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乔忍没有乘公交车回去,独自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过天桥时,看着桥下流水般的车辆,整个人才在那一瞬间完全放松下来,似乎这一年来支撑着她的力量顷刻间被人用力抽走,空虚到弯下腰来,扶着膝盖,笑完又哭、哭完又笑。
暑假拿到C大录取通知书时,乔母是真正欣喜若狂了一番,忙着给五亲六戚炫耀。
乔忍只是回到房间,翻开从同学那里借的上一届的毕业照合集,找到程惜高三时所在的班级,记下他班主任的联系方式。
翌日,去学校找程惜高三那年的班主任。
“程惜啊,高考前一天他家里人打电话来说他不参加高考了,具体原因也没说清,但那时学校那边的批示已经下来了,还是校长亲自签的字,之后便有人来取走了他所有有关的档案资料。当时我也惋惜了很久,这么优秀的学生??????”
乔忍最后一次乘着那辆公交车回家,他班主任的话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却是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只是提醒着她:程惜,真的不告而别了。
所以呢,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吗?什么话都没说,什么原因也无从得知。
留下她在这场青春里,不知所措,泣不成声。
11
大学四年里乔忍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充实繁忙,年岁一点点流转,有时甚至连她自己也觉得,十七岁那年的那个人是自己做的一个梦。
梦里有情愫暗涌、懵懂的依赖、年少青涩的思念,梦醒过后一切都荡然无存。
大学毕业那年,乔忍坐在回家的车上,看见窗外那间自己曾经说的格调很独特的咖啡馆,翻开手机短信的草稿箱,五年前那条短信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你补完课了吗?我知道你补完了(偷笑)。我在寒假发现一间新开的格调很别致的咖啡馆,明天一起去试试?”
眼泪一下子决堤,汹涌不止,这些年她一直没敢换手机号,害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虽然一直没有收到那人的半点音讯。
回到家看见桌上放着一张被裱起来的素描,母亲说是几天前寄到家里的,从六号路华安大厦里的物业管理室寄出,好像是你以前住那儿的某个同学忘记了寄的。
乔忍看着画上与四年前的自己极相似的少女,清清浅浅笑容,被风吹乱的短发,眉间展露的情愫??????
一时难受到哭都哭不出。
分明是他的笔法,却是别人寄出的。寄回来做什么,无非让她再痛一场。
拿出两本画册翻着看,每一页都一模一样的画,一本是程惜送的,一本是高二那年寒假,自己照他的画着描的。
一笔一划,曾描进过心里,刻进过梦里。
流年细碎而无情,时光多少应该能够掩埋一些东西。
那年眉目如画、逆着阳光站在路口等她的如玉少年,渐渐从她梦里撤离。
又是一年后,除夕夜晚,乔忍在跟着上司在国外办公,没能回家,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捧着热咖啡暖手,拿手机给那个一直保存着却安静到仿若死去的号码发短信——“除夕快乐。”
往上拉全是自己在过去六年内发送出去的短信,时间显示有元旦、情人节、中秋节、国庆节、春节等各种节日的,和一些没什么特殊的日子,从一开始长如作文的话语,到后来慢慢变短,直到现在只有四个字。
可是,从无一条回复。
看着窗外整个城市繁华的夜景,乔忍忽而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里,自己也曾站在窗前,在整个城市的呼吸里,找寻某个人的气息。
那一夜天际映着霞光,他在灯下描他的女孩。
少年笑容干净、眼眸如墨、高雅冠玉,氤氲成十七岁里的一帧帧素描,青春的轮廓渐渐模糊,上演了一个名为无疾而终的故事。
也许,他早已忘了自己认识过这样一个女孩。
乔忍编辑了最后一条短信发送出去,顺便替自己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删了这个从年少保存至今的号码,那条短信里她对程惜说:
“程惜,你有没有听过“无疾而终”这个词?我曾被它淹没。”
12
“年少不知愁与情/到头来都会别离”,原来竟是真的。
“乔忍,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做什么?”
“喜欢你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那我喜欢你,乔忍。”
那年暮色四合,街灯乍亮,两人一起望着天际,红了脸。
☆、背影
1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太久,多少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有朝一日,要把它从心里挪出去时,便觉得自己也即将要变得不完整了。
此时此刻,在租住了一年多的公寓套房里整理东西的乔忍,就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
一叠叠的设计手稿,一摞摞的专业书籍,还有堆在墙角的几十本时尚杂志。当初上大学时她没听母亲和老师们的建议,专挑那些跟美术有关的专业来填,最后读了C大的服装设计。
当时想着,服装设计也是好的呀,不管怎样,都跟他最喜欢的美术有那么一点关系呢,这么看来,她离他也不算太远不是?
这些年她听的歌、画的东西、写的博客日志等,处处都有那个少年的影子;社交网站上,那些曾经属于他的账号,一直被她置顶;他送的那本画册,跟着她从广州到上海、从上海到纽约,被她翻看了一次又一次。
程惜,程惜,这样的一个人,即使在乔忍的心里渐渐淡去,出现在梦里的频率越来越低,甚至至今已经可以说是淡出她的生命了。
可是,一抬眼一侧耳,还全是与他相关的存在,那样令人恼然的存在——偏偏是乔忍自己,一点一滴把这些熔铸而成的。
所以,在昨天已经跟母亲说了自己要放弃GD时装集团的实习转正机会后,乔忍回到公寓整理东西,看着房间里的大小物件,不知该扔哪些,该留哪些,失神了半天。
直到母亲打电话来,她才回过神。
乔母在电话里反复询问,是不是在实习公司受什么气了;乔忍说没有,就是干着干着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所以就不想费力气去争抢那两个转正名额了。乔母又试探,是不是要回国来工作;她听着母亲小心翼翼的语气,心里冒出酸来。父亲早逝,母亲又是爱热闹的,她知道母亲一心希望她留在广州工作,人老了,图的不就是子女陪伴么。
“是啊,妈,明天就回,我打算在广州找份工作,以后就赖在家里当啃老族咯。”
乔母在电话那头欢喜得连声应好,又嘱咐了她几句,才不舍地挂了电话。
乔忍抓了抓自己一头半干的散发,长呼一口气,把所有跟那个少年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一个储物箱,又拿透明胶在箱子外面绕了几圈。
然后拍了拍双手,删掉那些早已死去的社交账号,冲了个凉,泡一杯清茶,站在阳台间看纽约夜景。
大学毕业之后,她就没有再考虑什么深造,听到国内最大的外企时装公司——GD时装公司,有二十个实习名额,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跑来跟一大批学历耀眼、背景强硬的面试者争取宝贵的二十个实习名额;一路披荆斩棘,留下来实习了,又得跟十九个顶尖优秀的实习生竞争三个转正名额。
实习的五个月里,乔忍越发觉得时装设计这一行,并不怎么适合自己,至少在她想方设法完成各种实习任务后,一点成就感都没体味出来,只有无尽的疲累。这几日一遍一遍地自省,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选错了方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到自己真正喜欢且向往的专业。
她知道,大半因故,都是为着那个少年。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重来一次大概还是会这么选的。
乔忍便是这么一种人,该后悔时也不后悔,因为当时当刻,自己想做的,就是那样,一旦后悔,其实就是否定过去的自己。
走岔了路,换个方向就是了,后悔这种事么,从来就不适合她做。
所以……喂,少年,我要开始去寻找自己了,你不介意我把你永远留在回忆里吧?
2
早上,把钥匙交还给房东后,拉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等车,乔忍想起昨晚自己的纠结,觉得自己是真像一个傻帽,忘不忘,还要征求一个早已忘了她的人的同意么?
没什么好执着的了,这些年她想当初那个不告而别的人想得太用力了,已经提前预支了这辈子的所有思念,所以现在,才会连想起都需要莫大的力气。
那就这样吧,可能只是一个过客,但被她一厢情愿当成了她的主角而已。
去到机场时,全部实习生都已经到齐了。在纽约总部的五个月实习期结束之后,这些实习生都要回中国接受最后一周培训,一周后宣布被转正的三个人,直接作为GD的正式员工留在中国工作。
国内的时装行情近几年来呈现欣欣向荣一片大好的趋势,GD把重心往中国倾斜是迟早的事。不过这不是实习生去中国进行最后一周实习的最大缘由,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迎合公司时尚总监的要求。
时装界的人都知道,GD时尚总监欧文大师几乎就是时尚的权威,眼光毒辣,堪称鬼才,对时尚的见解与把握从不失准,而且凡是被他挖过去的设计师,假以时日无一不大放光彩。
所以大家都以能见到欧文大师为荣,对实习生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福利。
乔忍倒是没有多大感觉的,因为她清楚知道自己不会留在时装界发展。但其余实习生的欣喜与期待之情明显地溢于言表。
“瞳兮,一周后要是没留下,你是回纽约来找工作,还是留在中国?”同为实习生的陈妆问她旁边的周瞳兮。
“转不转正不是最重要的,能得到总监的亲自指导,就是我来这里实习五个月的最大收获。”周瞳兮回答着陈妆的话,眼角余光却是越过陈妆往乔忍身上瞧的。
“也对,就算最后没有得到职位,这五个月的实习也会因为最后一周而变得特别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