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份低微,哪怕靠着招摇撞骗在璧国声名鹊起,也注定成不了王孙贵族,谁要是存了害她的心思,不用太过费劲,瞅个小常不在的时间直接拿把刀捅了她便成。
她知道她死不了,但近来她有一种预感——死不了可能只限于她自杀时,每每感染风寒或头疼发烧,她都觉得自个儿分分钟便会死过去,兴许,借助外力,譬如被旁人刺杀或重病不治,她便能真正死掉。
然她现在已不想再去尝试死亡,所以这预感也仅仅是猜测而已,她并没十足的把握这个猜测属实。如今她有好帮手小常,又有仙乐茶馆的一把手朋友小白,日子过得有声有色,用不着去寻死穿回现代。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躺在床上整整一日,睁一次眼天是亮的,睁两次眼天还是亮的,到最后连睁眼的力气也没了,这天好像始终黑不下来一般。
她紧闭着眼睛不再动弹,喘气声粗重异常,感觉鼻息里头都带有火苗,喷在上唇上有微微的灼烫感。直到小常喂她喝了药之后才稍稍好上那么一些。
她睡的昏天黑地,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双手摸了她的额头,冰冰凉凉的,像在水里泡过一般。她勉强睁开眼,眼前有数块黑色的小点点来回晃动,她透过那些晃动的黑点看到了来回抖动的不真切的身影。一道紫檀色的身影。
紫檀色的人影似乎在同小常说着甚么,小常一直在点头,态度谦卑温顺,就如平日里待她的态度一样。她艰难的咽了咽唾液,搭在额头上的手不见了,她隐约瞧见那道檀紫色的身影站了起来,慢慢地凑近她,不多时,她缩在锦被里的手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
握住她手的手亦是冰凉如水,从指尖到指腹,一丝温暖也无。
明明还不清醒,神思尚恍惚着,季青宛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翻涌而出的怒火,就在那双冰凉的手握住她的手的同时,这股怒火已累积完毕,整装待发。
她不知握她手的人是谁,也不知对方是男是女,更不知她为何会生气。都说女人生理期的时候脾气反复无常,她不在生理期,脾气却也是说来就来。她不知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重重将对方的手甩开,她扯着嗓子喊得歇斯底里,“你来做甚么!我说过,我死掉也同你毫无干系的!你走啊!”
她看不清对方的脸,是以分辨不出他的表情如何,只听到他淡淡的回了一句“好。”说罢当真抬步走了出去。
微微抬起的头重新放回枕头上,季青宛重重的喘了好几口气,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越走越远的檀紫色的人影,可眼前总是雾蒙蒙的,直到那人消失在视线里,她也没能认出他到底是谁。
脑袋昏沉的厉害,时刻能睡死过去,她轻抬下眼皮,预备等过几日精神好些,再问问小常今日摸她手的人是谁。
兴许是小常抓的药好,夜间季青宛出了一身的汗,锦被被打湿了一大团,第二日天明,她忽然觉得身子轻快不少,翻身也不再发疼了,喘气亦变得甚为轻松。午时小常又端了一碗药来,她将小银汤勺扒拉到一边,一鼓作气喝完,换了床锦被吃两块清淡糕点,又沉沉睡去。
如此又过两日,季青宛的身子才算好利索,夏末秋初的日头最能去病气,是以她在病好后做的第一件正儿八经的事,便是挪张贵妃椅到墙根底下晒太阳。
生病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在于她可以托病躲懒儿,不出去找玉麒麟。坏处在于人遭罪,好容易养出的二两肥肉被这场病尽数带走,下床吃饭时季青宛照了照黄铜小镜,差点没认出镜子里头面色苍白的自己。
她躺在阳光下抽空想了想,那日她病重,来看她并被她吼了的人估计是苏景。她认识的人并不多,数来数去还是那几个,那几个里头没一个能穿紫檀色衣裳的。
紫色衣衫只有三品以上的朝廷要员才可穿戴,而苏景是小皇子的太傅,官属正二品,她之前见他,他穿的便是一身紫檀色衣裳。
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季青宛摘了手边的树叶子遮在眼睛上。苏景是静王好友,而她是静王府上客人,好友的客人生了病,他来看看她,倒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居然把人家吼了。
那日她歇斯底里吼出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完全没过脑子,说完后她便立马忘了,还真不知有没有特别伤人的字眼。待寻到了玉麒麟,能光明正大的出静王府,她定提上二斤五花肉,亲自去登门道歉。
苏景是朝廷二品大员,她没胆儿肥到去辱骂他,若苏景心眼大不放在心上还好,若苏景心眼小记了她的仇,在她日后招摇撞骗时给她使绊子,那可不大愉快。
夏末的风景颇有番颓废之感,该谢的花几乎谢了大半,应秋的花尚未开放,已有稀疏的落叶铺在青石板小道上,风一卷便四下纷飞。穿堂的风泛着热气,不多时身上便黏答答的了,季青宛又拖着贵妃椅往厢房内挪。
病好后她干脆不再出去,一味装作仍在重病中的样子,逢人便咳嗽两声。兴许她装的太像那么回事了,一时倒也没人来催她去找玉麒麟。静王府上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她乐得被变相软禁于此,整日吃饭睡觉晒太阳,日子过得轻松且舒适。
府上的侍女们闲暇时爱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天南海北的扯些有的没的,季青宛无意中听了许多同苏景有关的故事。
彼时季青宛躺在将要凋谢殆尽的紫色藤萝花架下,手边放着一碟枣花蜜糕,一碟五香小瓜子,一盏玫瑰花茶,翘着二郎腿抖个不停。紫藤花架围成一圈,恰如一道坚固的围墙,她能透过缝隙看到外边来往的行人,而外边的人若不仔细观察却发现不了她。
这个地方是她前几日找到的,觉得甚是凉爽,风景也不赖,便拿来做在静王府上的第二个根据地了。
今日主讲的是个穿灰色衣衫的半大丫头,圆圆的一张脸上顶着同样圆圆的一双眼,瞧着鬼灵精的,眉飞色舞道:“上次苏大人来府上时,我借着上前奉茶的机会近距离的看过他,那眉毛那鼻子,可不是一般人能随随便便长的,尤其是苏大人的眼睛,里头寒潮潮的像是泡着两池子冰,啊,看一眼都觉得心里慌的不行呢!”面上渐渐生起两抹飞霞,“前些日子听红姑说,苏大人家附近的房子都涨价了,王城里的大户人家争着抢着往苏大人家附近搬,尤其是家中有未嫁的女儿的,抢的更是起劲。只可惜我身份低微,不然真想住在苏大人附近,以期偶尔能见他一面。”
她身旁的侍女笑着啐她两句,掩唇笑道:“这并不算甚么,你们可知谷岳街的司徒大人,他家生有一对龙凤胎,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妹妹。兄妹俩出生之时,司徒大人让人打了两块玉佩,那成色甚是好,除了宫中的玉就属它值钱了。司徒大人将这两枚玉佩分别给他家的俩孩子带上,想着等他们将来找到意中人了,可将这玉当做定情信物来用,如此促成一段佳话。”说到此处顿上一顿,眼神在周遭的小姐妹身上扫一圈,伸出根指头点着道:“如今司徒大人家的一双儿女已长大成人,你们猜,他们可找到意中人了?”
季青宛吐出嘴巴里的瓜子壳,换了一条腿叠在上面,抖的极富节奏感,仔细看能看出是《闯码头》的旋律。
头上总两个发包的丫头们纷纷猜测,“司徒大人的女儿,那可不就是女皇陛下亲赐的镇阳公主?我听说公主喜欢苏先生,连女皇陛下亲赐的婚事她都给退了,她那块玉佩肯定给苏先生了。”
另一个立马否定道:“胡咧咧,才没有呢,前些日子我见了镇阳公主和司徒少爷,他俩的玉佩都还挂在腰上呢,哪里有送人。”
季青宛灌一口玫瑰花茶,咂咂嘴品味舌尖的香甜味道。
一圈问下来,似乎没一个猜对的,先前说话的侍女一直笑而不语,末了,等大家都静下来,她方才将忍了许久的笑声释放出来,道出答案:“如今,这两枚玉佩都在苏大人手上。”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在藤萝架子那头,看样子小Y头们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如此结果亦让季青宛大为震惊,震惊到被枣花蜜糕呛个正着。她手忙脚乱的去取玫瑰花茶。越乱越容易出事,侧身时一不留神便将茶盏碰翻了,茶水瞬间流进了青草地里。
没水冲一冲嗓子,她愣了一瞬,只得扣着嗓子使劲咳嗽,试图将卡在嗓子眼的糕点咳出来。也不管是否会被人发现了。
好容易平静下来,她再扭头透过缝隙去看藤萝架那头,围在一起的小丫头们不知何时皆散去了,草地上空荡荡的,只有正午阳光洒落一地。
她倍感落寞的扭回头,正打算继续抖腿嗑瓜子,打发她的悠闲日子,打藤萝架子那头忽然走出一列人来,浩浩荡荡的,阵仗颇大。
她闲闲瞅了一眼。
为首的是个美貌妇人,走路的步子显然是经过修习的,瞧着忒有气质,头上戴着金钗步摇,身穿浮华正红色绫罗,额间的牡丹花钿描绘精致,连叶子都对称完美。
季青宛半倚靠着藤萝架子,已猜出了来者的身份。
☆、静王妃
壁国规定平民不得穿浮华绫罗,只有皇族人才可穿着,金钗步摇亦是只有皇室正妃才可佩戴的。
那么眼前这雍容华贵的妇人定是静王正妃无疑。
经过阳光的曝晒,掉落于地的藤萝花已被晒得发软,静王正妃一路踩着落花前行,直至走到她身旁方才停下。华美的裙琚逶迤拖地,摇晃的步摇怕打着白皙的耳垂,静王正妃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皮笑肉不笑道:“季姑娘让本王妃好找,若非小丫头们说些混话逗姑娘乐出声,只怕本王妃得找到天黑才能同姑娘见上一面。”
扬起脸打量一番藤萝花架,深吸口气道:“季姑娘当真会挑地方,此地有花香又有荫凉,还没有黄鹂鸟儿聒噪,看得本王妃都想坐下来歇歇脚了。”
季青宛挑了挑眉毛。很显然,静王妃此行的目的是找茬来了,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