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敏靠着他,声音也柔了几分,满脸平静道:“前儿我去慈宁宫瞧了大公主,脸蛋儿粉嫩,很是可喜,如此可人的娃娃,离了额娘总觉着心里发酸,你瞧着能不能和皇玛嬷说说……”
“祖宗规矩,皇家子嗣一旦诞下,便要从生母身边抱离,你想让我去求皇祖母恩准她们娘俩儿住在一块儿,怕是行不通。”不等她说完,玄烨便已猜准了她的心思,她为他的子女如此思前想后,也不知是悲是喜,唯有暗自叹气,若无其事地回答她。
“没有试过又怎知行不通?骨肉分离,你也知个中苦寒。”洛敏依旧不依不饶,一反常态。
玄烨低头沉思,她说得极准,他何尝不是如此过来的,自出生便离了生母,从小没有得到过额娘的爱抚,孤零零地从不知母爱是为何物。
玄烨感同身受,开始动容,“送回生母身边抚养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可以试着与皇后说说,瞧她是否愿意抚养这个孩子。”
“也好,冬儿本就是皇后宫中的人,如此也好有个照应。”洛敏想了想,又道:“眼瞧着你都有了阿哥公主,好是好,可毕竟不是嫡出……”
玄烨忽而起身,脸色不及方才好看,“回去吧,时候不早了。”
她处处为自己着想,有时感动,有时却……觉得心烦!倘若她不是他的皇姐,而是一个平凡的八旗女子,怀着超乎常人的品貌才具,那么,他定会将皇后之位赐予她,让她宠冠后宫,他们的子嗣定也会绵延不绝!
可是,他不能娶同宗姐妹,亦是有了一位皇后,这一切无法改变,也无力改变……
洛敏知道自己又惹了他不高兴,可也没有办法,即便她不帮着旁敲侧击,将来太皇太后、皇太后,定也是会帮着忧心的,她只是顺应历史,尽人事罢了。
她记忆里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虽然自那日太皇太后与她谈及蒙古婚事后便没再提及,可她印象中仍没有忘记史书对敏公主的记载,康熙七年的子时已过,如今康熙八年……既然她无法永久陪伴他,不如叫他好好珍惜皇后。
玄烨走在前头,洛敏默默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乾清门,两人在沉默中分道扬镳,玄烨终究是在气她,可就算洛敏心知肚明,也不愿去安慰了,不愿去解释了……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背身而去,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走了几步,他回头,她背身,又走了几步,她回头,他背身,心里空了,便再也没人回头。
回到寝宫,屋里的灯火已全数熄灭,门口每一个人守着,洛敏心思沉重,没想太多便推门走了进去,悄悄喊了一声:“云秋?”
没有人回应,心想云秋许是睡了,便作罢不再唤她,举步朝里走,然而才走一步,耳旁吹过一阵风,眼前一亮,接二连三,顿时屋里照得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洛敏遮了遮眼,皱眉:“云秋,你这是……”
“敏敏回来了?”这声音……洛敏的心“咯噔”一跳,随即垂下手,循声望去,那个满脸笑意,坐在炕榻上的贵妇人不就是……
脚下如灌了千斤重的铅水,身子僵硬,声音颤颤巍巍道:“皇额娘……”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荣惠安然坐在炕榻上,虽然脸上笑着,可洛敏心知这笑是与往日不同的,温柔被质疑取代,不禁心生恐慌,她慌忙地看了跪在地上的云秋一眼,云秋自她进屋后,便一直垂着脑袋,浑身颤抖着。
那一瞬间,仿佛她的希望落空了,梦想破灭了,多年来的苦心、爱心、痴心……所有的一切只怕都在这一刻到尽头了。
“皇额娘!”她“扑通”一声跪在荣惠跟前,“是敏敏一意孤行,与云秋无关,请皇额娘莫要责罚于她!”
荣惠闭口不言,只是朝身旁的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刘嬷嬷随即打发了宫人出去,只留了她们母女二人。云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忍着酸痛一瘸一拐地绕过她身旁,洛敏回头眼看着她走出内室,刘嬷嬷陪在一旁,心底满满的酸胀之感压得她异常难受,终究是她连累了无辜。
待屋中冷清了,洛敏复又看向坐在炕榻上一动不动的荣惠,“皇额娘,云秋她……”
“放心吧,我只是让她回去歇息了。”此刻,荣惠已是敛起了笑容,她缓缓起身走近洛敏,拉起她,深吸了一口气,歇了歇道:“起来吧,在外头一定是冻坏了吧?”
荣惠没有直接将她斥责,而是一如往常温柔地慰问她的安康,洛敏既感动,又愧疚,更多的便是疑惑,因为她不清楚云秋是否将她和玄烨的事全数供出。
“你向来懂事乖巧,今儿怎如此胡闹?深夜里竟穿着宫女的衣裳出去,还穿得如此单薄,若是着了风寒要如何?”荣惠的话令洛敏一颗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言下之意,想必她并不是因那件事而责罚云秋,而是罚云秋未尽到奴才的本分。
洛敏即刻换了神色,道:“穿宫女的衣裳只是敏敏一时兴起,城外鞭炮响得很,敏敏睡不着,便想自个儿出去遛遛,留了云秋在屋里。”
“唉,你可知你的‘一时兴起’却是叫旁人受了罪?云秋这丫头与你一样倔强,问她也矢口不说你去了哪儿,皇额娘没有法子,只能照宫规行事,今儿个是罚跪,可长此以往,什么都是保不准的。”
荣惠本在洛敏离去后便准备歇下,可今夜一心挂念着洛敏,辗转难眠,才又起身,披了衣裳亲自去她的住处瞧瞧,怎知一进屋,哪有她的身影,只有云秋一人慌慌张张地跪在自己跟前,问什么却一无所获。
她不动声色,静静地候在屋里,过了整整半个时辰。
又荣惠亲口说出来去始末,才确认事情并未暴露,忙找了理由认错:“皇额娘,敏敏知错了,往后也不会再这样了。”
“好了好了,小手冻成这样,可叫皇额娘心疼,今后仔细些,睡不着也不好在大寒天里随意外出了,这几年虽叫太医调理,你的身子也好了许多,可平日总要防着,你能明白,皇额娘自然放心。”荣惠顿了顿又道:“你这屋里炭火不够,稍后皇额娘让人从我屋里挪一些过来,晚上也好睡得踏实。”
“多谢皇额娘关怀。”虽是瞒过了荣惠,可洛敏的心里总是堵着不舒坦,多年来荣惠真如生母一般待她,可她连女儿家最贴心的话都不曾与她说过……
或许,她的选择注定了她此生必将留下遗憾。
荣惠没有多留,瞧着洛敏安然无恙,便由刘嬷嬷扶着回了自己的寝宫。
待荣惠走后,屋里笼起了温暖的熏炉,只是替她加炭火、点香炉的人不再是云秋,而是换了一个比云秋年纪稍长一些的宫女,那本是荣惠身边的人,名唤“晴夏”,人如其名,笑起来宛如夏日晴空,暖人心窝,却也带着些火烈、烧心一般的刺痛。
屋里飘起了安神的香,洛敏躺在温香软暖的锦被貂褥间,静听着屋外嗖嗖寒风拍打着窗棂,好半晌,安神香管了效用,她沉沉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而此刻,慈仁宫的女主人尚未入睡,她独自跪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在佛祖面前念了整宿的经文。
炉上的线香袅袅不断,主子一宿没有安睡,刘嬷嬷便守了整整一宿,待到了鸡鸣达旦时分,佛堂内的念经声才停了下来,荣惠睁开眼,刘嬷嬷立马上前,“主子,奴才扶您回屋歇一会儿吧。”
荣惠缓缓摇了摇头,抬起手臂,刘嬷嬷搀着她慢慢站了起来,“过会子皇后将携各宫妃嫔来这儿请安,你扶我去换件衣裳,再好好梳洗一番。”
刘嬷嬷瞧女主人面容憔悴,于心不忍,却也不敢拂了主子的意,随即扶去寝宫,替她重新梳妆打扮,换了衣裳。
到了辰时,皇后率领后宫女眷来到慈仁宫依次请安、道新吉,看着一个个春风满面、嘴角含笑的人儿给自己请安问候,荣惠表面挂着笑,心里却融入了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尤其当她看到贤惠端庄的皇后,这种感受更加旺盛。
待宫眷们行完礼,皇后便率她们退出了寝宫,再到各处拈香行礼,尔后一身礼服的皇帝进到宫中,满脸喜气地给她请安,荣惠见到玄烨,心猛地一缩,捏紧了手指,只觉得指尖微微发凉,细长温柔的眉毛一下子抖了起来,然而,很快,她又稳住了心绪,刻意忽略鼻尖幽幽闻到的龙涎香气,漾起笑意,平静道:“起来吧,大过年的,皇帝你也忙累了,夜里不歇一下总会碍着龙体。”
这话不带疑问,直接肯定了他昨夜没有歇息,玄烨身形一顿,确实,他没有功夫阖眼,与洛敏分别后,便即刻回到乾清宫盥洗更衣,从拈香行礼到道新吉、递如意,马不停蹄。
玄烨没有多想,只以为荣惠为他担忧,也并不知道与洛敏分开后发生了什么,他微微低着头,谦和有礼道:“儿臣多谢皇额娘挂怀,儿臣是皇帝,这过年是大日子,许多事儿都需儿臣亲力亲为。”
“是呀,皇帝当有皇帝的样子,你还年轻,大清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凡事都要留点心,不能全凭喜怒独断,一失足,千古恨,想必老祖宗也是这般教皇上的吧。”
玄烨顿感奇怪,从前无论是上坤宁宫,抑或是慈仁宫请安,皇太后从不与他如此多言,他们之间只保持着“母慈子孝”的态度,今日却不同,皇太后似是话中有话。
来不及多想,刘嬷嬷已在旁提醒荣惠道:“主子,各亲王、大臣正在殿外等候道新吉。”
闻言,玄烨对荣惠道:“请皇额娘移驾前殿升座。”
荣惠点点头,方才的话题就此停住,由刘嬷嬷亲自扶着离开寝宫,来到前殿,坐上宝座,由皇帝率领早已等候在外的亲王、大臣进殿行三跪九叩礼,礼毕,众人退散,此刻皇后率妃嫔、宫眷等已在各处拈香行礼完毕,又回到慈仁宫依次行六肃三跪三拜礼,而与此同来的公主、福晋、命妇等则在槛�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