
“如今你是公司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总经理,职衔大了,骨子硬了,现在对我,也敢摆出这副样子来了?”
他低了头,“……我没有。”
久违了的疼在此时又像是藤蔓一般的缠绕了上来,但他们毕竟是亲生血缘,骨肉至亲,钟凌锐反抗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也反抗不了她:“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
但是,就算你为我再好,我也不想以伤害依心为代价。
当年,他已经因为自己的保护不当而让她遭受了那么一场重创,如今,他是宁愿拼上这条命,都不想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的。
“没有但是,你只要知道我为了你好就行。”沈眉说着,忽然反问一句,成言见血,“还是……你信不过我?”
“……”
钟凌锐似乎也是意识到刚才自己的话有些过分了,口吻上的气势弱了不少,“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眉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再跟他说下去,“我不想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只要知道,我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你就行。”
钟凌锐暗自握紧了双手,心头凝结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复杂,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是生他、养他、育他的母亲。
纵然他对她有再多的不满,却始终都是没法太过过分的反抗的。
心头涌上浓烈的疲惫感,他无心再说下去,动了动唇,说:“我先上楼了。”
沈眉没应声。
他迈开脚下沉重的步伐,回到卧室。
夜已深,乔婉婉已经入眠。
她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很是憔悴。
钟凌锐走到她身边,抬手帮她掖了掖被角,确定没有一丝缝隙,才放下心来。
女子安静的容颜美的不胜人间芳华,却又像是开到茶靡即将凋零的花。
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
他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
二月四日,大年除夕。
前几天刚刚过去一阵寒潮,这几天,天气倒是很好,温度怡人。
只是,再暖也是白天,到了夜晚的时候,该怎样冷还是会怎样冷的。
地靠闹区,此时一阵又一阵的烟花爆竹声不间断的响起,绵延不绝。
一辆黑色的世界级名车里,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着,像是两尊精雕细琢的雕像。
观之容颜,唯有“妖|艳”二字可形容,或男或女。
钟守衡半倚在驾驶座后背上,目光穿过敞开的车窗,看着外面,似感叹般的说一声:“今天夜景不错。”
烟花绽放的那一瞬间虽然短暂,但是留下的璀璨,却是永恒。
季子期看着他那副慵慵懒懒的样子,淡淡一笑,“钟先生大晚上的不让我回去,该不会就只是为了让我在这里陪你看夜景吧?”
这男人的闲情逸致,平时她倒是没看出来。
“不然呢……”钟守衡斜睨着季子期,姿态似笑非笑,“季小姐还想做一些什么别的事吗?”
言辞间的暧|昧,似真似假。
季子期:“……”
她只是想表达一个“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让我回去”这么个意思,他曲解别人意思的本事,也当真不是盖的。
她未出声回应,他转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着,勾魂摄魄的笑容未褪半分,涔薄的唇角勾勒出的那抹笑意完美如刻。
凭良心讲,这样一个笑容,是很迷人且温暖的。
只是,季子期却感觉有些冷。
因为,她注意到了他的一个动作。
男人手中拿着一个心形的红色小盒子,漫不经心的把玩着,他这个动作,已经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那样的一个小盒子,能装得下什么东西,几乎不用考虑,就能知道。
戒指。
只有戒指,也只能是戒指。
季子期的目光闪了闪,似乎是想到了一些什么。
这个戒指……应该是他给乔婉婉准备的吧?
她本来还算得上是有些平静的情绪,在下一秒骤然毁灭。
不为别的,只为,一个不经意的抬眸,但见他抬手,随手一扬,那个红色的心形小盒子,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说不要就不要了,他当真是舍得下。
一旦收心,便立即毁掉曾经的一切,手段决绝,不留丝毫余地。
这才是钟守衡。
这才是,真正的钟守衡。
而不是,外界被媒体大肆渲染的那些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花边新闻的男人。
冷风透过敞开着的车窗灌进来,透过衣衫,刺在她的肌肤上。
钟守衡收了自己的视线,嗓音温漠的要求:“陪我下车走走吧。”
……
深巷,深夜,长安街。
月光极好,将两道身影拉长,映射在地上。
今晚的气氛,明明很喧闹,四周烟花声不绝,季子期却觉得,极是寂静。
寂静到,连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都听不到了。
“砰——”
夜空中骤然有一场盛大的烟花绽放。
这场烟花的点燃地,就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