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国公府是京中权贵不错,但若要在明面上与公勇侯府杠上,这并非老夫人愿意看到的场面。
“侄媳晓得侄媳此言太过唐突,不敢让公主殿下为难,”瑞陈氏是个聪明人,一眼就瞧出了老夫人心中的顾虑,遂恳求道,“侄媳有一兄长陈淮闳,在黎州为官。侄媳唯愿老夫人允国公府中一两打手护卫一二,保侄媳母子一路平安。”
瑞陈氏知道,汝国公府有一位三爷,乃是黎州的父母官,而自己的兄长同在黎州任职——比起几乎将公爹瑞蒲生除名的瑞氏一族,瑞陈氏更加相信自己的娘家陈氏一族。只要自己去了黎州,凭着自己的这张老脸和身上仅剩的些许银两,谋得一座小院,做些绣活度日,怎说也比在蕲州、在汝国公府苟且过活的好。
更重要的是,得了明慧太公主的担保,那贪色的越桥山再怎么嚣张,其兄越桥西有了顾忌,定会严加束缚越桥山的行为的。
瑞陈氏此言,正合公夫人的心意:“如此也好,”公夫人笑道,“母亲,堂家的三弟也在黎州当官,陈家妹妹此去,左右总能照应一二。”像这样的烫手山芋,公夫人可巴不得早些丢去为好。
三房老爷瑞书鸿,乃是老国公幼弟的嫡长子,与二爷瑞书鹏一般年纪,在黎州任职从四品盐运使司运同。
老夫人再三思量,也道是此法最为妥当。
二爷、二夫人虽有异言,但碍于老夫人同瑞陈氏皆有此意,遂只得闭口不语。
今日时辰不早,要护送瑞陈氏母子去黎州,原也不急于这一时。故而老夫人先吩咐二爷好生照顾二夫人回絮雪居安歇,后吩咐公夫人安置瑞陈氏和瑞戎二人,明日再安排一应人等护送瑞陈氏母子去黎州。
老夫人一贯是个有心思手段的,一来忌讳公勇侯越桥西的权势地位,二来顾虑瑞陈氏母子此去路上不安生——不待回到公主菀,便吩咐瑞嬷嬷安排人手到京城四处散播越家七娘痴傻疯癫一事。
越七娘是谁?原是公勇侯越桥西嫡女,生母乃高阳长公主,身份贵重。
越七娘自小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旁人只道是高阳长公主爱女,故教导严苛,而今十七,也舍不得其出嫁。殊不知越七娘竟是自小痴傻,平日里疯疯癫癫、举止无状不说,还邋里邋遢、不修边幅,却是个名副其实的傻贵女。
这等流言一出,谁人家的大好儿郎还敢上门求亲?
高阳长公主原就与公勇侯不合在先,如今更是勃然大怒,亲到御前跪求和离,可把公勇侯越桥西闹了个焦头烂额,哪里还顾得上平日里尽会胡闹的幼弟?
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二爷、二夫人这厢,氛围可算不上好。
眼瞅着絮雪居近在眼前,示意伺候的丫鬟仆妇落后三丈,二夫人的话匣子便忍不住打开了:“二爷,就这样让陈家姐姐带着稚子孤身去往黎州安住,真的出不了错吗?”
公勇候越桥西乃是军旅出身的一等军侯,功勋在身不比林氏将门的差,甚至可以说,越桥西所带领的越家军足以睥睨大昭王朝中三分兵权的京中萧氏、西北林氏、江南黄氏,位高权重。
眼下太子虽不得永熹帝青睐,但那毕竟是大昭王朝的东宫太子,生母乃大昭王朝的皇后萧氏,身份贵重。越氏一族与太子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越桥山那等狂妄无赖之徒,未必会真怕了明慧太公主和汝国公府,届时打杀到黎州去,又该如何?三房面临此境,又该如何?
二爷却不欲谈论此事:“母亲既已拿定了主意,夫人就不要为此操心了。”
“爷,妾身只是……”
“夫人。”二爷忽地神色一厉,直勾勾盯着二夫人的眼睛,“瑞陈氏惹的人毕竟是越家人,与一般人家不同,眼下大姐和小妹皆有孕在身,且南夷蠢蠢欲动,夫人。”顿了顿,二爷终是不忍心责骂二夫人无状,改口道,“夫人,你身子重,月数渐大,正是要紧的时候,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二夫人既是不忍又是不甘,但见二爷面有怒意、不容置疑,只得道:“妾身晓得了。”
但说那厢。
李姨娘和郭姨娘早在絮雪居正房外候着,见二爷、二夫人归来,立时迎上前,福礼请安。
大管家宋且亲自来絮雪居给二爷报信、汝国公府上下对来访妇人瑞陈氏的重视之种种,李姨娘和郭姨娘如何不知?盖因她二人身份上不了台面,无法亲自去寿安居旁听,故而只得三遣四派心腹丫鬟前去打探,自个儿则在正房门口苦等。
二夫人刚被二爷斥教,此刻见她二人眼珠子都快黏到二爷的身上去了,登时便冒出了一肚子的火气:“你们来做什么。”
二夫人一贯不喜这位姨娘李氏,先前李氏被二爷禁足,二夫人可乐呵了许久。只因今日七夕佳节,故恩宽放了出来,二夫人见了她,面色自然不好;至于姨娘郭氏,这些日子独承恩宠,难免有些娇气浮躁,不比先前小心侍奉,二夫人心有膈应,到底不痛快。
李姨娘顾忌着二爷在场,生怕说错了话再被禁足,抿了抿嘴,低垂下头去,到底不敢多说些什么。
倒是郭姨娘眉眼一挑,端着一张盈盈笑脸,道:“回夫人的话。”又一福身,“婢妾恐夜深露重,夫人在外又不曾安歇,故婢妾与李姐姐私心想着,来正房伺候夫人。”
“夜深了,夫人要好生歇息。常昕,送夫人进去罢。”
常妈妈立时应下:“是。”遂上前接过二爷的手搀着欲言又止的二夫人进了屋中。
二爷瞟了郭氏一眼,神色如常,却教人瞧不出个中的底细,张嘴吩咐:“郭氏既有此心,也进去好生伺候着。”毫不在意郭姨娘忽变的脸色,二爷又冲李氏示意,“今个儿爷要宿在你房中。”
李姨娘大喜,福身而道:“婢妾遵命。”
只道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郭姨娘满心委屈与妒忌——原以为李氏经失子一事,既遭老夫人不待见,又遭二爷下令禁足,即便如今放出来了,恩宠受损,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复宠的。怎的一句话间,自个儿倒把这大好的机会从手里推给了李氏了呢!
等得二爷离开,郭姨娘冷哼一声,跺了跺脚,气呼呼地进了正房,打定了主意要在二夫人跟前说李姨娘的坏话。
再说后房这厢。
李氏屋中长久等不得二爷亲临,当值伺候的几个丫鬟多有怠慢,打扫得不怎么仔细。如今见李姨娘似有复宠之意、满面春风,自然个个端着一份殷勤,里里外外尽心尽力地侍奉。
李姨娘看在眼里,心下却不以为然,只管亲自伺候二爷沐浴更衣,端的是温柔小意。
李姨娘虽年纪见长,然样貌极好,又身量柔软、体形纤长,伺候人的活计一贯是得心应手,要不然,也不会得老夫人青眼,调在身边做贴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更将她赐给二爷做通房了。
李姨娘使尽浑身解数,在要了三回水后,到底是哄得二爷泄尽了烦闷、松软了心神,将瑞陈氏携子投奔一事捡着些不打紧的话吐露给了李姨娘。
李姨娘玲珑心思,自恃伺候二爷多年,对二爷的脾性了如指掌,再加上心腹丫鬟回禀的话,几个转念间,便将此事串联了个七七八八。
要知道,二爷一贯信奉孔孟礼教、君臣礼义,平生最为痛恨的,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只道二夫人实在太过妇人之仁,不分轻重缓急,只想保那瑞陈氏母子一世平安,却罔顾汝国公府的清誉名声。
瑞陈氏虽是无辜可怜,然大昭王朝素来以孝治国,瑞蒲生一不追悼亡父、二不侍奉祖母、三不孝敬嫡母,乃是不孝至极。更别说早在二三十年前,两家人便已断了干系,如今瑞陈氏携子前来投靠,莫不是要陷汝国公府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虽说那瑞陈氏母子最终是安排了去黎州避难,但那黎州可有三房一家子老小在哩,这祸水东引的举止,二爷哪会赞同?
说到底,瑞蒲生同老国公的关系并不亲厚,这找上门来的忙到底该不该帮,也犹未可知。盖因老夫人口中许诺,二爷才不得不听从。
李姨娘心下冷笑,自个儿刚解了禁足,正愁着如何复宠呢,真真是“刚想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郭氏那个小贱人不过稍稍得宠几日,就敢在自个儿跟前耀武扬威,如今可好,二爷到底是折了郭氏的面子,进了自个儿的房中,且看她还敢如何嚣张!
☆、013 满月宴
公主府一处院落里新搭了个高台,请来三班戏子轮番斗唱。这会儿正在高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是庆安班的戏子,唱的是《三儿报喜①》。殿中摆了三四排桌椅,坐满来前来观戏的京城贵夫人。这些贵夫人不是宗室姻亲,就是大户人家的掌家太太,熟络得紧,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一边瞧着戏一边谈论时下新鲜话题。
当然,时下最新鲜的话题,当属明慧太公主喜添嫡孙一事。
永熹二十年八月十三,汝国公府的瑞二夫人足月诞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儿,母子均安,可把老夫人给乐坏了,刚抱上男娃儿,开口就说是个“有福气的”!取名为“祥”,这一辈排序“致”字辈,称瑞致祥。
今儿个九月十三,乃是祥哥儿满月之日,老夫人做主,在公主府办满月宴,规模算不上大,却十分热闹。
一曲唱罢,一众戏子给明慧太公主磕头道贺,便有瑞嬷嬷出面代为谢赏。
不多时,众人只见偏门中,一众丫鬟仆妇拥簇着几个妇人缓缓走来,打前的是二夫人,以及二夫人的生母,前从一品征北营提督林锆之继室嫡妻窦氏。后头还跟着一位奶妈妈,这奶妈妈怀中,抱着一个男娃儿,正是裹着大红色绣百福金丝镶边玉缎的瑞致祥。
众人只见祥哥儿剃了个满月头,戴狗头帽,穿一口钟,胸前挂着一个彩线扎成的装有钱币的红包,却是一个铜钿牌,生得白白胖胖、面色红润、还不怕生、睁着圆溜溜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