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者.纸上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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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裁者.纸上红颜-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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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未想过,天底下还有人,可以待她这样好。
  他不是呆子,他不懂武术,他不明剑法。
  但他却找了铁匠给她打了把好剑,会在她舞剑时,携了书卷旁观。
  然后,半天不曾翻上一页。
  江淮,江淮。
  就像当年的呆子,呆子。
  她念叨着,却不肯喊他夫君,好在他也不计较,由她去。
  只是偶尔会出言道,“夫人若是不知夫君两字如何念,为夫大可以教你。来,跟为夫念…”
  他笑容清淡,嘴角上扬,总无端有种讽刺的意味。
  于是宋瑾侧头,“怎么,你要叫我夫君么?”
  江淮瞪大眼睛,竟不知回什么好,倒是宋瑾想到一个词,瞪目结舌。
  她便不管不顾地嘻嘻笑道,“娘子有礼了…”
  那时,她以为他和呆子是一样的。
  那时,她从不懂,父亲那句话是对的。
  她其实,注定是个楚人。
  于是,注定会更容易,爱上一个卫人。
  楚太刚,卫又柔,水一样的情网,该怎么逃开。
  又怎么,逃得开。
  腕上的双明珠还在晃动。
  又是一场分别。
  秦楚交战,她的父亲,又一次步入沙场。
  紧随其后的,是那个呆子。
  高头骏马,楚人英姿。
  风吹日晒雕琢出的坚毅面颊,承载着楚人殷切的目光。
  她一身劲装,也站在随行的队伍中。
  楚人分离,向来是亲友之间,不管男女,快意生死。
  等父亲从楚王那走到眼前,宋瑾举碗,满满的酒溢到手上。
  她笑道,“爹,待您捷报!”
  男人亦大笑,二人相视举碗,烈酒入肠,爽快!
  宋守城站在男人身后,当年初见一样。他上前,单手提坛,也满了一碗酒,抬起。
  宋瑾大笑着给自己也满上,飒爽的骑马髻飘飞在身后,她一身红衣,鲜艳若大楚的战旗。
  举碗,“敬大哥,敬诸位战士!”
  “待君捷报!”
  身旁有其他的楚人女子也在做同样的动作,她们同样一身劲装,笑容猖狂。
  大楚的子弟从不怕死,大楚的女儿从不畏惧。雄鹰们,去飞翔吧,去饮尽敌人的鲜血,去占领他们的地盘!
  大楚是刀!刀出必见血,没有人,敢欺负到我们的头上!
  “待君捷报!”
  她们摔碗,对面的将士们亦重重扣碗。
  “大楚永胜!”
  大笑,大闹。
  酒一口一口灌入喉,千言万语都是那一句。
  “待君捷报。”
  然后,是说不出口的另一句,
  愿君平安。
  最后的最后,宋瑾立在城墙之上。
  大军离开。
  她们目送着亲人远行。
  忽然,宋瑾瞥见人群中有人回头。
  她的父亲。
  男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回头。
  遥遥的,只是一眼。
  她当他是放不下自己,用口型道,“父亲,女儿会很好。”
  远远的,她看不清父亲的脸,她知道他亦看不清她。
  只是,说出来,会安心。
  待君捷报,愿君平安。
  愿君平安。
  江淮是书生文臣。
  自然不用出军,日日闲在家中,朝下折算军费粮饷什么的,也累不了人。
  听听战报即可。
  宋瑾便绑了腿,在园中耍刀。
  刀不比剑,剑飘逸,刀生硬,一不小心拌了衣摆,栽在刀把上就不好玩了。
  宋瑾习文是个半吊子,武术倒是上手,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几个婢子都围着叫好。
  江淮则懒懒的伏在一旁的椅上,自在的很。
  一刀滑落,宋瑾笑着收起刀。江淮反正看不懂,不说什么,由她玩。
  宋瑾靠过去逗他,“整日坐着有什么好的,快起来,我教你剑法。”
  江淮将书盖到脸上,“不去。你玩你的,我看书。”
  宋瑾悻悻然站起来,却听他道,“夫人学这么好的武艺做什么。”
  宋瑾笑道,“上阵杀敌,壮我大楚。保家卫国,出生入死。”
  江淮忽得一愣,他的眼沉水一般,冷冷的浮在书后。
  “是吗?”
  他声音又低又柔,听上去有些怪异。
  “不上阵杀敌,也是可以保家卫国的。”
  宋瑾嗤笑一声,“你个文人又不上阵,哪晓得武人的辛苦?”
  江淮笑着躺了下去,将书盖得更上一些。
  他又说,“是吗?”
  那声音湮没在风里,她没有留意。
  从前明白,可从未想过。
  真会有一日,生离即死别。
  大军班师回朝之际,她没有看见父亲。
  得胜的笑意,一点点僵硬在脸上。
  她看见宋守城抬起头,肤色偏黑的少年终于长成高大伟岸的男人。他目光沉沉,看向宋瑾,摇摇头。
  一瞬间,全身的血液都冷冻了,她看见世界天旋地转。
  最后一次相见,她为他送行。
  最后一次相处,她与他争吵。
  父亲啊!!
  宋瑾踉跄了几步,转身冲向宋府。
  

  ☆、双明珠。双亲

  马革裹尸还。
  若知结局会如此,当初何必争吵?
  宋瑾近乎绝望地等来她的父亲。
  那人躺在那里,脸上的污血已经擦拭干净,棱角分明的指垂在身侧。
  仿佛还活着。
  仿佛不久,就会站起来,就会抱起她,就会说,“乖丫头。”
  捷报已到,为何!
  为何君未平安!
  宋瑾撑住自己的膝,一步都动不了。
  然后,有人从身边过去。
  一步一步,身似垂柳。
  她的娘亲。
  女人走得很慢,但很从容,她行到男人身边,俯身,将他衣服上的褶皱抹平。
  伏在他胸口,柔声道,“你回来了。”
  “夫人…”宋守城开口,“我们身陷重围,将军他,他…”
  女人笑了,柔柔打断他,“奴家知道,奴家都知道。”
  她伸手去摸男人的脸,“你终是,为着大楚丢了性命。”
  她倚着他,“那奴家呢。”
  “奴家去哪里寻你呢?”
  宋瑾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是尝到辛咸的味道。
  她的母亲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说,“混账。”
  这是宋瑾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粗俗的话。
  也是最后一次。
  多可悲,有那么多东西,她只经历过一次。
  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
  很老套的情节,几乎是戏文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当年她的父亲,一个大楚的少年将领,奉命出使卫国,他带着三十精兵,说是议和,实则施压。
  然后,拜访相府时,无意望见丞相幼女。
  只一眼,大楚的雄鹰,再也飞不开卫的垂柳。
  那几乎是男人一生中最疯狂的岁月。
  机关算尽,手段齐出。
  然后,
  如愿以偿。
  宋瑾从来不知,原来母亲的过去是这样。
  那个她从未理解过的女人坐在床边,一身丧服。
  缓缓道来,那些她未曾参与过的岁月。
  相府娇宠的掌上明珠,细皮嫩肉的小丫头。
  就这样,一步步踏入楚地。
  狂风吹卷,从此,再归不得家乡。
  恨过,埋怨过,然后…
  她垂着头,脖颈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罢了罢了。都是往事了。”
  宋瑾不语,只听见她淡淡道,“原来,都这么多年了。”
  都这么多年了…
  她叹了口气,“我原想着,怎么也不能让你嫁个将士,提心吊胆地过一辈子,或者像我这样,半辈子。”
  “不过,或许是我错了。”
  宋瑾顿了很久,终是回道,“不。江淮,他真的很好。”
  她睁大眼,忽然又笑了起来,温暖的,柔和的笑。
  然后,她撑住头,乏了的样子,摆手示意宋瑾出去。
  宋瑾退到门口,还是忍不住问,“你到底可曾爱过爹爹?!不要骗我。”
  她没有抬头,只是语气飘忽,“谁知道呢,谁知道呢…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宋瑾后退,关门。最后听她幽幽道,“告诉江淮,我对不住他。也,对不住你。”
  门阖紧。
  女人捂住脸,成串的泪珠终于砸了下来。
  “宋连军,你怎么敢,怎么敢…”怎么敢先我而去。
  离开了卫的垂柳啊,没了根,如何在楚空过活?
  宋府一夜之间,换上白装。
  宋瑾枯坐在厅里,一动不动。
  江淮陪着她,也一言不发。
  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连花和虫也都全部睡去。
  她直愣愣地望着窗外,那里有细碎的花影。
  梨花,究竟开落几度,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依稀可以看到那个高大的男人,一俯身,就抱起调皮捣蛋的女儿。
  “爹爹…”
  为什么,为什么最后一次相处在吵架呢?
  为什么最后一次相见,她没有再看他几眼?
  宋瑾茫然地坐着,就一直坐着。
  江淮揽过她,并没有说话。
  几度春秋成往事,那年梨花下。
  宋瑾抿着嘴,心里一遍遍地念,爹爹,爹爹…
  女儿想你。
  一宿,一旦。
  灵堂终于布置完。
  夕阳渐落,宋瑾近乎麻木地指挥完一切。
  眼睛涩涩的,她一滴泪没落。
  “小姐,快去吃饭吧。”有丫鬟来催促,“早上中午的饭菜都没动,晚上再不吃可如何是好?”
  宋瑾一身白衣,淡淡道,“端给夫人去吧。我没胃口。”
  丫鬟一听,急道,“哪能啊,再说夫人,夫人她也不肯动。”
  宋瑾皱眉,罢了,罢了。
  “给我,我端去同夫人一起。”
  她接过盘子,去了母亲院落。
  到了门口,宋瑾张了张嘴。
  却忽然不知叫她什么好。
  这么多年,她同母亲越来越生疏,几乎已经不喊母亲了。
  可如今,如今她是她唯一的亲人。
  唯一的了。
  宋瑾叹气,或许,她们应当再多谈谈的。
  血浓于水,不是吗?
  深吸一口气,她问,“娘亲,你睡着吗?女儿端了晚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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