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你为我所用五年,而我承诺,五年后改变这一切,柏墙之外的人,理应拥有和柏墙之内的人一样的权利。〃
严秋泽犹豫了很久。
对方的话太过让他惊讶,但是这样的承诺,他并不吃亏在哪里——毕竟如果没有这个交易,他本来也就没几天好活了。食物已经全部吃完了,再这样下去,真的有可能发生吃人肉的暴力事件。
而他不想这样。
这些孩子,理应拥有一个快乐的童年的。
“我答应你。”他说。
那之后他便跟随在了颜荞的后面。
在收下了他以后,他才知道她的任务是镇压贫民。
她是皇帝派来的使者,也是皇室的长女。
非要说不满的话,那大概是有一点的,毕竟他曾经把对方当成了救世主,但是他不敢太过泄露这份情绪,毕竟对方现在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衣食父母,而且,他也想要相信这个孩子,那样炽烈与锐利的眼神,他还没在第二个人身上看到过。
颜荞的副官陆书齐坚持要用感化的方式来和贫民相处,颜荞也不拘着他,只是派了几个手脚利索的下属跟着他,保证他的安全,而每天早上他都会带着一些食物离开,喋喋不休地和那些贫民说他的想法,然后把这些食物分给外面的几个好久没有吃饱过的人。
他自我满足于这样的行为,甚至根本没有看到这些人愈来愈憎恨和排斥的眼神。甚至在他离开后,还有不少人心中庆幸,被发到食物的人不是自己——灾难可以扭曲心性,这从来不是小说里的危言耸听。
陆书齐发下去的每一份食物,都会引起这些人的争抢,而那些被他分发了食物的贫民多是因为太过体弱是以得到了同情,但这份同情不仅没有让他们吃到食物,还害地他们被身边的人暴打了一顿,被夺走食物,险些丢掉性命。
如果说之前的他们憎恨的是这个上天的残忍的话,现在他们厌恶的,就是这个所谓的皇帝的官员的愚蠢。
而颜荞就是在这个时候,让人传出了她雇工的消息。
招工,不限男女,不限年龄,按照工作量给予报酬,但除发放的报酬外,每个报名的人每天可以得到三个馒头。
而招到的人要做的工作,就是修补柏墙。
不少人听到这个条件,下意识地心动了,但是因为陆书齐的前车之鉴,是以没几个人敢试水这个明显官方的玩意,是以第一批到的工人,大多是一些走投无路的老弱病残。颜荞并没有歧视他们的意思,而是严格地给他们念了报酬的标准,第一天的时候,因为太过饥饿,没有一个人达到她的工作要求,但是按照约定,他们依然得到了他们应有的报酬。
而为了减少赶工的路程,他们睡的是严秋泽原来睡的破庙,但就算是这样的破地方,也让这些人感动非常。
至于严秋泽和那群小萝卜头……
他们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在这一次的雇工中,严秋泽和这些小鬼就是活动的监工。
他负责看着这些贫民有没有偷懒,而如果有,就取消他们获得报酬的权利。
☆、第三十二章 代价
人总是贪心的,三个馒头堪堪填饱一个孩子亦或是老人的胃量,但对于大人来说,这个量远远不够。
为了获得更多的食物,他们会更努力,而因为严秋泽的监工,他们不得不把互相争抢的精力放在工作之上,从而想办法获得更多的食物。
是的,食物。
颜荞所准备的报酬,一半以上都是食物。大部分是馒头,包子这样简单便宜的东西,但对于这群穷惯了的贫民来说,这已经是非常让人惊喜的东西了。
而剩下的就是一些粗布衣之类的衣物,都不贵,甚至材质都不太好,但胜在价格低廉,很少的钱就能够买来很多。
在这之前,她从未想过有一个地方的人能穷成这样,也从未想过,竟然会有人对这样的穷觉得理所当然。
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感觉理所当然才是最可怕的思想。
想要上进是人类的本能。
无法改变自己的想法的话,那就改变世界好了——她是这样想的。
而她这样的行为自然是传进了皇帝的耳中。
陆书齐在一次散粮中被暴怒的贫民打成了重伤,颜荞却是成了贫民的周扒皮,每时每刻都有人讨论她千奇百怪的克扣报酬的方式,但无疑,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修补柏墙的行列。
共同的敌人使这些贫民同仇敌忾,每天都是朝气蓬勃地工作,再不复之前的死气沉沉。
而严秋泽是这一切奇迹的见证者。
他见证着这一切。
但贫民们的状态越好,颜荞的眉头就皱的越紧,终于在柏墙修补了将近一半的时候,她把严秋泽叫进了她的马车里。
小公主的马车自然是华贵非常,地上铺着毛毯,小桌子上放着点心,而她跪坐在桌前看着一封信件,眉头深深皱起,让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应当是在想我在想什么吧?”这个年幼的不得了的小鬼收敛掉一脸思索的表情,露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来,她合上了那封信,然后自顾自地开始讲起最近她和朝廷书信的往来。
“父亲对我雇佣贫民修建柏墙的事情很生气,但我告诉她,与其活生生饿死这些贱民,倒不如让他们亲自把柏墙修筑,让他们终生只能在幻想中去想象靖城之中的繁华模样,永生永世无法享受和我们一样的富丽堂皇——这样不是更好么?”
她不去看严秋泽震惊的表情,“而父亲被我说服了。”
小公主的父亲,不用说,自然是那个皇上了。
“但是相对的,因为我的建议让父亲下发了部分资金,以太师为首的二皇子一派,打算在两天后火烧柏墙,伪造出贫民不满被压迫,所以以火祭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反抗,从而引出父亲更强烈的厌烦以及武力上更强更直接的镇压,同时还能证明我的办事不利,可谓是一举三得。”
“这不行!”严秋泽第一个反应就是反对,“好不容易……大家好不容易大家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和动力,怎么能因为这种原因,毁掉大家的希冀呢!这样也太过分了!”
“当然……很过分呢。”颜荞叹了口气,“但是我想,接下来还会有更过分的事,呐,小鬼我问你,你说,是一个你所不认识的整个府邸的人重要,还是所有贫民的性命重要?”
“不要叫我小鬼啦,我叫秋泽,”少年抓了抓后脑勺,“这种事情……根本不用选择吧,你说的府邸在哪里是哪些人我根本不知道,而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里的许多人我都认识,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我的家,是我很重要的地方,我不是那种善良的不行的人,但是如果必须选择的话,虽然对前者感到非常抱歉,我会选择后者。”
开始时的犹豫,到最后的坚定。
严秋泽给了她这样的答案。
非常正常人的答案呢。
想必只要是常人,都会给出这样的答案吧。
毕竟人类总是会偏向有感情的一方吧……这也就是所谓的感情用事。
但是……如果她选择了叶家,震怒之下的容辞绝对会派出容承,而那位二皇子,可是对这些贫民深恶痛绝啊。
可只要她选择叶家,这些无辜的,颓丧的,被生活迫害到放弃信念的人们就会全部死去。
这是第一次,她陷入了犹豫。
叶家的家主是她的忘年交,那群小辈往日里也是私交不曾断过。
可柏墙之外的这些平民们,仅仅是她的百姓,可他们何其无辜,来自历史的遗留问题,不该施加在这些人身上。
她在这一刻突然就想起了容辞曾经是怎样评价她的。
不够狠心。
是的,她不够狠心。
假如她足够狠心的话,她现下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决定牺牲叶家,从而埋下掰倒太师的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叶家是保嫡派,是二皇子登上帝位的最大仇人,如果能借这一次的机会干掉叶家,太师不会犹豫,毕竟为了最大的目标,再让那群贱民活几年也无所谓。
毕竟,蝼蚁之流,随时都可以消灭。
颜荞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眼中多了许多那时候的严秋泽读不懂的东西。
“秋泽,你会有光辉灿烂的未来,严家的冤屈也会被洗去,而你唯一要记住的就是,对于叶姓之人,请致以你最高的敬意。”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说,直到三天后叶家满门抄斩,那时候,他正在不远处的酒楼里看着这一幕,听着颜荞的讲述,他才明白了这是怎样一局残忍的棋。
以叶家上下几乎所有人的性命,换来贫民苟且偷生的五年。
同时埋下那至关重要的,掰倒太师的一步棋。
严秋泽问过颜荞,在对叶家的灾祸无动于衷的时候,她心里是否会有歉意。
而那时候那个过分年轻眼神却突然沧桑了的女孩只是微笑着闭上了眼,笑容灿烂地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为君者,尤其不可有者,便为感情。”
从那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看过这个女孩露出过的,真心的笑容,有的只是漫不经心。
为君者,最忌心软。
可她这一生的最初,明明从未想过登上那个位子。
这世上果然有太多的迫不得已,身不由己,谁都无法判定这些东西的对错,除了我们自己。
☆、第三十三章 圣女
国宴很快开始了。
礼部尚书裘琛是三个派系之外的人,争斗多年,这个最容易捞油水的位子竟是默认地被无派系的人占领了,毕竟,裴琛此人,严肃严谨的过分,是个难得的忠臣,但也是个软硬不吃的硬骨头。
而这一次从简安排的国宴的事宜,正是裴琛的手笔。
庆城是来的最早的一批人之一,他早早的便落座了,因他生的风度翩翩,一言一行又极有耐心,视线又收敛,是以不少来的早的贵女都被他吸引了视线,窃窃私语着,讨论着他的俊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