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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馨对于费利克斯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别说他是自己和曼菲斯德的好朋友,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送人去苏联,那无疑和自杀没有区别。
欢馨紧了紧握着的拳头,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去。郁臻雪一看着了急,焦急地喊道:“欢馨,你去哪里?”
“当然是去想办法怎么离开柏林!”欢馨无奈地转过身,耸了耸肩说;轻松地仿佛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没想到欢馨会这么直接,郁臻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求救般地看着费利克斯。
费利克斯仍然坐在原地没有挪动,沉静的眼眸盯着欢馨,欢馨也一刹不刹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该死!”半晌,费利克斯才低低地咒骂了一句,无奈地说道,“欢馨,我认输了,但是你要给我些时间准备!”
这时欢馨紧绷的背脊才略微松弛下来,其实除了费利克斯,她也不知道要找谁或者说在柏林还有谁能帮她离开去往苏联,刚才也只不过是赌对面那个人会心软而已。
因为不可能从柏林直接进入苏联境内,所以十天以后欢馨乔装改扮,在费利克斯的帮助下混进了装运军需物资去赫尔辛基的火车,在那里会有一个红十字会组织的医疗队将被派往苏联,而医疗队的领队则是费利克斯大学时代的同学库特博士,听郁臻雪说他似乎还欠了费利克斯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这次才勉为其难同意帮忙!“有了熟人好办事”的原则看来真是古今通用的永恒真理!
运送军需的是那种俗称“闷罐子”的火车,开始欢馨还有些惴惴不安,怕被人发现自己是中国人而坏事。但上车后她才发现,这种罐子车厢虽也是四四方方的,但没有窗户,只在当中有一个推拉门,里面没有座位,人只能席地坐在地上铺着的草垫上。别说欢馨已经染了金发,带着大帽檐的帽子,还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就算不乔装,那车厢只要一关门里面就是昏天黑地、又闷又热的,人坐久了就会被霉味、汗味熏得透不过气来,哪还有心思管人家的闲事?所以渐渐的欢馨也就放下了心。
欢馨每天靠坐在角落里,只听得火车在铁轨上慢慢爬行的单调的咔嚓咔嚓声,既不知道已经到哪儿了,也不知道几时可到站。这里的条件确实十分艰苦,她身上的衣服干了又湿,已经可以闻到发臭的味道,但欢馨的心随着火车的前行却一天比一天开朗起来,因为他感到自己的曼斯就在前方的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她甚至可以听到他深情地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在不知过了多少天后,火车终于在赫尔辛基的一个火车站停靠下来,欢馨踏出车门的时候虚弱得几乎是跌出来的。
忙乱的车站上没人注意到这个跌倒的娇小女人,欢馨深深吸了几口气,感觉有些头晕眼花,正要起身,边上却伸过一只削瘦有力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程女士?”一个冷峻的男声稍后想了起来。
欢馨回头一看,来人三十上下的年纪,五官平淡无奇,只是一双眼睛亮得出奇,充满睿智。
“库特博士?”欢馨犹豫地问道,眼前这个人似乎和费利克斯给自己看得照片有些相似。
库特皱着眉打量了一下眼前脏兮兮,散发着酸腐气息的女子,点点头道:“是的!走吧!”
欢馨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碰到了接应的人,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便拿起地上的小包袱跟着男人出了站,又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所以故意拉下了几步,免得祸害别人的鼻子。
将欢馨安顿在一个小旅馆里,库特撂下一句“两天后出发”,就离开了,只剩下一头雾水的欢馨独自站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发呆。看来那个库特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不过不管怎样,只要能去苏联就是让欢馨再多吃些苦,她也是愿意的。
两天后,医疗队准时出发。这次的医疗队加上欢馨一共有十二个人组成,分别来自芬兰、瑞士、德国、法国等各个地方,所以对于欢馨这个不洋不中的人并没有太过关注。作为国际人道主义援救组织成员他们是享有豁免权的,但欢馨清楚地知道在战场上豁免权往往还不如一支枪管用,也许是知道了前线的惨烈,因此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决绝和凝重的色彩。
这次他们的目的地是苏联境内里交战最为激烈的顿河大河湾附近,在那里德军正直逼斯大林格勒。
欢馨坐在条件相对较好的车厢里托腮沉思,胸口的项和她此刻的心一样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能否在那里见到曼菲斯德或者是更为直接地知道他阵亡的消息,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安然活到明天,但不管怎样她听从了自己的心,即使马革裹尸,但有曼菲斯德矢志不移的爱,她想她的第二次生命也可以了无遗憾了!
147这里没有女士,这里只有医生!
列车在苏联境内一个不知名的车站停靠下来;随后欢馨跟随着医疗队转乘军用卡车向西南地区深入;在那里德军“B”集团军群已进攻至顿河大弯曲部;逼近斯大林格勒。
斯大林格勒是俄罗斯伏尔加河流域上的一座古城; 1961年,在赫鲁晓夫手中又把“斯大林格勒”改名为“伏尔加格勒”,是二战中苏联红军与德国血战的地点;也是二次世界大战的转折点。所以越是接近前线;她的心就越发沉重起来。欢馨模糊地记得接下来德军和苏联人交战的大体情况,也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走向,但她没办法向任何人倾诉。这时欢馨才真正体会到拥有预知能力是多么痛苦的一种煎熬,看不到希望的窒息感让欢馨几乎要疯狂了!
好在不久路上陆续可以看到从前线撤下来的伤兵;所以医疗队也不得不放慢速度停下来进行救治;忙碌的工作到让欢馨暂时忘却了心中的忧愁。撤下来的伤员里有党卫军,也有国防军,而此刻大家都已没有了根深蒂固的派系观念,所有人互相扶持、安慰,唯一支撑他们的信念就是活下去。但事实是残酷的,因为缺少药品补给以及更好的医疗条件,因此不断有人死去,也许前一秒你身边的人还握着你的手憧憬战后的美好生活,而下一刻他就可能被细菌感染夺去生命,死亡、绝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挥之不去。
也许是亲眼见证了战争的残酷,医疗队的成员由开始的充满斗志到变得麻木不仁,连队里最为乐观开朗的费恩医生也沉默寡言起来。到是队长库特博士的心脏却似乎比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强大,他每天不断大声吆喝着给队员们打气,而后一头扎进手术室里冷静地锯下一条条坏死的手臂、胳膊,仿佛在他手下的已不是鲜活的生命,而只是等待分割的牛羊。但也正因为这样,才让所有人都将他当作了精神支柱,支撑着自己坚持下去……
这是离临时医疗点不远的一片荒地,现在欢馨正和费恩一起埋葬不知是今天的第几个死者,那是一个还不满十八岁的男孩。欢馨的眼前至今仍晃动着男孩临死前眼角划过的一滴清泪,那渐渐失去光泽的瞳孔中定格的是他家乡的方向。
她和费恩沉默地挥动铁铲将那年轻的躯体掩埋,没有亲人送行、没有体面的棺椁,有的只是清风明月相随,他将自己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等一等!”欢馨突然出声阻止了正要将最后一铲土覆盖在尸体脸上的费恩。费恩疑惑地看了看她,但还是停了手里的动作。
只见欢馨从护士服的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在坑边蹲□,轻轻拭去男孩嘴唇上的血迹,而唇上清晰可见一排深深的牙印。欢馨的动作是如此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醒了他似的。记得那天男孩被从前线抬下来,腿被炸得血肉模糊,只有截肢或许还能保住性命。可是麻药已经用完,所以只能强行切除。手术时的剧烈疼痛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忍受的,欢馨就亲眼看到一个老兵因忍受不了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而开枪自杀!但是那孩子却出奇地顽强,手术中他被绑在手术台上一声不吭,只是在最后关头紧紧握着欢馨的手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后才昏死过去。他说的是芬兰的一种地方语,欢馨并不懂,但是她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发音——mum。也许世界上有千百种语言,发音也各不相同,但只有一个单词却是世界通用的,那就是——妈妈!可惜,远方的母亲再也盼不回自己挚爱的儿子了!
孩子,希望下辈子你可以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欢馨收回手在心中默默祈祷,然后捧起一把泥土轻轻掩盖住这个生命在世界上的最后证明。
两人沉默地收拾好工具往回走,欢馨再一次看了眼这里在短短几天就冒出的不少小土堆,也许再过一段日子这些土堆就会湮灭在大地的怀抱中,但历史一定会永远铭记住这人类历史上血腥的一幕。
“走吧!”费恩催促着欢馨,又突然自嘲地笑笑说,“也许明天我们也将被埋葬在这里!”
这是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却是残酷的现实。欢馨扯扯嘴角没有接口,这次的处境和她刚穿越的那次不同,这里的战争更为激烈和残酷,她和她的队友几乎每天都徘徊在死亡的边缘。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欢馨也越来越感到恐惧和不安,到不是怕自己会死去,她怕的是在自己死前见不到曼菲斯德最后一面,怕的是自己来不及告诉他她是那么的爱他!
来了这些日子,欢馨并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维京师的动向,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只能从前线下来的伤兵处得到些支离破碎的消息,似乎他们已经突出了重围,一直在高加索一带作战。欢馨不知道高加索在哪里,但每当前线撤下的担架上出现黑色的党卫军制服时,她的心就会突然收紧。她害怕在白布掀起的那刻自己会看见一张最最想念,也最最不想在此时此刻见到的脸。这样的折磨几乎天天上演,让欢馨觉得自己脆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