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围棋……”六九心里还在慌张地胡思乱想,所以一时反应不过来,好在他只愣了那么一下,就回过神来,大舒了一口气,道,“哦,原来是围棋啊,还好,还好。”他见少爷一脸困惑地瞧着自己,自觉失言,便急忙咳嗽一声,道,“哦哦,少爷是要小的陪您下棋是吧,小的才疏学浅,棋艺稀松,仅能陪少爷解个闷,还请少爷手下留情啊!”
杨冲瞧六九初来时心事重重,之后又古古怪怪,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了。所以放心不下,便想和他聊会儿天,开导一下。虽然这身子属于六九的主子杨冲秀才,可作为魂魄的殷小君其实并没有什么“主仆”的身份概念,他更多的是把这小男孩当作弟弟,甚至是子侄一般。
待两人坐下来,下了几手棋,杨冲便开口试探道:“六九,我瞧着你小子今晚心神不宁的。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我听听。”
六九夹着白子的手指凝在了空中,他不安地看着少爷,然后低下了头,手也垂在了桌上。
“六九,你说你自从七岁开始和我朝夕相伴,算来已整整七年了。我记得我病刚好的时候,第一眼见到的人便是你。我还记得你当时欢天喜地地叫着‘佛祖、玉帝、观音菩萨保佑,少爷终于醒啦!’那一蹦三跳的模样。你知道,当时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我错以为眼前的这个小子,不是我的书童,而是我的弟弟。”杨冲缓缓把手里的黑子倒回钵里,用诚恳的口吻说道,“直到现在,你坐在这小桌对面,我看着你,心里依然是这样的感觉——这个人,是我的弟弟。”
六九听到少爷说这些话,鼻子一酸,泪水“哗”的一下就下来了。他离开座椅,“扑通”跪在地上,对少爷说道:“少爷对小的情深意重,小的……小的……呜呜呜呜……”
杨冲赶忙上前把他扶回了椅子上,说道:“你这话说得可颠倒了。不是我对你情深意重,仔细想来,我都不曾为你做过什么,只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你的鞍前马后、鞠躬尽瘁。一直以来,是你对我情深意重啊。我是个连油灯都不会点的废材,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你说说知心话。来,六九,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心事。我们兄弟两人,日后可以风雨同舟、齐心协力。你真有什么难处,也就是我的难处,我会与你同舟共济,一同克服的。”
六九又“扑通”跪了下去,这回还外加不住地磕头,边哭边说:“能跟着少爷是小的福分。少爷对小的好,小的明白。少爷说什么‘废材’,小的听不明白。小的只知道少爷年纪轻轻就功名在身,他年当上解元公指日可待。您说‘兄弟’两字,是折了小人的寿,小的没那个福分。求少爷以后千万不要再这么说了,万一被别人听了去,却不说是少爷待我厚,倒会说小的欺主了。”
杨冲无奈地苦笑,想这小子受封建思想残害也不是一天两天,要拗过来是不可能了。他只好对跪在地上的六九说道:“六九,你快起来。”待他落座,杨冲想了一下才斟酌着开了口,“既然你觉得我们兄弟相称实为不妥,那我看不如这样,我们虽然在外人面前还是主仆,可像当下这样只有你我的时候,我们便是朋友,你看如何?”
六九还想反对,只听得杨冲突然摆起了少爷架子,说道:“要是你再驳我,我可要生气啦!”听少爷这么一说,六九只好接受了他的提议,谢过少爷了。
等到六九情绪平静下来,杨冲重问道:“六九,你倒是说说,今晚是被什么烦心事缠着?”
“嗯……少爷,我……我想……我想求你……”六九颤着声,断断续续地说道。
“哎,都说了,此刻我们是朋友。什么求不求的,你只管说便是。”杨冲豁然道。
“少爷,我想求您和老夫人说说,给小的换个名字。”六九好不容易把要求提了出来。
杨冲想不到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当下说道:“我还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只是要改个名字。也对,你这名字……六九……”他脑海里突然又想起了苍井空的一些作品,“嗯……的确是不妥,更是不雅。是得改,是得改啊!”
不雅?六九这下摸不着头脑了。他叫六九,是因为他是老夫人在六月初九这一天买回来的。在元朝,老百姓如果不能上学和当官就没有名字,只能以父母年龄相加或者出生的日期命名。比如著名的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同志,本名就叫朱重八,也可以读作朱八八。后来明取代了元,可一来穷苦百姓已经习惯了这种取名的方式;二来,他们也没办法啊,都是睁眼瞎,不识字啊。
六九本姓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他自小就被人卖来卖去,他恨将他当作货物一样卖来卖去的那些人。可他也知道,这就是命,就是他的命。怨天尤人是没有意义的,但他不甘心一辈子就顶着这个叫“六九”的货品名活下去。如果说这个念头平时只是潜伏在他的脑海里,自见了玉符之后,这个念头便被彻底激活了。他猛然觉得“六九”这个名字是个耻辱,“我该有个像样的名字”,这个声音在心底呐喊,他迫不及待。
他之所以要说出“求老夫人”云云,是因为他的卖身契在老夫人手里。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他的确还是老夫人的一件“商品”。老夫人自然拥有对这件“商品”的一切权利,包括命名权。
现在听到少爷答应了改名的要求,他不由得大喜过望,又“扑通”跪下,连连磕头感恩。
“六九,你既然说你识得几个字,又看过些书,那你就应该明白‘男儿膝下有黄金’的道理。你怎么那么喜欢跪啊……哎……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受不起。”杨冲突然想起了前世看一个小品,里面夸张了日本人的鞠躬打招呼方式,两个演员互相鞠躬一直到腰酸。今天也是一样,六九每跪一次,杨冲就要去扶一次,这一来二去,他也疲了、烦了。
“是,小的记下了。”看来把少爷当作朋友,小六九是暂时做不到了。
“那我问你,你要改什么名儿,自个儿想好了吗?”
“嗯,想好了!”六九这下来了精神,兴奋地报上大名,“我想叫杨金宝!”
这名儿……也忒次了吧。杨冲倒是记得前世知道有个香港武打明星,叫洪金宝的。他问六九道:“你为啥要叫杨金宝呢?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吗?”
“因为金对上玉,金玉满堂嘛。然后宝对上符……呃……”六九猛然住了嘴,脸红得直充血。
原来如此!杨冲回想到方才六九站在宅门一步外,痴痴看着玉符远去的样子,心里顿时全都明白了。他笑笑,说道:“我想符……哦,不是,是大多数姑娘,可能不太喜欢‘杨金宝’这个名字。”他略想了一下,然后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个“仲”字,然后对杨金宝解释道,“我的名是个‘冲’字,乃是‘中’字加两画。现在我把这两画移动位置,变成个‘仲’字。这一来呢,说明我们两人是同根同心。二来呢,伯仲叔齐,‘仲’字乃是排行老二之意。你也知道,我是家里单传,没有弟弟。所以我希望你从此可以做我的弟弟。所以你叫‘杨仲’,怎么样?”
“多谢少爷赐名!”六九欢欢喜喜把“杨金宝”这名字舍了,要了“杨仲”这新名字。
“对了,六……哦,不,仲弟,我听你方才所言……”杨冲故意逗杨仲道,“似乎你很喜欢玉符姑娘啊!”
杨仲没想到少爷冷不丁杀了个回马枪,脸“唰”的一下又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我……这……这……我……”
“哈哈,仲弟,这男人喜欢女人,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虽然你年纪还小,不过‘爱情’这东西,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我教你一个词,你且记住了。这叫‘天赋人权’。”杨冲想起了卢梭的名言,一时高兴,就教给了杨仲。
“天赋……人权?”杨仲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汇,似有所悟。不过他突然又沮丧地叹了一句,“可……老天让我生下就是个穷命。老天赋给我的权利就是伺候人,我……我只是个小书童啊!”
杨冲听得出这一叹里包含着多少无奈和多少期待,这一叹所折射出的,难道仅仅是一个小书童的辛酸苦辣?那是整个封建社会底层人民的叹息,是社会体制、人伦道德极度不合理、不健全的哀鸣。他看着眼前神情黯然的小书童,心道:社会问题我无力解决,你的问题,我必须解决!
他已暗暗打定了主意,不过现在不便说明,只是对杨仲说:“你不要泄气,自古男儿当自强,你若真的想有一番作为,好配得上玉符姑娘,我会帮你。”他分明看见杨仲眼里闪过了光彩,不过他还是说,“今天天色已晚,不如早些歇息。待到明日……明日我自有计较。”
七 智对
翌日,正统十三年二月十二日。
杨冲自从“病好了”之后,每日都是睡到自然醒的。连续几天,他非到晌午才懒洋洋地起床。可今天,他特意早起,随意吃了点早餐之后,便急忙去内苑给老夫人请安了。
说是请安,其实请安倒是其次,主要还是杨少爷要替书童办事。他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一会儿怎么向祖母撒娇耍赖,从她那儿要来六九——现在已经改名叫杨仲的——卖身契。谁知到了内苑,却吃了闭门羹。问过祖母的侍婢才知道,她老人家起得更早,这会儿已经出门去了。
“你可知道老夫人去哪儿了?”自他“病好”之后,还从没见老夫人出过门呢。由于“初来乍到”,他只以为是老夫人年纪大了,便懒得走动,不爱出门。如今头一回听说老夫人出了门,他当然会好奇地打听一番。
侍婢点点头说:“知道啊,老夫人出门烧香还愿去了。”
“哦?烧香还愿……是哪里的庙宇?”杨冲心想:难不成是玉符妹妹所在的莫愁观?他隐约记得玉符说这观当地人唤作“城东老观”的,便补问一句,“是不是往城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