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米娅曾经骄傲地告诉我,柏金的每一位伯爵,都是非常优秀的狙击手。这是血脉的神奇之处,据说父亲第一次狩
猎,就能准确地打中一只正在奔跑的梅花鹿。
我看着脸色吓人的父亲,他在黑夜之中喘着气,蓝色的双眼蓄满了水,慢慢地从眼窝流下。
“父亲……”我叫他。他震动了一下,枪支从他的手里滑了下来,砸在泥里。
“不、不是的……艾尔……”父亲难过地捂着额头,他看起来很痛苦。
我想站起来抓住他,但是在那之前,父亲像是逃走一样地跳回了马车。
“父亲——!”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高高地举起了马鞭。我艰难地爬了起来想追上他,但是他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父亲——!父亲!”
我在后面追着马车,拔尖声音叫唤着他,好让父亲想起我。一直到马车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被石子绊倒在地上,
狼狈地滚了一圈。
我的手心被划破了,鞋掉了一只,头发乱糟糟的。
冰冷的夜风刮过我的脸,我看着黑蒙蒙地前方,强忍着泪不死心地又叫了一声:“父亲……”
回应我的只有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那模糊的余音。
当我抬起头环顾周遭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身处在陌生偏僻的地方。狭窄的林道两边是黑幽幽的松树林,前后的路
都看不见尽头,仿佛不论哪一条都是通往黑暗的道路。
我颤抖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用破开的袖子擦了眼睛。
也许我应该待在原来的地方,父亲会回来接我的——我这么告诉我自己。
他是气坏了,等到他发现他不小心扔下我的时候,就会回来把我接走。
噢,一定是这样的!
初春的夜晚十分寒冷,我哆嗦着站直了。寒风几乎要冻僵了我的脖子,但是我不能闭上眼缩在角落,尽管这会使我
温暖一些。我必须紧盯着前头,这样才不会遗漏什么。
但是父亲把我遗忘在一个可怕的地方。
那黑色的松树林就像是可怕的巨兽,随风摇摆的时候,发出一声声由远而近的嚎叫。偶尔会传来什么东西拍动翅膀
的声音,那听起来不像是乌鸦,也许是猫头鹰?
我脸上的血止住了,它们滴在了我的领子上。
“唧唧——”
我蓦地抬起头,却看见了树林中,好几只泛着微光的红色眼睛!
“啊!”我吓得往旁边退了几步,它们就像是嘲笑我似的又发出了叫声。那听起来很恐怖——天哪。我并不是个胆
小的孩子,任何人都这么说,但是那些东西发出的声音诡异难听,我似乎能看到它们尖锐的牙。
在我退后的时候,它们振起了双翅,那就像是恶魔的羽翼。
“不!”
我恐惧地向前跑,它们从后面追赶了过来,有几只飞过我的头顶,我两只手笨拙地挥动着,想吓退它们,但是这一
点用处都没有。
我扑倒在地上,身后传来了痛楚。这简直太可怕了,它们正在咬我!我疯狂地尖叫着爬了起来,它们像是玩弄我一
样地啄咬着我。
在那一瞬间,我睁大眼看着前头。
那里传来了马蹄声,还有一丝光亮——哦!一定是父亲回来了!
“父亲……!”我欣喜若狂地张开手,踉跄地抬起腿走向前方。
两只黑色的骏马闯入了我的视线,快速地奔了过来,溅起了泥泞。
在昏迷之前,我听见了刺耳的叫声。
那时候,我的双手紧紧攥着母亲的戒指。
我想,我绝对不能把它给弄丢了,这看起来是很重要的东西,之前父亲时常要母亲收好它,但是母亲说,美丽的宝
石就要大方地让所有人欣赏。
父亲会问,也包括你么?亲爱的。
母亲挑起眉毛,哦,你在吃醋么?摩根。
……那就像是梦一样。
◆◇◆
在美梦之后,没有什么比醒来后发现它只是梦,更能令人感到难受。
我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一切。
我想,我并不是在柏金老宅里。至少,我坚信柏金夫人不会在屋子里点上玫瑰熏香,她曾经厌恶地说过,那个味道
非常使人作呕。
不过也许是因为母亲很喜欢玫瑰香味的缘故,也说不定。
我抬起了两手,那里用绷带包了起来,还擦了药。我闻到一股奇异的药味,但是,那并不难闻。
我碰了碰柔软的床垫,还有绒毛毯子。我爬下了床,走到窗边。暖的晨光从窗外探了进来,驱赶了我身上的寒冷。
“哦,亲王——不,公爵大人,您起得真早。不过我想那孩子……”
门忽然被推开来,那站在前面的、矮个子的男人叫了一声,用手掩住了眼睛。我像是干了坏事一样,快速地把窗帷
给拉上。
“噢!”那个矮个子男人用袖子擦了擦汗,然后抬起光秃秃的脑袋看着我。
“那孩子……”他转回头,对后面的人说:“醒过来了,阁下。”
我快速地跑回床上,拉起了毯子。
我听见矮个子男人继续说:“而且很精神,阁下。”
矮个子男人似乎向我走了过来,他掀开了毯子。我抬起眼睛看着他,矮个子男人堆着讨人厌的笑,“闻起来也很美
味,阁下。”
我不明白他的话,但是他身后的那位阁下成功地让他闭嘴了。镶着宝石的金银色杖子轻轻地移动到矮个子男人的脸
颊边。那矮先生显然吓了一跳,他迟钝地向旁边退了两步,然后像是无奈地摸了摸光滑的脑袋。
我看着那金色的手杖慢慢伸了进来,在把我吓到之前,轻轻地勾起了毯子。
他银色的长发柔软地挂在耳后,装束是低调的黑色,不过让人感觉华丽。也许是长相的关系,他很英俊——不,也
许应该说漂亮,我认为。
他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就像是图本圣经里的大天使画像。
他的皮肤很白皙,看起来很冰凉,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我。
“这里……是佛洛帕费庄园么?”我迟疑地问他。
“不是,孩子。”他的回答让我微微地楞神。
矮个子男人插话道:“哦,小朋友,那里离这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不小的距离。”
“……那这是什么地方?”
矮先生像是唱歌一样地晃着脑袋,快速地应道:“这里是——”
“是幢小别墅,没什么特别的名字。”我面前的男人轻轻为我拉开了毯子,他移动到了床边坐了下来 ,戴着白手套
的手拂开我额前的乱发。
他语气温和地说:“我是这里的主人,孩子。”
他坐下来的时候,我挪了挪位置,缩起了腿两手抱着。我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之后,才小声地说:“我叫艾维斯摩
尔·柏金,先生。”
“……哦,天!”
矮个子先生差点发出了怪叫——只是差一点,因为他尊敬的阁下把目光转向了他。
我望着这位大人,看进了他海蓝色的眸子。
“这有什么不妥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
他笑了一下。这很难看出来,他的嘴角像是轻轻弯了起来,我想他是在笑。
“并没有。”他的手背拂过我脸颊上的伤痕,那里贴上了柔软的棉花。“这是个好名字。”他轻声地赞美。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一个像是管家的老太太带着女仆走了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烤面包的香味。
“哦,他已经醒过来了。”
老太太走了过来,她的声音就和面容一样老迈,不过话语之中充满了活力。“那就来用一点东西吧,艾薇儿。”
名叫艾薇儿的女仆把托盘放了下来,矮个子先生凑了过来,大鼻子动了动,然后夸张地退后一步,嚷着:“是大蒜
!”
“老奥纳。”我身边的阁下站了起来,他温和地吩咐:“替我照顾好他。”他回头看着我,用一贯温和的语气说:
“你可以放心地待在这里。”
“这没问题,大人。”老奥纳走过来执起我的手,她慈祥地微笑:“是个标致的孩子,他会比镇上的野孩子更有教
养。”
“会的,他看起来也很喜欢钻被窝,老奥纳。”矮个子先生捏着鼻子补充说。
老奥纳轻轻拍着我的手,她满是皱褶的手掌使我想起了柏金夫人。但是她们完全不一样。
柏金夫人不会说我标致,更不会碰我的手。
她甚至从来没有抱过我。
◆◇◆
我在这地方待了下来。
那几天,我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怕大蒜的矮个子先生名叫费伯伦。还有,这里一点也不小,它用于足以被称
为庄园的大面积,靠近这里的是一个名叫莰波娜的小镇子。
老奥纳说我是个幸运的孩子。
公爵并不常来这里,但是他在前往这里的路上,刚好遇见我了。
“他发了善心。”老奥纳梳理着我的黑发,微笑地说:“塞勒斯汀大人对你非常宽容,孩子。”
这里很多人,估计有五、六十个仆人,不过要是费伯伦不在,就会显得十分安静。
下人一般都不说话,他们看起来都在忙碌地做着各自的事情。愿意和我说话的只有费伯伦和老奥纳,还有塞勒斯汀
公爵。
庄园的周围都种满了玫瑰花,也许还有一些百合,但是被一大片的红色所淹没了。老奥纳会用剪子把玫瑰花剪下来
,然后混在茶里,那虽然闻起来很香,不过尝起来味道十分特殊。
我时常会看着庄园的大门,费伯伦警告我一步也不可以踏出去。他说,那条路上时常有野狼出没,它们能在一瞬间
把我撕碎。
除了前几天,之后我只有在晚餐的时候,才能看见塞勒斯汀公爵。
公爵并不多话,他坐在长餐桌的尽头,沉默地陪我吃完东西——他什么也不吃,光喝酒,但是他从来都不醉。
星期六的晚上,我放下刀叉的时候,问他:“公爵,你不饿么?”
公爵摇了摇酒杯,确切地回答我:“并不会,孩子。”
“但是你没有吃东西。”我小声地说。
“有的。”塞勒斯汀公爵呷了一口酒,微笑地轻声说:“我有的,在你睡着的时候。”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我问他:“佛洛帕费庄园离这里很远么?”
“不会,但是有一段距离。”他回答�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