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什么话,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偶尔路过?吹个牛逼也不在肚子里打个草稿?走!不然休怪老子割了你的腿!”
小麻儿狠狠地踢他一脚,男子抖了一下,只好不情不愿地上了马,嘴里念念有词。隔着大雨,我看不清他的眉目,那气息闻着也是陌生。
“看什么看!老实点!”押送我的一个男子怒气冲冲地骂道,我把头转回去,雨水砸在脸上,无理地有点恼人。
我偏头看着何成,他因大雨被迫眯起眼睛。即使被人打量着,他也没有丝毫畏惧,后背挺得笔直,神情一片泰然自若,握着马缰的手修长有力,节骨微微泛白。
他身后的黑幕覆盖了整片天空,如魔鬼的爪牙伸展着。打湿的发丝缠绕在他的额际,黑的极黑,白的极白,说不出的诡异。
忽然天边破开了一条缝,金色从里面泄出,乌云被金光割开,红日露出,雨滴逐渐变小,天色温润,如上好的翡翠釉,云朵泛起莹莹的金色光华,流转着令人刺眼的光晕。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朝我眉眼一弯,那双深沉的眸子里尽渲染了天际上荣华的金光。
随之送来的和风把我惊醒,那温柔的力度就像把无形的刀刃一遍遍凌迟着我凉透的身体。我别过视线,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
“大爷啊——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小的上京赶考迷了路才走此道,家里上有老母下有外甥,一个个都还等着小的回去!大爷您开开恩放了小的吧!小的真的是无辜的——”那叫声惨绝人寰,可想而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闭嘴!”大头掏了掏耳朵,不耐地皱起眉,“老子的耳朵都被你喊聋了。你现在乖乖跟着我们走,若是真无事,倒时候自然送你回去。但如果你再吵,休怪老子剁了你的舌头。”
那人果真不再吵了,牙齿在口腔里打颤,过了会儿又不死心地问:“那……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
大头冷哼一声,叼了一根草在嘴里,草尾在空中一荡一荡,沐在雨后初晴的阳光里,意外的柔软。
“三日吧。”
我们花了两日的时间穿过稠密的森林,一路上踏过不知多少错综复杂的树根连理,天空被枝繁叶茂的树冠几乎盖住,只留下点点的半透明的蓝。
晚间休息的时候;他们停下来钻起篝火;一部分人打猎回归;夜幕中悄然降临;像是黑色的水银的影子。空气冰冷如水。
何成坐在离我有一些距离的地方;神情淡漠;火光把他的面庞照的透亮;他的眉目清俊地不似凡人。
这般的绝色;是那春光不能及;春风不能度的存在。温暖如天生;淡漠亦如是。
“大爷;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那男子靠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头用利刀削尖木头;漫不经心答:”衡山。”
那男子脸色惨白;大头眼疾手快地把抓来的野兔狠狠贯穿;剥了它的皮;放在篝火上慢慢烤着;一时静默无声;夜色越发的稠密。
男子低下头;声音微弱的几乎听不见;“大爷;小的姓南名意;若之后有什么…。。还请您帮小的立个木板;好让小的尸骨个有存放之地……”他抹了一把眼泪;别扭道:”小的还没……。。还没娶过妻子……”
大头哈哈一笑;眉毛一挑;”敢情你还没碰过女人?成;到衡山那块儿;大爷我给你丢给女人;让你死前也算风流一回。”
南意急急道:”小的不是;小的不是这个意思……。”话语未落就被人塞了一嘴的兔肉。
篝火渐渐变深;像一团红色的幼狐蜷缩着;慢慢被黑暗吞噬地越来越小;最后小的可怜;夜色已是到了深处;鼾声四起;唯有林间叶片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静谧的夜最适合掩藏。
我睁开眼;看到一个人影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他慢慢靠近;动作小心;却又备含忍耐;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份忍耐里隐隐散出的一股杀意。
他每走过一个人;就蹲下身子;在他们火热的血管中轻轻一抹;然后轻轻地起身。黑夜中;我都可以闻到这股美妙的血腥味;像蔷薇一样越开越浓。
他走过来摸上我的手;像蛇一样冰冷地爬过来;他吐出的气息却又温热亲切;我被他拉起来一步步绕过那些冰冷的身躯;往深林中靠近。
缠绕的藤条划过我的脸;微微的刺痛;似乎有温热的液体从我脸上淌出来;我伸出舌头舔了舔;感到身体里的血液正在其间蠢蠢欲动。
“什么人?”守夜的一名男子看到我们;大喝一声,但都隔着黑暗,看得并不真切。何成低声答:“大头叫我们刚快过去,他们三人跑了。”那人狐疑地走过来,何成上前一步,用最快的速度把他封了口。血腥四溢,听见动静的人前仆后继地赶来。何成与我在深夜里对望一眼;他的眼眸如初见那样熠熠生辉;像是天上的繁星都落了进去。
他慢慢弯起唇角,对我道:走。
大头最先看到他;举高用熊熊火把一照;他的身形就被人暴露的一览无余;无助的像他身后那一道长长的孤影;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跑进了深林。
那一刻我脑袋空白,脚步下意识地跟过去,手腕忽然从身后被人一拽;我想也不想地用头撞;头顶传来一声闷哼;犹如重锤砸在我的心里;一时乱麻的思绪全都被根根砸断。
“我带你出去。”南意忍着痛;把我拽进了黑暗;冷冷道:”他拖不了多久。”
树林丛生;层叠不断的树根;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他走的跌跌撞撞;走的张皇失措;却还是寻到了来时的路。
那条路往下看去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往上便是高耸的森林和林间星星点火。他们的脚步越来越近,南意站在黑暗处,示意我离开。
大约很多人都会在那个时候犹豫;就像我觉得这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抛下一个人;成全一个人;还要丢弃一个人;我虽然为妖;如同草木;生性无情;不扰红尘;也不受扰。但在这个夜里;我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脚下踩着一根从土地里刚长出来的新苗;它被我踏的只剩下烂泥。若草木真的无情;那它也会痛吧;或许草木本就有情;只是它不会说话。
我再抬起头;他身后黑色如墨,忽然从中放出一朵五彩的烟花;在这黑夜里什么也不顾地挥霍着她有限的激情。接着我看清他被烟花照亮的脸色;如死人一般的惨白。
“你们一个个都别想走!”火光逐渐靠近;我们就像笼中的困兽;只能死死地占有自己仅限的余地。大头的身体首当其冲;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骘。他扫过我和南意;冷笑一声,把被绑住的何成踢过来;问道:”你们三个中刚才;是谁杀了我的兄弟?”
我看见拿着火把的人已经围成一个圈;每个人的脸上都闪烁着诡异的白;那不是惨白;是阴白。
这样的白色令我憎恨;无悲无喜;不怒不嗔。死亡对于一个人;有着无法挽回无法弥补的致命力。如果是这样;我宁愿望见白色的那个人不会是我。
☆、10。
“是我。”
三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愣了愣;看向旁边的南意;他的眼睛和之前判若两人;里面只有绝对的冷静和凌冽;没有半分畏惧。
大头怒极反笑;”刀痕的印子都是深浅一致;你们真把老子当猴耍吗?你以为主子让老子带你们回去;老子就真的不敢动你们一根毛发吗?”他顿了顿;笑意阴森;”老子的办法多得是。”
“你们只有两个选择;一;让她陪我。二;你们两个人其中一个;断了自己的右臂。”他顿了顿,两臂抱在胸前,挑衅地道:“怎么样;很划算的选择吧?”
四周静默,毫无一丝声音,□□静,也太让人烦躁。南意站在我的身旁,袖子下面紧攒起拳头,他的面孔却格外平静。何成没有发出任何一句话,只是呼吸渐渐变沉。
断臂;对一个人类来说是极大的残忍。于一个不完璧之身;于一个残疾和一具行尸无任何区别。牺牲一个女人还是牺牲一只手臂?谁都知道该如何权衡利弊。
“知道你们难做,那就让我来替你们做一回。”大头横眉冷目,食指一指我,道:“你过来。”
“且慢。”何成在阴暗里道出一声,他的语调缓缓,不疾不徐,我一时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南意忽然抢先一步,四分散漫三分轻佻地道:“人是我杀的。”
我心里一凉。
大头紧皱眉头。
他笑了笑,“你还不懂?初遇你们,我就掩藏身份,故作天真,以你老奸巨猾的水平都没识破,自然也料不到是我杀的人。可现在看来,老奸巨猾这个词还配不上你。你太蠢,谁不知你一开始就被我彻彻底底的耍了?”
大头的呼吸徒然变重。
他不可以这么说,不能再这么说下去,不许在这样说下去。
“你的那些手下,都习惯掉以轻心,就是一包废柴……”
“闭嘴!”大头终于走过来,一步一履都充满了杀意,他死死地盯着南意,舞起手上的长刀,猛地挥下去——却欲落未落。
刀光映出他的面孔,波澜不惊,那双眼睛里布满冷意。
这才是真正的南意。
大头爆发出一声凄怆的嘶吼,震得林中的飞鸟都扑扑往天空飞去,天色露出一线白,那把刀缓缓放下,骤然如惊醒的雄狮咬向了他的右臂——
那一刀力度极深,并未把他砍断,只留下了半块。南意扑通一声跪倒了地上,面色惨白,嘴角竟生生漫出一丝笑,似是嘲讽,似是悲哀。那刀继续挥起,背后藏着谁人的愤怒。那迸溅的鲜血洒到我的脸上,我却只觉得冰冷入骨。
我其实和他们一样,在面对命运的不公时,只能使血管中危险的沸腾冷却。然而此时此刻,我对自己感到无能为力。我惨白的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蜿蜒暴起,我能感受自己的血液正在期间多么迅疾的奔腾,红如烈火,艳如烈火,燃烧如烈火。
那样的鲜血充满了愤恨,可怕地灼人。我必须狠狠控制住自己,才能稳下这样沸腾的血液。
我随他一起跪下,看着他的血液汩汩流出,淌到地上,蜿蜒成一条红色的蛇。日光这时出来,照着林间的雾气弥漫,绿意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