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元上前握住吕雉的手,柔声宽慰着,半响,吕雉悠悠叹道:“他。。他要废了盈儿!”
鲁元闻言大惊,半响才稳住心神,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戚姬那个贱人,野心倒是不小,如今主意打到盈儿身上了,哼!我倒要看看刘如意有没有那个福分消受!”吕雉余怒未消,“今日在朝上,若不是张良、周昌、孙叔通他们阻拦,此刻废太子的圣旨就下了!”
鲁元身体晃了晃,两行清泪扑簌而下:“父皇太心狠了!”
吕雉冷了脸,眉间一片寂寥,哼道:“难不成如今你还对他抱有幻想?”
“今日我所受之辱,他日必要戚姬十倍偿还!”
这一怒一悲两个女人,鲁元的爱是全心全意为对方思量,体贴到甚至有些战战兢兢,而吕雉是在多年战乱,颠沛流离到君王薄幸中生生将爱熬成了恨,人间的感情都是如此极端的吗?
我不懂,也不想懂。
废太子的风波过了几日,长信殿内依旧气氛紧张,有几次看见刘盈,虽说面上仍噙着春风般的笑意,到底还是与之前不一样了,眼中的伤痛一眼就能望见。有时候一个人的成长只需要一个契机。
在长信殿闷得久了,这日趁着宫女午憩,无人注意,我便偷偷溜了出去,一个人在长乐宫中晃悠着。
昨夜下了雨,地上虽说还有些湿,到底是降了温,可还是生出了一身燥意,远望东南角一处绿荫,亭阁回廊掩映其中,不由得迈了过去。走近了发现这果真是个趣处,林荫深处还藏着一汪清池,池中一角种着绿荷,随风生香,熠熠生姿。
我自去寻了一清凉处,折了片荷叶,掩在脸上,正欲昏昏睡去,不料眼前突然一亮,两个人影凑了过来,罪魁祸首正晃着手中的荷叶,一脸嫌弃地嗤笑着。
“哈哈,四弟!我就说她是个小呆瓜吧!”
你个小王八羔子!
我心头火起,噌得站了起来,“哪来的不长眼的奴才,打搅你姑奶奶睡觉!”
刘如意脸色一变,将荷叶摔在地上,狠狠将我推倒在地,双手紧握成拳,眼看就要扑过来,却被另外一个男孩子给抱住了腰身,那小孩不过比我高一点点,手劲却丝毫不松,嘴里嚷着:“三哥,使不得!”
“你怕什么!这个小呆瓜长幼不分,我们这些个做舅舅的教训她,天经地义!”
我冷哼一声,“呸!你算我哪门子舅舅!”
刘如意恨得牙齿咯咯响,用力甩开刘恒,一个箭步冲过来提起我,往荷池走去。刘恒见势不妙,几步小跑就没了人影。
“叫声如意舅舅,我就放了你!”死小孩挑挑眉。
手臂被他紧紧抓着,半边身子斜在空中,我望了眼脚下的池水,心里抖了抖,仍旧嘴硬道:“不如你先叫我声姑奶奶?”
刘如意一双黑眸亮得吓人,抓住我的手越收越紧,我忍住痛意,恨恨地瞪着他。
“如意!”忽然传来一声呵斥,我抬眼望去,熟悉的身影引入眼帘,眼中忽然泛起一股湿意,低低叫了声:“舅舅!”
刘如意闻言震了震,不妨手一松,我一个倒栽葱便掉进池中。
大量的池水涌进我的口鼻,四肢不由自主地挣扎着,耳旁似乎又响起几声落水声,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了意识。
作者有话要说:
☆、总角宴03
头痛欲裂,耳边却是一片嘈杂,似乎有很多人在争吵着,动了动手,我眼睛睁开一条缝,还未看清人影,便听到有人高声说道:“醒了,醒了!”
眼前人影还有些晃,我被拥入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轻轻拭去鲁元脸上的泪痕,一声阿母,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就像是含了沙一样,低哑粗糙。
抬头打量了下四周,吕雉并两个华服美人,神态各异,紧靠着榻的那位姿容绝美,摄人心魄,见我醒来,勾勾嘴角朝吕雉娇笑道:“姐姐,既然翁主醒了,妹妹我便去回禀皇上了!”
说罢,轻摇裙摆,款款而去。
吕雉双目猩红,怒极反笑,锐利的眼神扫向另外一位女子:“薄姬,你呢?”
薄姬恭顺地低下头,如云发鬓上插着的钗环微微颤动。
“翁主落水后昏睡了一日,皇后与长公主常伴病床,多有操劳,妾愿留在长信殿照顾翁主!”
“是个聪明人”吕雉点点头,看向我的眼神中带上一层暖意:“也罢,你就留在这,待阿嫣好了便回你的永昌殿。”
我忽然想起一事,扯扯鲁元衣袖,问道:“是舅舅将我救上来的吗?”
鲁元抿嘴一笑:“是如意!”
是他?还算有点良心。
我撇撇嘴,饮过婢子端来的一碗避风寒的汤药,一阵困意涌上来,又沉沉睡去。
这一睡到幽幽转醒时已是黄昏时分,火烧似的斜阳透过窗格洒入室内,带出阵阵残夏的热意。
薄姬歪在一旁的小榻上,双眼紧闭,怀中一个男孩子滴溜溜地转着黑眼珠看着我,正是那天和刘如意在一起的小鬼。
见我醒了,正欲出声,我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便蹑手蹑脚朝我走来。
“让你阿娘睡一会,咱们轻声些说话”我想了想,问道:“你是刘恒?”
他眼睛一亮,点点头,眼珠又转了转,轻轻笑了一声:“我可不要你叫我做舅舅,我不过才长你两岁而已!”
“那天是你把我舅舅叫过来的吧?”
“嗯!大恩不言谢,你放在心上就行了!”
“咦?”我楞了楞,问道:“这个时候你不应该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吗?”
“阿嫣的命可不是小事哦!”
“你这人真有趣!”
他嘿嘿一笑,蹭到榻上,双手撑着下颚,咧开嘴道:“你这人也挺有意思的!如意哥哥可看走眼了!”
“呸!别提他!”
“他被父皇训了一顿,正禁在清凉殿中呢!”
“活该!”
“你是没见那天,如意哥哥、太子哥哥、张家二郎一个个像下饺饵一样往池里跳,真壮观呀!”
“张家二郎?”
“留候家的二儿子,张辟强”,顿了顿,刘恒脸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美姿容,好神韵,长安城众多少女心中夫婿的不二人选呀!”
“哦,他干嘛跳下来?”
刘恒掐了掐我的脸:“说你呆你还真呆!太子哥哥都跳下来了,他这个太子侍读能在岸上干站着?”
我摇摇头:“忠臣不好当呀!”
刘恒一愣,随即捧腹大笑,到底把薄姬给吵醒了,薄姬嫌他碍手碍脚,唤人要将他送回永昌殿,他一步三回头,临走前还大叫一声:“阿嫣,我以后常来找你玩!”
此后,刘恒只要得闲就往这长信殿跑,偏他又是个趣人,三句话里到有两句能逗得人哈哈大笑。
“御史大夫你知道是干嘛的不?执掌全国律法的!那可是要靠嘴皮子吃饭的!可周昌偏偏又是个结巴,当庭弹劾同僚时,吞吞吐吐,含含糊糊,要是对骂起来,就更加口吃不清了!”
这日,刘恒正和我扯着闲话,又学周昌说道:“臣…臣…臣有事启…启奏,淮阴侯韩韩韩信…”
正说的有趣,窗外忽然有人轻咳一声,人影一闪,刘盈迈了进来。
刘恒面上一红叫了声太子哥哥。
“舅舅!”我心中一喜,又叹了口气:“你都好久没来看阿嫣了!”
刘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并不答我,面朝刘恒说道:“四弟,不可妄言朝臣!”
刘恒看刘盈神色温柔,并无苛责之意,便应了声,又朝我眨眨眼,胡乱找了个借口溜了。
“阿嫣身体可是康复了?”
我点点头,将他手覆于我额上,“好得都能去上山打虎了!”
细腻柔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刘盈低笑数声,趁机揉乱我的额发。“还在生如意的气吗?”
我哼了哼,没做声。
“如意是个好孩子,阿嫣也是个好孩子!”
我仰头看他:“刘盈更是个好孩子!”
在本仙君面前装什么老成?我看过的小黄书比你识的字还多!
刘盈哑然失笑,半响无语。
我扭捏了一会,方才说道:“其实我早就不生他气了!”,又叹了口气:“要是当时是舅舅把我救上来的就好了,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为什么不愿意叫他舅舅?”
“舅舅只有一个,阿嫣也只有一个!”
刘盈眼眶微湿,心里一层一层酸意不断奔涌而来,全身又似被融融暖意所包围,缓缓蹲下身,抱住我。
“好阿嫣!”
又过了几日,刘恒扯着刘如意过来,我见他一副躲躲闪闪,充满愧疚又摆出一脸骄傲的模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还是摆出低姿态,他也就顺坡下驴,敌我双方正式握手言和。
刘如意这小鬼,有点像二郎神家的那条哮天犬,你对他客客气气,百般示好换来的绝对是白眼加嘲笑,对他不理不睬,反而就巴上来了。总而言之,就是欠收拾。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横样在长乐宫胡作非为,他老子的心计城府半点都没学到。就这样,刘邦还经常乐呵呵地到处显摆:“如意类我!”
类,类个屁!
转眼已是八月,金桂满枝,馨香阵阵,秋姑指挥着宫婢、小黄门在桂树下搭秋千,我正寻思着找个时机撺掇鲁元回赵国,长安确实好,却不如在赵国自在。刘如意捧着竹简,拉着刘恒,阳光灿烂地朝我飞奔而来。
“阿嫣,樊伉这厮给我下战书了!”一脸喜滋滋的模样。
“谁?”真是找死啊!
“你娘的娘的妹的儿子!算起来还是你表舅!”
“刘恒,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骂我?”
“你想多了…”
“他哪来的胆子和如意对着干?”
刘恒夸张地吸了口气,“如意是长乐宫小霸王,人家可是长安城小霸王!”
“喂!你们两个不要当我不存在,好不好!”正主发话了。
“时间,地点?”
“明日午时,咸阳渡!”
“刘如意,你干嘛这样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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