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幽谷忽然侧身靠向院子,见到屋外盯梢的人影一闪而过后,便心安理得地讪讪冷笑,“我来自投罗网,顺便跟你出首一下——太后掳走了小皇子。”
☆、接近尾声(五)
殷世栎不知她说话真假几分。挑眉审视着她,双手慢慢放于腰间佩剑上,开口:“哦,那又怎样呢?”
廉幽谷身子一直虚弱,但这并不妨碍她满腹珠玑,利齿如剑。
她慢踱到那明几边,抽出玉指轻轻往青铜宝匣抚弄去,“二公子难道没有怀疑过,先皇的真正死因吗?”她问出这般话,是个人就能明白后头的意思。
殷世栎也没傻到那个地步。何况对于先皇的突然离世,他的确有过诸多猜疑。
“你这么说,就是那女人从中作梗了?这跟她挟持小皇子有什么关系?”殷世栎难得同她打机锋。将摁在剑上的手缓缓挪下来,端在腰间,模样极是盛气凌人。
“其实二哥之心,路人皆知。二哥昨日想拿我来逼宫就范,太后那里瞧得清楚,自然见招拆招。”廉幽谷自朝道:“说明白一点,我不过就是廉相从山野找来的炮灰,没有什么含金量。太后棋高一着,看中的是我肚子里的小皇子。有小皇子在她手中,子煊拿她没辙是第一。再来,她不等同于子煊,不管你对我发难还是对廉氏釜底抽薪,这种伎俩对她而言不值威胁。两者看来,她已经是局面上的赢家了。二哥说,这样也没关系吗?”
廉幽谷能清晰感受到殷世栎身上的气盛急衰。只一片刻,他眸中的强势便立刻转为愤怼。
失声大叱道:“好她一个蛮夷外族,竟包藏祸心!”殷世栎依着自命不凡的口吻愤愤赌誓道:“她若不将我殷氏放在眼里,他日必定有她吃亏受挫的时候。两万大军已经开进盛京,她若胆敢改朝篡位,莫说小皇子,我连皇宫都一起端了!”
“说到动武,二哥恐怕是想错了。自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二哥没有任何理由发兵皇城。师出无名,在公理道义上,你就已经落下败局。即便偶然得手,这在后人眼中无外还是个乱臣贼子。”廉幽谷趁胜追击,将殷世栎的火气算是撩拨了个透彻。
殷世栎原本就是那个火爆脾气,好歹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耐心听她说完这一通。可一个“乱臣贼子”打在他的脸上,可算真正触了他的逆鳞。他欲与殷世煊争高低不假,可他也姓殷。同是殷氏子孙,为北周付出的并不比任何人少——他可以不是个好兄弟,但决不是她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红着双眼道:“我是殷氏二公子,北周一半江山都是我拿命打出来的。我和我的将士在前线饥寒交迫戮血奋战,他们一个个满脑肥肠,在温餐饱饭中挥霍消遣,有什么资格说我是乱臣贼子!”手上力道重了两分,廉幽谷那细细的脖颈发出嘎嘎声响。
正在这时,他手下副将卫峥嵘从门外急速闯入。大喊一声:“公子,太……皇后带兵过来了。”
殷世栎手上登时松手,廉幽谷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什么兵,她哪里来的兵!”殷世栎怒气难当,将廉幽谷拉扯着往院外拖去,查看形势。
府内的家兵听到书房这边的动机,立刻从后院集结过来,围作一环。而府邸宅门外的方向,亦有不少兵甲鱼贯而入,直卸掉门口两名家丁的刀剑,势不可挡地蜂拥而至。
卫峥嵘一瞧这行头,便知是宫内的御林军。早些时间,殷世琭将三千御林军调遣权交由太后接手,顺利成章地清理掉他们安插宫内的兵卒。这一会儿,御林军调遣权仍在太后手上,于是矛头转而就对向了他们。
因有廉幽谷的铺垫在头,殷世琭此刻怒不可遏,“老妖婆,你什么意思!”
众兵之后,太后闻言款步向前,冷笑嘲讽道:“乱臣贼子,枉顾我今晨放你一马,竟不思悔改,变本加厉。识趣的话,快快将人交出来!”她仅见到廉幽谷,而未见小皇子,便以为殷世栎另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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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幽谷此行原本身体虚弱,这时见到太后带兵前来,两厢交锋,心里的大石几乎落地。
她瘫软在地上,胳膊险被殷世栎撕成两截。豆大的汗水从额上滚入青色斗篷中,模样看着几欲断气。
殷世栎瞧瞧她,弱不禁风,已经不堪一击。再抬头对上太后那双凤眼,心道真是贼喊捉贼,被个妇人占了先机。
眼下的情形再看,根本不是他造不造反的问题,而是对方先下手为强,这是要给他扣帽子,兵戎相见了。
殷世栎哈哈大笑,“你还好意思,我没叫你交人,你倒先含血喷人了。怎么着,这个阵仗是要跟我比行军打仗的本事吗?你难道不知道现如今盛京是谁人在说话?区区三千御林军想与两万铁骑军一争高下,你怕是想谋朝篡位想疯了吧!”
太后也不甘下风,历喝:“放肆!”
“无旨外军不得入京。子栎,你在京外做做小动作便罢了,若胆敢兵发京城,本宫绝不姑息!识相的赶紧放人,本宫还能与皇帝说情一二。”
“说来说去就是放人,为何你自己不先放?大家虽然彼此彼此,总不能万事被你占尽吧。你抓人就可以了,你以为自己的天王老子!”
太后这便知话中有误,低喝反驳:“荒唐,本宫何须放人了?”
当下时,双方皆有一愣。
与此同时,又一声音从殷世栎背后飘渡而来,一语点醒众位,道:“你们是在说小皇子?”随后,话音的另一端,华夫人款款带笑而来。怀中抱着的一个软糯昏睡的小家伙,细嫩的脖子被那双漂亮的手指轻轻握拢着,仿佛随时都能被之折断。
这还不完,华夫人此行并非一人,除了随行护卫跟在后头以外,竟还有个熟人,便是那妤园的薛良人。
她着一袭青莲攀枝印花褙子,全身干净齐整,躬眉顺耳立在华夫人身侧,没有半分被胁迫的意思。这种情形,便与那战场对敌临阵倒戈相差无二,旁人一眼便能瞧出。
廉幽谷如何能接受得了,头脑一嗡,只差没有当场扑过去将孩子抢过来。
而她这一冲动,却是另有一人先她之前,把话挑明了公之于众:“你要是敢动他们母子一根汗毛,我必将你碎尸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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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寻声望去。却见方仲元携一杆银光□□先行破门而入,那大放阙词的源头便是出自于他。殷世琭紧跟其后,带着浩浩荡荡五百京畿守兵帮腔助阵。最后踏门而入的,便是一身青底龙袍加身的殷世煊,由大监见深搀扶着,一步一缓,终于走来众人之前。
时下殷世煊气色欠佳,精神不济。然他踏进这腥风血雨之中时,一股明清的龙游之气由他身周浅浅渲开。在场所有人等,上至太后,下至兵卒,无一不为他的到来略生敬畏。
包括一直跪坐在地上的廉幽谷,此刻泪水模糊双眼,却仍能一眼辨别众人中的他。是她的夫君,是孩子的父亲,他来救他们了!
“夫君……”廉幽谷远远望着他,明知殷世栎对她的桎梏又多了两分。仍将所有期望投注到他的身上。
殷世煊自然柔目看来,告以慰藉。视线转而跳到华夫人的手上,瞳仁立即变了个色调。
华夫人微微战栗,往后退了半步,手上的力度又紧了一分。
殷世煊见之冷笑,“朕卧病在床,竟不知二哥府上如此热闹。怎么朕今日才瞧过小皇子,这转眼便又到二哥府上了?二哥这么做,是有什么用意吗?”
殷世栎自知说不过殷世煊,便坦言道:“事已至此了,四弟就不要拐弯抹角了。现在你的女人和儿子都在我的手上,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倒省了功夫。”
殷世煊含蓄一笑:“二哥想要什么?”
当然是要皇位!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殷世栎突然有些难以启齿。或许是廉幽谷把话跟他说开的缘故,又或许是那么多军中将士为这一幕作见证。他有那么一刻心虚——是不是真的开口以后,诸事就能如愿以偿?是不是坐到那个位置之后,就能令人心悦诚服?
为了他日不为人诟病今日所用的卑劣手段,是不是要杀光这里所有人,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太后、殷世煊、殷世琭、方仲元,还有所有将士,这些人或文成或武就,都是北周脊梁,顶起半壁江山的人。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杀光所有人之后,以一己之力,稳住这个他含辛茹苦打下来的万里江山?
他好像从未想过,到底能不能?
殷世煊仿佛能看穿所有人心思一样,不等他想通这一切,便言近旨远问:“二哥可还记得父皇临终前都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无外乎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的废话!”殷世栎愤愤,将头撇向一旁。
殷世煊摇头,“其实不然……父皇说的更多是战时的艰辛,和建国的不易。父皇敦促我们三兄弟保家卫国,卫国与保家,一个都不能丢弃。”他略略停顿,音转低沉,“卫国是二哥,护盛世太平,保家是四弟,保国泰民安,这才是父皇想要说的。”
殷世栎登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仿佛当他是妖魔鬼怪——能不动声色地把人心思掏空,塞入并替换一个全新信念——以颠覆他所有荒唐行径。
他无言以对,立在当下。想要辩驳,却拿不出什么作幌子。
华夫人瞧见他这模样更是心神不宁。手指将将松开,一直站在她身边的薛良人却突然心生二意,一鼓作气,闯至她面前。将那手上小皇子抢过,径直往殷世煊身边冲了过去。
然华夫人身边的侍卫反应亦是不慢,下意识地抽刀砍向她的后背。没等她走两步,剧烈的疼痛已经逼得她举步维艰,只得将孩子抛给了人前的太后。
倒地前,她看向殷世煊的眸光里有诸多歉意,但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殷世煊极力去回忆关于薛良人的一切,关于小乔生母的一切。渐渐地,他忽而相通了许多事,也理解了为何父皇临去前特意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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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小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