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她想珍存,还不想让人与她分享。
时辰日盛,街角的琉璃瓦频繁反射金光入目,令月垂首眯起了眼睛,那诚岛老头的话语又自脑海内闪了出来。
——“日服毒物,尚不自知啊。”
——“否则,就算你从我这儿回去了,也活不过十载光阴!”
这……日服……难道真与他有关?可是,若连他都不能信了,她还能相信谁?
令月沉沉叹了口气。
赵真府上的人,无论男女,都是些来历不明的暗人。在这个大家里,不断的有人来,也不断的有人走。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说的不要说。是在这个家生存的铁律。
她从不敢问他什么,只学会了惟命是从。
可今日之事,她真想问个究竟。他是她记忆中唯一出现过的人,是不是她唯一可以信任的人呢?赵真,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为皇帝秘密训练暗人的人?那她呢?接受训练的细作?
她究竟是哪里的人?她的父母是什么身份?那个在她记忆中出现的女人是谁?
赵真,是她的恩人,还是……
令月有些失神。
今日起,她真的开始疑惑了。
他让她苦练细作该会的技能,却不让她参加任何有机会见光的比试。
他让她扮做男人去洞悉男人的内心,却不让她去销魂殿亲身体验男人的身体;
他让她任何情况下也要绝对相信于他,却每日让她吃那个老头口中应是毒物的药丸……
令月暗暗摸了下袖中的鱼骨,说来奇怪,她的直觉,此时竟站在那个萍水相逢的老头那方!她潜意识中,竟是相信那老头的话的!
赵真会给她下毒吗?他若是如此,是为了什么?做一件事,总是要有目的的。她若死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吗?他若是想让她死,何必还让她费力学习那些护身保命的技能呢?可是,若是那老头说谎,不太可能啊……老头何必说谎?挑拨离间?怎么会呢,他怎知高高在上的真二爷暗地里和她的关系呢,那老头连她是谁都不清楚……
这件事对她太重要了,真真是她心头的悬石。她日后定要破解这个谜!她要确凿的证明!
眼下,还是先回义学,应付秋娘的查岗吧。
此事非一朝一夕能水落石出的。问题再难再多,也要一个一个来解决。
令月定了心思,快步向赵府义学走去。
刚入义学外庭,就听得里面一片嬉闹吵杂之声。今日学堂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令月快步入内,只见案台凌乱,先生却不知何处去了,整个教庭成了这群十五六岁的公子哥儿天下。斗蛐蛐的,学戏的,赌钱的……
“傅令岳!你可回来了!你娘派的人都来查三回岗了!”一眼尖的胖子高喊着。
无齿徒
“三回?!”令月的脑袋马上大了……
“那厮还挺倔,说他一刻钟后再来,非得看到你不可!”胖子幸灾乐祸的笑着。
“令岳,傅家的奴才都欠收拾了!”一个正在赌钱的倒三角脸吆喝起来了,“你看看我们牛家的奴才,什么时候敢这样!抓住往死里揍一顿!小妇养的!保管他日后乖乖的帮你去盯着你娘!”
“令岳那小身子骨和娘们似的,哪能和你比!”胖子得意的笑了,“令岳,感谢我吧!我灵机一动,说你今天喝水喝多了,频繁出恭去了。”
“出恭?!”令月闻言气急,“怎么能这么说啊!”她叫苦不迭。这三年来,为了女扮男装,她练就了一天内只要出门,无论酷暑寒冬,白日里可以不喝一口水的习惯。这女扮男装不容易啊,别的都可以装,就这个出恭,是早晚要露馅的大隐患啊。
赵真说,消除隐患的举措就是永远不发生它。所以,她出去从不喝水!这秋娘都知道!
“你今儿上午没来听学遗憾可大了!”倒三角脸笑了起来,“你没看到一出好戏啊,先生那脸……”
“对,先生呢?”令月疑惑的开了口。
“先生被‘才思敏捷’的文曲星给气跑了……”胖子笑道。
“文衢行?”令月有些纳闷,这名字很牛但脑袋总慢半拍的家伙又怎么了?
“先生讲晋史,到淝水之战时看到文曲星在堂下睡觉,”旁人七嘴八舌接上了话,“先生骂他,‘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提问他适才课上讲的是什么人,怎么讲的?答对了就不用挨戒尺了!”
“我们在下面提示他,‘谢——安’……那文曲星睡眼惺忪的,这家伙从来也不看书,哪里知道谢安是谁?但巧了,正好昨天你讲那典故里有谢安,他就兴奋的说给先生听了!”胖子窃笑。
“啊!”令月目瞪口呆,“那典故……是谢安他伯父啊?!不是谢安啊!他……他他文衢行不会说是我教他的吧?!”她惨叫一声!
众人大笑着点头,“文曲星那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哪里会转弯啊!”
“伯父也是谢安的伯父嘛,反正也跟谢安靠了谱了……”倒三角脸笑的都快抽了,“那个‘无齿之徒’的典故把先生气的啊……差点没晕死过去!”
令月顿觉浑身无力,哀叹一声,坐到了地上。你说她昨天干什么不好!闲的跟他们讲那典故做什么?!
——谢安他伯父叫谢鲲,年轻的时候,看邻居家姓高的姑娘长的漂亮,便凑上脸去说荤段子,结果,说的太过火了,正在织布的高姓少女听得又羞又恼,顺手就把手中的织布梭子掷了过来,打掉了谢鲲的两颗门牙。这“无齿之徒”就成了众人谈笑的对象……
这笑话本没什么,可倒霉的是——教晋史的先生正好缺了门牙……
在课堂上公然被脑筋最愚笨的弟子讽刺,这搁着谁不生气啊!
完了,她这“幕后之嘴” 算是把先生彻底得罪了!令月正锤地懊恼着,一蓝衫公子带着一小厮进得学堂。“令岳你原来就躲在学堂啊!”他进来就大呼着,“害的我领着你们家来福把方圆两里地的茅厕都转了个遍……”
令月一见这人才松了口气,赵华拓——帮她圆谎的老搭档了。
“看到我了?回去吧。”她故做轻松的将秋娘眼线来福打发回去。
来福一撤,令月便将那蓝衫公子拖到了后院,“华拓,怎么样?我们家来福还说什么了?”两人避开了众人,到了一处僻静地。
“就凭本少爷出马,”华拓的表情很是自得,“啥问题也没有!我编假话的本事,你还信不过吗……”
“那个……”令月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正好问问这个行家,“我今儿出去,听见有人议论‘冰鲸牙’,‘冰鲸牙’是个什么东西?”
华拓闻言一愣,“冰鲸牙可是好东西啊!”他的眼睛瞪的很大,“你在哪儿听的?建阳城有了吗?!”
令月心下一颤,看来那鱼骨头真不是俗物啊。“没什么,”她无聊的摆着手,“我去金家赌坊玩了几把,听得有人说,什么‘冰鲸牙’很贵的,要来压注。”
“那当然贵了!”一涉及感兴趣的领域,赵华拓马上滔滔不绝起来,“我们家祖上就是贩药材的,这冰鲸牙可是绝世的稀罕物啊!海大鱼你知道吗?就是鲸鱼!”
令月点头。
“你听说过长一大牙的鲸鱼吗?”华拓呲牙咧嘴展臂比划开来,“从嘴里出来这么长一大牙……”
令月瞪眼,摇头。还有这样怪异的鱼?
“这种鲸鱼叫一角鲸,生在极北冰冻水域,极难捕获。”华拓兴奋的给她扫盲,“只有公鱼才有这样的牙,就叫冰鲸牙,这冰鲸牙可比连城壁都贵啊!”
“横竖也就是一个鱼牙……”令月不以为然的说着,“就是瞧个稀罕而已,能有什么用?”
“哎呦!”华拓很严肃的瞪向了她,“这可是宝贝啊!灵药!解毒!解百毒啊!”他就差没叫出来了,“整个大齐国就皇宫里面有,这可是药家解毒的终极圣物啊!”
令月心内一抽,这么说,那老头没骗她……他让她以命赌迷魂网,说给她份大礼……竟……
“这么好的东西,假冒的一定很多。”细作多疑,她在心内还是不肯相信这是事实。
“没人假冒。”华拓很不屑的笑了,“冰鲸牙水遇自避,一试便知。造不出假来的!”
令月愣住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从那个诚岛一直游回来的!那么远……还有,她在醉鬼的别院里潜水浮游……她的身体反应竟少感疲劳……原来!竟是这宝物助她在水下运游自如!
“是药三分毒,再好的灵药,没事瞎吃撑多了也有害处吧?”她就是不肯相信这完全是件好事。
“百无禁忌!”华拓瞪眼回着,“你若肚子能装的下,把那一整根鱼牙磨了全吃掉都没事,就是浪费糟蹋了圣物而已!能救多少人啊……”
令月一时有些头脑发木,真的?她竟真得了一个宝贝……
这下她什么借口都没有了,那老头送她的是解毒的圣物,如今,只差一盆水来让她彻底死心了。
“你寻思什么啊?”华拓瞧出她的面色不好,“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哦。”令月干笑着回了神,“我在想,无齿鱼的典故……”
在义学里磨蹭了一阵,到了固定的时辰后,这一群公子哥们纷纷拱手作揖,各自下学打道回府了。
令月如往常一般自西侧门进了与赵府相邻的傅府,过石径蜿蜒,柳杉夹道,快步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她那长的又白又胖、绰号“馒头”的圆脸丫鬟很远就瞧到了她,恭敬的将令月迎进门来,紧接着捧着一盆葡萄出了去,反手将门带上。
这是令月的习惯,性情冷淡的她喜欢独处。
悄声环顾四围,令月快步来到了水盆前。她小心将鱼骨摸出,在送其入水的那一瞬,她其实已经可以预见结局了……
松手——意料之中,情理之外。
水,自避。
——“少爷,东边庞姑娘来瞧您了。”门外,传来了三明一暗的叩门声。
令月心下一颤,自盆中快速抽回了鱼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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