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余温还残留在她的手腕上,廉幽谷呆呆抽出另一只小手,轻拢上这稍纵即逝的温柔。眼眶的潮气一点一滴溢出。
~
大雪封路,他们的行程不得不耽搁一两日。
用完早饭后,公孙煜悠闲地在院中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人。正在为雪人做点睛修缮时,廉幽谷从屋外出来,帮了把手。
“老师,你堆的是公孙姐姐吗?”廉幽谷瞧得出公孙煜在塑雪雕形之时用心极深,思来想去也只有其胞妹能受得住这般待遇。故而待人形初露锋芒时,内心已经迫不及待表露艳羡。
公孙煜从她手上接过长长绒衣,细心地为雪人系上,回头使了个清爽怡人的朗笑,开口道:“就这个蠢模样,你是怎么跟小芷挂上钩的?看不出来老师做的是你嘛?”
“我?”廉幽谷的艳羡顷刻烟消云散,顿时哭笑不得。按了老师的意思,这雪人身上不仅能看出愚蠢与否。且必然愚蠢的那个就是她廉幽谷无疑。
真是毫不体会她的感受啊。
廉幽谷低头而笑,即便是这样,能和老师再多呆上一会,被他多骂一句“孺子不可教”又何妨。
“下雪了,想不想出去走走?这附近有座秋禅山,据说是黄道真人待过的地方,山清灵胜。反正今日也走不了了,我们去渡渡灵气,帮助你这个不灵光的脑子开光怎样?”
公孙煜只是随口一问,却不巧扣动了廉幽谷心中的某根心弦。
“出去走走……”她的视线木讷落在眼前的雪人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然思绪早已热烈在脑中翻滚了数次,诸多设想与决定不断周转于脑海,乱得没有章法。可她仍然点头同意了,“那就出去走走吧。”
也不知道为何就这样答应了,五脏六腑像被冰冻结成霜,紧紧缩成了一团。
公孙煜说风就是雨,进屋与殷世煊说了两句。片刻后二人一齐从大厅出来。
出来时,公孙煜兴冲冲地抱上暖炉,从屋檐下抽来两支登山木棍。而殷世煊随后负手出来,步履沉沉,眸光有说不出的凌乱。
廉幽谷分不清他眼中的含义。在雪地中与他遥遥对望,仿佛会在下一秒,就能读懂他的内心世界。
他既没有披上大衣,亦没有收拾出行的举动。静静站定在石阶处,视线的焦距似乎并不在雪中二人身上。
“放心吧,你有事便先去忙,小葵花有我照顾,不会有事。”公孙煜对着殷世煊说话。从旁挽住廉幽谷臃肿的大衣,交予一只木棍后,转身便欲出门。
殷世煊这才下入雪地,勉强扯出半抹笑脸,送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像极了等待妻子回家的丈夫,隐约有某种不舍。
廉幽谷的心思几度夺眶欲出,却在转身那一霎统统压入了心田。紧了紧手中的木棍,与公孙煜彼此搀扶而去。
~
秋禅山离驿站不远,但数道阡陌迂回而上。从驿馆出发,走过荒无人烟的雪地麦田,约莫历时一个时辰,方才抵达。
秋禅山是出了名的灵山胜景,光光是山麓脚下,松木茂密,枯藤遍地。可想开春之后其景致何其壮观。
从山底仰望山巅,一种大自然轩昂壮阔之气撼醒五内。大雪挥毫,漫山浓墨成画卷尘埃,以沧海桑田形容之毫不为过。
想是走累了,皑皑雪山近在咫尺,廉幽谷却未有提起半丝兴奋劲。而是捡了一处雪薄的枯草窝子,在那里停驻下来。
公孙煜从草堆旁找来木片,将通山石板路上的积雪拨了干净。正欲挽着廉幽谷继续向上,却忽而发现她今日的样子极为奇怪。
所以便问了,“小葵花,你不是最喜欢大山吗?不想上去看看?”
公孙煜的眼里透着对未知风景的无限向往,这本是廉幽谷与生俱来的标签,现如今却是为旁人所比了下去。她觉得不应该。
廉幽谷跟着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下。
因为公孙煜在前边介绍这一带山脉走势,说到“翻越五座山岭过后便到房陵”的句子,她突然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情感,哒哒落下两滴眼泪。
公孙煜这才察觉廉幽谷今日的异样,折回来好生安慰,“不想上山吗?出什么事了?跟老师说说?”
廉幽谷只管默默掉下几滴泪珠子,咬紧牙关未有开口。至后来稍能控制住情绪后,才哽咽回道:“老师,我想回家了。”
公孙煜迅速揣摩了她口中“回家”之含义:她与廉相府素不亲近,首当排除在外,而皇宫虽是她出阁之后的居所,但无论如何亦不像是“家”。所以很快他便猜到她真正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想回房陵?”公孙煜并不以为是空穴来风。细细回思了她近日来系列反常变化,原以为是半年磨砺之后成长使然,料想今日亲口道明,竟是思虑再三后的想法,而非儿戏。
廉幽谷紧紧掐着身上的青色斗篷,生怕稍不留神就会被冷风钻了空子。小心翼翼地模样,使得公孙煜一眼便看出她为何而落泪。
“为何想回房陵?”公孙煜只是敛笑,嗓音亦低了两分。
廉幽谷双眼红红的,思索着要如何回答这句话。
是因为夫君要另娶,还是皇宫内外视她为不详人,或者根本就是误会了人间情爱,守不到夫君的怜惜相待,所以不再白费心机。
无论是哪一个,总其所有,无外乎三个字:“太累了。”
公孙煜听之一愣,却不打断,等她娓娓道来。
“以前隔着崇山峻岭,不懂凡尘俗事,自以为懂得一丝半点后,不想俗世之中还掺杂着世态炎凉。”廉幽谷苦笑两声,似在安慰自己,“认识这些后,我才知道自己身份有多特殊。一个外来者,想要融入这个社会,并不只是身体力行做到与人相仿就够的。任何一丝思想误差的出现,错的那个一定是我。我需要去改,去迎合。然没有谁默认了‘迎合改变’就代表着‘接受’,我得到的依然是冷漠与拒绝。老师可以想象,屡败屡战是何等感受……何况这是要将我抽经换骨……所以我真的累了。”
她说了诸多不相干的人或事,可公孙煜看得明白,归根究底是情殇,“是因为子煊吗?”
廉幽谷心下一震,听到这个名字,泪腺即刻不受控制。她没有答话,代表了心中的默认。
公孙煜见了她的模样,双手收入袖筒,继而追问:“你舍得?”
当然——不舍得。
廉幽谷的泪如脱了线的珍珠,终于忍受不住,接二连三砸入雪地里。
她潸然泪下,从未哭得如此伤心。想要将那两个字从口里说出,仿佛是比刀剑架在脖子上更艰难的事。于是紧紧咬在贝齿间,恍恍下一刻就能违心地将它盖棺定论,如此只将自己逼到无能为力地步。
“舍得。”
廉幽谷幽幽吐出这个词,心中有什么繁硕的根系被自己亲手掐断。在那一刹,用尽了毕生勇气,所以没有多余气力支撑她走完这接下去的一段路,跌坐倒在雪地上。
公孙煜即刻随她蹲下去,稳稳将她搀住,可无济于事。
望着雪地里那张苍白无助的小脸,他点点头,想是认可了廉幽谷做的艰难决定。殷世煊是剑指皇位的谋权者,未来还有更凶险的路要走。她留在这个复杂多变的地方,只会徒增痛苦,离开未尝不是一种选择。“你与子煊可有提过?还是打算今日就走?”
公孙煜一直都能看穿她的心思,这句话无疑又是对廉幽谷的煎熬。
她当然想要和子煊好好道别——可是,眼下的机会已经摆在眼前,走到今天这一步,哪里还有选择可言?
“我不知道。”时至今日她依然不清楚自己能否承担将来,所以她摇头。
公孙煜倏忽低沉一笑。将肩膀借给她,双手轻搭在她的秀背,温言相慰,“不要怕。你留,老师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你走,老师会陪着你一起。”
廉幽谷挣扎抬起头,眸光未明朗但早已满盛感激,“老师,你……”
“想与子煊道别就去吧。老师孑然一身,从江湖来回到江湖去,现如今的子煊已经不可同言而语,和他道别后,我也就身无牵挂了。”
风雪中的清癯书生一贯放肆洒脱,视权贵如草芥。彼时那一刻,廉幽谷能从那双玉石般明亮的眸中看见不计回报的疼爱,很多感动。
☆、回宫之程(三)
冬天,日光淡得极早,廉幽谷与公孙煜返回驿馆时,天已近黑。
驿馆外的雾凇仍旧保持着冰花怒放的势头,一簇簇霜花蜿蜒压枝头,将本是三米见开的木扉生生遮去一半,勾勒出风雪中独有的一道风景。
驿馆内灯火通明,红烛灯笼高挂于灯塔,意味着里头开店迎客。
廉幽谷站在雾凇下不再入门,安静看着雪地里留下的双双脚印,心底还是惯性地以为夫君会责怪。
“你不想进去了?”公孙煜为殷世煊谋事一场,自然是要当面道别的。可廉幽谷一直很怕,说不清是在怕什么,大抵是不愿再相见。
她轻启薄唇,“我远远看一眼就够了。”
公孙煜只好委婉笑道:“好,我说完便来。”
而后木门就着风霜被推开,寒气褪没,温暖的火光由内洒出。隐隐绰绰地,一个修长的身影为光影勾嵌,静静站立在院中的雪人前。周身落了薄薄一层雪花,从门外看去,就像一个崭新的雪人矗立在院落,与那冰雪修饰的不差分毫。
~
那“雪人”自然是殷世煊。自他们走后,一直站在原处,方至此时。
公孙煜进门后,见到他在院中这般模样,也是吓了一跳。忙将身上毛裘大衣解下,轻快为他搭上。担忧他这番可会冻坏,嘘寒问暖道:“你不会一直站在这里吧,不是说苏令找你有公事,怎么没有到县衙去?”
殷世煊不动声色地看向他这位亦敌亦友,许久没有说话。之后开了口,但说得都与公事无关,“幽谷呢?”
公孙煜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笑颜,不予回答。反问了殷世煊一个问题:“昨夜和你谈的事,你想得如何?”
殷世煊同样不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