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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窝在暖炉旁看着手上一卷古书,并不打算去凑这个热闹,温吞道:“去吧去吧,看的开心些,我便不过去了。若瞧上了哪家公子哥便回来同你家主子说,苏景虽有缺点,待下人还是极好的,你若央求了他会给你指婚的。”
尤禾忸怩一瞬,红着脸走了。
尤禾走后没多久,一盏茶没冷透,苏景忽的不请自来,一袭紫檀色衣衫给沉闷冬日平添几分生气,敲了几下窗子,出言邀她到斐云街赏花灯。
脑海里跳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回绝——要她和苏景去小情侣扎堆的灯会,不是为难她么。她和苏景已不是情侣了。
陡然想到和镇阳公主的约定,季青宛又开始迟疑不决起来。她答应了司徒镇阳要给她创造一个和苏景单独相处的机会,眼下便是契机,错过了可能要等上许多天才能等来另一个契机。
犹豫再三,季青宛决绝的一拍桌子,豁出去了:不就是陪苏景同游花灯节嘛!她连鬼都不怕,还会怕苏景嘛!去就去!
临出门前,她附在小常耳边道:“去相府找镇阳公主,让她即刻去斐云街。”
这便是她此刻出现在此的原因——全都是为了镇阳公主啊。
一排排纸糊的花灯里烛光摇曳,灯尾缀有璎珞穗子,在风里来回晃荡。也有几个花灯上挂了铃铛,风一吹铃铃发出清脆响声,萦绕在耳朵旁边。
伸手摸上摇晃的铃铛,季青宛尴尬的不知如何是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她干脆向苏景学习,侧过脑袋装作甚么都没听见,做一只安静的公鸡。
小王爷也觉察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目光在季青宛与苏景之间流连一番,痛定思痛,猛地把帕子盖在脸上,一声不吭的溜了。
斐云街上旁的地方都很热闹,年轻的男女嬉笑欢闹,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只有季青宛与苏景所在之处冷冷清清,同周遭格格不入。路过的人总要看他们一眼,不知他俩为何这般沉默。
良久,苏景先恢复如常,深邃的眸子微微转动,向季青宛温声道:“前头有卖时新糕点的店铺,一道过去看看可好?”
镇阳公主一时半会儿过不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四处逛逛骗点吃的。季青宛咂了咂嘴,狡黠笑道:“好啊,便一道过去看看。不过我出来的匆忙,忘记带荷包了,既是苏先生提议去买时新糕点,那么不若苏先生顺便把钱也付了吧。”
苏景走在她前面带路,唇角微微上挑,似乎是笑了,“这是自然。”
斐云街有三宝:茯苓糕、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三样糕点香甜软糯,一吃就停不下来,能一直吃到撑为止。
卖这三样糕点的铺子前皆排起了长龙,苏景先领着季青宛去了人最少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铺子。铺子老板显然认得苏景——璧国应当没人不认识苏景。手脚麻利的拣了一纸包糕点,嘴上热切的寒暄道:“哟,竟是苏先生!苏先生总有五年不曾光顾老朽的铺子了吧?”
苏景接过糕点递给季青宛,顺手丢了枚银钱给铺子老板,从善如流道:“从前家里的夫人爱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她离家五载,我买了糖糕也没人吃。是以五载不曾到此来过。”
铺子老板惊了一惊,啥子哟?苏先生五年前就有夫人了?他怎么不知道,璧国没人传啊?
他扭头看了看站在苏先生身旁安静的吃着糖糕的女子——有张好脸庞。他又看了看苏先生望向女子的眼神——温柔似水。老板一拍大腿,登时明白过来。
他敢拿开了三十年的糖糕铺子打赌,苏先生口中的夫人一定是他身旁的女子!他们做生意的都有过目不忘的功夫,哪位是新客哪位是回头客,全凭一双肉眼来识别。站在苏先生身旁的蓝衣姑娘他五年前见过,跟着苏先生来买过两次糖糕,再见她恰好是在五年后。这说明甚么?说明苏先生所说的离家五载的夫人就是她啊!
老板体内的八卦之魂复苏了,他决定要把苏先生隐婚的惊天秘密告诉他家隔壁暗恋苏先生已久的小红,如此一来小红就会死心了,他便有机会趁虚而入了!
季青宛装淡然装的嘴脸僵硬,对苏景的话置若罔闻,对铺子老板恍然大悟的神情视而不见,只板着脸抱着糕点埋头苦吃。
老板记性真好,五年前她最爱吃的零食便是斐云街的糖糕,苏景隔几日就会来买一趟,有时领着她一起,有时孤身前来。只可惜如今物是人非,她同苏景成了陌路人,就连糖糕的味道似乎也不是五年前的味道了。
季青宛惆怅地塞一块糖糕入口,惆怅地嚼碎,让悲伤与哀怨全部跟着糖糕进到胃里。她并没有心情陪苏景赏花灯逛长街,今儿个出来只是走个形式,真正的目的是让司徒镇阳有机会跟苏景单独相处。等司徒镇阳来了,她便可以全身而退了。
不远处有座石桥,据说是前朝的一位士大夫建的,岁数有十个季青宛大。她爬上石桥,靠在一处铁锁链子上,随手抓了块糖糕给苏景,“喏,你花钱买的,我不好独吞,吃一块吧。”
青年也不推辞,就着她的手吃下糖糕,点评道:“似乎比从前更甜了。”
季青宛不置可否,忙缩回手塞了块糖糕进口,借以来掩饰内心的慌乱。苏景他……做甚要就着她的手吃东西,他不觉得暧昧么?不觉得别扭吗?
☆、诉坦白
没等季青宛思量透彻,有个穿身青缎掐花对襟衣裳的女子如风一般从桥下跑上来,容色慌张急切,似乎有猛兽在追她。桥下谁家郎君丢了心魂,顺着女子跑动的路线一路跟过来,不停呼唤道:“姑娘,姑娘。等一等啊。”
擦肩的姑娘眉眼弯弯,腰肢纤细如柳,身上不像寻常姑娘有股脂粉味儿,竟是股香甜的糕点味。季青宛塞了一嘴的糖糕,含糊不清唤住神色匆忙的姑娘:“这位姑娘,后面有人在唤你,你要不要顿步等他一等。”
姑娘闻言稍稍顿步,看了眼季青宛,面露欣喜。没等欣喜盛放,忽的转为失落道:“季姑娘也不认得我了呢。”撩开额前厚重的刘海,凑近季青宛道:“我是膳食司的花姐啊。”
“咳咳咳……”季青宛猛的咳嗽起来,被糕点呛住了。苏景轻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顺气。
眼前这位姑娘身形消瘦,一张瓜子脸要多精致有多精致,怎么可能会是有张圆溜溜饼子脸的花姐呢?
花姐似是理解她的吃惊,苦笑着解释道:“自打决意忘记王大人我便吃不进东西,夜间亦不能安寐,如此反复折腾,一月不到瘦了二十斤。脸都小了一圈,不怪姑娘不认得我。”
苏景的轻拍很有用处,季青宛缓和过来,先同苏景道:“多谢。”又抬起头替花姐高兴道:“我便说花姐你瘦下来会是个美人儿,果然我没说错。都有爱慕者追着你跑了。”
失了心魂的郎君终于追了上来,大冷的天,他竟急得一鼻头汗珠。花姐隔着重重人影看向他,轻蔑而凄苦的冷哼一声,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悄然离去。
“姑娘你看,他从未认识过我。”
郎君在桥上停留一瞬便又追随花姐而去,他看向花姐的眼神炽热而浓烈,像大多数一见钟情之人一般,狂热到不能自已。
季青宛细细品了会儿花姐的话,待回想起追逐花姐那人的脸,终于醒悟过来。
追逐花姐的,是王大人啊。
他之前只拿花姐当红颜知己看,邀她赏花赠她书籍与风月无关,只涉及友谊。而今花姐突然暴瘦,王大人竟然认不出她来,还像个毛头小子一般追着她跑了半条街,只为一亲芳泽。难怪花姐要说他从未认识过她了。
真正喜欢一个人的话,无论她变成甚么模样,无论历经多少个岁月洪荒,也能在人堆里一眼认出她来。这便是情爱的力量。
不停有路人从桥上走过,半大的姑娘小伙子暗生情愫,眼角余光里皆是缱绻爱意,映得花灯不由得都要黯淡几分。
心底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蔓延,季青宛若有所失的丢一块糕点进嘴,思忖片刻,抬头直视苏景道:“苏景,你可有认识过我?”
苏景亦直视回来,眼底皆是坦荡:“那么你呢,可曾认识我?”
她捧着温热的糖糕,轻飘飘笑了:“大抵不曾认识过吧。再熟悉的人也有相忘的一日,纵使我曾经认识你又有何用?终究是要拿来遗忘的。”
苏景负手立在桥边的铁锁链条旁,冰冷的面上划过一抹失落,动了动嘴想说些甚么,又还是甚么话都没说,领着她往桥下的长街走。
桥下长街是斐云街最热闹的地段,也是花灯最多的地段,走两步便能看见一盏,腾空挂在绳索上,晃晃悠悠摇摇摆摆。
走过个卖玩偶的摊子,苏景抓了一只木头做成的娃娃给季青宛,柔声问她:“这个要么?”
季青宛十分干脆的拒绝了:“不要。”
往前走几步,又到了一个卖糖果的摊子,苏景捏一颗糖果给季青宛,浅笑道:“这个是冰晶果,北疆的特产,吃起来凉丝丝的,略微粘牙。”
像个缩小的糯米团子,软软的弹弹的。季青宛刚想说尝一尝吧,没等开口,苏景却突然把冰晶果丢进糖果堆里,“忘了,如今是数九寒天,你脾胃不好,吃不得冰冷的东西。”
余光瞥见前头有个摊子卖糖葫芦,苏景快走几步过去,揪一串糖葫芦在手,又问季青宛:“糖葫芦要来一串么?”
红艳艳的糖葫芦在苏景白皙的手里格外诱人,白芝麻凝固在糖浆上,包裹住酸溜溜的红山楂,在灯光下鲜翠欲滴。季青宛觉得喉咙卡了一下,眼眶竟毫无征兆的开始发红。
她第一次和苏景争吵,便是为了一串糖葫芦。那时她刚怀胎没多久,嘴巴馋的厉害,挑食也厉害,就想吃些酸溜溜的东西。她让苏景给她买几串糖葫芦,苏景不肯,还撂脸子给她看,是七月颠颠跑去给她买了几串糖葫芦回来。
苏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