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道:“贵人请说。”
她放下甩动的胳膊,慢条斯理道:“将府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连后厨的厨娘也叫过来,哪怕临时工也算。若有谁不愿意过来,或者找借口推辞的,我便直接将他定为窃玉麒麟的贼人,不听辩解,任谁求情也不顶用。”
管家唯唯诺诺应了,她思索片刻,晃一晃食指,补充道:“对了,把府上的花名册也顺道拿来,我要核对人数。”
管家在静王府多年,手脚磨练的甚为利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府上下人叫了过来。厢房前的空地上乌压压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皆有。有些人明显是匆忙赶来的,手里还拿着做事的工具,有饭勺,有锯子……
剩下几位位份高的妃子还未过来,不知是摆架子,或是没起身,就连一向早起的苏景,亦不见人影。
季青宛拍拍小常肩膀,交代他去各处叫醒静王的老婆们,特意再三嘱咐小常,一定要把苏景带过来。
虽然她昨日同苏景有些小摩擦,但苏景毕竟是静王信任的挚友,静王临走前亦将找寻玉麒麟的重任交了一半给他。是以今儿个她唱的这出戏,必须有苏景在场,他就是那不可或缺的观众,他就是那公平公正的证人。
公私分明顶顶要紧,她同苏景置气是私事,于公面上,该有的接触还是要有的。
小常身为她训练出来的根歪苗黑一青年,手脚的麻利程度比起管家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一阵风似的离开,一阵风似的回来,静王的大老婆小老婆们便都到了。脸上新妆未定,倦意仍存,看来是刚起床。
晨光熹微,翠微玉环下,静王的几个妃子风华各异。打头站着的是静王正妃,年纪在几个妃子里最长,仪态也最雍容,瞧一眼就能知晓她是大户人家的阔太太。
那日拿□□勾引苏景的李侧妃不大敢看她,碰到她的视线,立马把头低下去,再也没抬起来过。摆明了是心虚。
小常照着花名册清点了一遍人数,仔细核对半晌,检查是否有漏到迟来的,并将他们按照花名册上的顺序分三队站好。
好一通折腾才将所来之人的身份确定完成,除了四个告假还家的,其他人等皆已到齐。
这个其他人等里头,不包括客居的苏景,还有侧妃木流火。
一个冷若玄冰,一个娇艳似花,少了这俩人,就像少了两道绝美风景,可惜可叹。
小常清点完人数,凑在季青宛耳朵边,轻声道:“奴方才去请苏大人,他的随从道,苏大人天刚亮就出去了,一直不曾回来。奴想着既然如此,不若等等再去请一遍,就转头去了木侧妃的寝殿。木侧妃的寝殿空落落的,伺候的下人皆被管家唤来此处了,我没敢妄动,略略找寻一圈,没找到木侧妃。”
季青宛轻“啧”一声,暗暗挑眉。有意思,这一大清早的,太阳尚且刚露头,俊朗青年与妙龄少妇共同失踪。且不说旁的,光是时间,便颇耐人寻味。
静王妃似乎也察觉到了甚么,寒着面问伺候木流火的婢女:“你家主子去了何处?”
小丫头扑通跪倒:“奴婢不知。天刚亮侧妃便起身换了常服,说是想出门跑一跑,松泛松泛身子。昨夜侧妃心情不好,摔了好几只碟子,奴婢怕侧妃火气未消,就没敢跟着。”
静王妃沉声道:“殿下眼下不在府上,她又作妖给谁看。你说她天刚亮便出门了,如今天光四放,足够她在静王府与皇宫之间跑上两个来回,为何还不见她回来?”斜目睥睨伺候木侧妃的丫鬟,厉声道:“你没说实话吧,来人,给我掌嘴,掌到她说实话为止。”
有男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女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木流火受静王宠爱这么些年,风头早已盖过了正妃,正妃对她一定怨怼的很。难得找到个机会生事,静王妃不会轻易放过。
季青宛对这些明争暗斗不感兴趣,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个混吃等死的江湖骗子。并无爱心,偶尔慈悲心爆棚;并非心狠手辣之辈,偶尔黑化一次。
她老爹曾摸着她的脑袋笑话她,说她一辈子不可能有大出息,成大事者要么有爱世人之心,要么入了屠世魔障,她介于两者之间,注定一无所成。
眼下她又陷入了两难境地:是帮小丫鬟说话呢,还是看着她无辜被打?
季青宛踌躇良久,斟酌良久,末了慈悲心占了上风。
眼看静王妃身边下人要对木侧妃的丫鬟出手,季青宛快步上前,含笑阻拦道:“娘娘息怒,大早上动气胆固醇容易升高,于身体不好。反正现在没到做法的时辰,咱们且等一等苏先生与木侧妃,莫着急莫烦躁。”
她其实也想知道苏景到底去了哪里,是否同木流火在一起。但眼下人如此多,若问出些丑闻来,大家都会很尴尬。
伸手不打笑脸人,静王妃轻哼一声,挥手谴退下人,重又仪态万方的站直身子。
季青宛转过身,附在小常耳边,有条不紊的交代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要说的话。
晨风清爽,树影婆娑。远处青山含黛,古刹晨钟乍响,一群白鸽扇动翅膀飞过,“咕咕”叫上两声,余音长回碧空。
他们并未等许久,不多时,苏景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一袭紫檀色华衣飘逸洒脱,神色淡然穿过花间小径,脸上照旧没有笑意,好看的眼睛里满是冰霜。
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静王的几位妃子,又扫过庭院露珠未散的花草,末了,停在一片虚无中,眼神渺渺,不知在想甚么。
季青宛就站在苏景旁边,距离相差不足三尺,苏景不曾给她任何眼神,恍若她是团透明的空气。
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有小姑娘偷偷红了脸,神情激动地同身边人说些甚么,间接夹杂着“俊朗”“脱俗”“想嫁”等字眼。
拼拼凑凑的,倒能弄懂个大概。
苏景身后头一瘸一拐跟着的,正是荆钗布裙略施粉黛的侧妃木流火。她不知遭了甚么苦,头发乱糟糟的,仔细瞟瞟,还能瞟到零碎的树叶。
没等静王妃开口质问,木流火扎进人堆里,红着眼圈道:“今日起个大早,觉得身子倦怠,所以出门跑了两圈,想提提精神。谁曾想太久不运动,竟将脚扭伤了,疼得动弹不得。恰巧苏大人采药路过,给妾身上了药,并好心送妾身过来。各位姐姐等的久了吧,妹妹在这里先给姐姐们道个歉。”
木流火着实会做人,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忒有礼貌,想揪她的错处都揪不到。
静王妃傲然抬抬眼皮,不理会木流火。衣衫摩擦作响,她弓身同苏景道:“苏大人医者仁心,着实令人钦佩。”
苏景微微颔首,露出半截好看的后脖颈,漠然道:“举手之劳。”
晨露从花心滴落,打湿一小片泥土。季青宛轻“嘁”一声,慢悠悠的同苏景拉开距离,翻个白眼站站好。
他不理她便不理她,拿她当空气就拿她当空气,大不了她照样还回去喽。
小小插曲算不得甚么,所有人都到齐了,季青宛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也该拿出来让众人过目了。
小常费力的挪了张桌子到外头,取来朱砂与砚台,又拿盆接了半盆清水,平放在桌子正中,确保无疑,退出去数步远,正色道:“道场已准备完毕,主子可以做法了。”
神色郑重的点点头,抬指结印,季青宛装模作样的摆了几个招式。左脚在原地划两个圈,右脚亦跟着划两个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眼调整呼吸。颤抖着将并拢的手朝桌上的水盆倾去,趁着众人不注意,季青宛偷摸往水里丢进昨夜攒的一点紫甘蓝一汁。
悄无声息间,一盆清澈见底的水变成了红彤彤的血水,那颜色极深,像极了流淌的浓稠的鲜血。倒也让人望而生畏。
庭院中聚集的人不懂其中关窍,惶恐不安的面面相觑,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些年纪小的娃娃,竟被吓得哭出声来。收效甚好。
☆、话西窗
古代的姑娘们遇见此等情况,惊呼出声已然算心理承受能力好的,稍微微心态差上一些,立马能昏厥过去。现代的姑娘们再开放,也会吓上一跳。
季青宛快速的将毛毯子裹在身上,猛地伸出脚踹向床榻边的青年,恼火道:“苏景你读过诗书没有,书上没教会你不能爬人家窗户吗。白天爬窗子也就罢了,眼下正是深夜,圆月尚且不好意思照进姑娘闺房,你倒好,光明正大就顺着窗沿爬进来了。你这双手留着干嘛,你不会敲门吗?”
青年今夜未束玉冠,满头青丝柔顺垂下,拣了根青色发带挽起一半,于发间系一个简单的结。仪容冠绝出色,眉目如星如月,宛如九天神祇。
一把抓住她放肆的脚,青年闲闲俯视她,神色正经道:“敲门会发出声响。”
季青宛反驳道:“吃饭还会发出声响呢,难道因此你便不吃饭了吗?”青年抓着她的脚不撒手,她如上岸的青鱼,扭着身子扑腾道:“诶,诶诶诶,你把我的脚给放开,苏景你松手啊你。”
青年眉头一皱,“别吵。”
她平息片刻,举手道:“好吧我不吵,你松开我的脚。这个姿势十分不雅,我是女孩子,用这个姿势同你相对,我觉得甚为不妥。”苏景终于放开她的脚,季青宛往床榻里头缩,喏喏道:“你来做甚么?”
他白天还不屑看她来着,怎么到了半夜,一声招呼都不打,径直跳窗进到她房间来了。难道说……他懊悔于白日里待她的态度,所以特意来同她道歉的?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拨弄床榻上的粉色垂纱,苏景转身去关半开的窗子:“送你走。”
她瞠目结舌道:“你疯了吧?”
他忽然用极其凌厉的眼神瞄她,声音里的冰冷盛到极点,寒面唤她:“季青宛!”
季青宛若是有对猫耳朵,此时一定会耷拉下来,折成对飞机耳。将姿势改为跪坐,她摸摸鼻子,没出息的低头道:“有话好好说嘛,别用这种语气喊我的名字,我会觉得我犯了甚么错,而你是来惩罚我的。”
她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