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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空幸愣住,片刻,他抬起拳头,在司空宇肩膀上锤了一下。
两兄弟同时一顿,相视大笑。
司空宇笑了一会儿,又将笑意敛住,说:“二哥,你也回来,随我们一起。六王爷答应我了,只要你肯回来。只要我们两兄弟联手,办完这最后一桩事。日后天高云阔,我们便再不欠他的了。”
我们便再不欠他的了。
一个“欠”字,在司空幸心里激起漩涡。有多少年,他都没有再可以想起这个字。
小时候,三兄弟是孤儿,被一户人家收养。后来,那户人家落败,要将三兄弟送入宫学做护卫,换些维持生计的银子。大哥便对两个弟弟说,我们要去,因为我们欠他们的。
六王爷与司空三兄弟的“欠”,源之一壶酒。
那时候,司空宇偷酒与两兄弟喝,被宫中太监发现。护卫偷酒,本不算重罪,只因那酒是珍贵的贡品,所以要一人仗责八十棍。三兄弟年小,仗打八十,等同于要了他们的命。但是彼时,恰逢六王爷来访大瑛,在宫中见三兄弟受难,心中不忍,便要保他们,说是见三兄弟天资极佳,想要问昭和帝讨了他们,带回南俊。
因那阵子,司空幸已然是英景轩的贴身护卫,六王爷讨不走他,而是带走了司空宇和司空博两人。偷酒的罪,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起来,南俊的六王爷杜凉,对司空三兄弟,确有救命之恩。司空博和司空宇因欠了他一条命,之后跟在六王爷身边,也格外卖力。
司空宇见司空幸沉默不语,便接着道:“二哥,六王爷厌倦朝廷天下纷争,联兵符一事毕,他也会辞官归田,从此不问世事。你回来,我们一同助六王爷保住联兵符,好不好?”
“好不好”三个字说出口,司空宇的语气软了下来,像在恳求。
从前调皮又桀骜的弟弟,何曾有这样低声下气的时候?
司空幸心中忽地有点难过,可是,片刻后,他道:“我是大瑛护卫,跟在大皇子身边十余年,他要做的事,他要守护的江山,我理应为之肝脑涂地。”
“二哥!”司空宇倏然起身,急声道:“什么江山?这天下,不过是谁势力强大,谁就做主江山。你我兄弟三人是孤儿,连自己是哪国人都不知,何来一腔热血要替人守护江山?”
“那么你呢?”司空幸抬头看向司空宇,“你又何以要帮六王爷守住联兵符?参与到这桩事中?”
司空宇皱眉道:“我帮六王爷,是因他曾救过我的命。退一万步说,联兵符本是南俊国之物,如今,英景轩他假借名义要毁掉它。南俊水土养育我这么多年,我难道不该帮六王爷护住它?”
司空幸沉默半晌,拍了拍衣摆,他直起身,看了眼司空宇,垂眸道:“大公子要毁掉联兵符,是因大瑛有乱党,乱党会利用联兵符,联合南北兵力,谋权篡位。大公子此举,也不过是不想大瑛万民,陷入水深火热的战乱中。”
语罢,司空幸再默片刻,沉声说了句:“道不同,不相为谋。”说着,他转身,便朝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司空幸忽又回过头,淡淡道:“等这事毕,我……去看看你和大哥。”
司空宇听了这话,不由朝后退了两步,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低声问:“二哥?你这般做,只是为……一个忠心的忠字?”
司空幸脚步顿住。
“自古忠义两难全。说起来,大哥你站在英景轩一边,不过是为一个忠字,可另一边,却有六王爷对你的救命之恩,有我们三兄弟的情谊,更有……你三弟我司空宇的一条命。”
司空幸瞳孔猛地收缩,他回过身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司空宇闲闲倚着大树,笑起来:“呵,谁让英景轩那么傻,公开了自己的身份?这么一来,你们要救方亦飞,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司空幸怔然道:“你们知道了唐玉和我们的约定?”
司空宇笑道:“所以,二哥,到时候,你会帮哪边呢?你若能来助我一把,那英景轩顶多受个重伤,联兵符的事上,可能会受些阻力。可你若仍是忠心耿耿效忠英景轩,那么赔上的……”司空宇眼神一厉,一字一句地说,“就是我司空宇的一条命!”
近亥时,灯色朦胧。大文学。dawenxue。司空幸躺在长榻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回想着白日里,司空宇和自己说的话。
兄弟分别十余年,情谊如昔。若非各有立场,哪怕木讷如司空幸,也想和自己的三弟沽酒畅谈,无醉不归。
房里的高窗洞开,疏落的星光透进来。屋外月色如华,竟比屋内还要亮堂些。
司空宇和他说,做完这桩事,今后他们兄弟三人,天高地阔,再也不欠谁的了。
司空幸又抬眼看向窗外。广袤的月华无边无际,似乎真的比屋里灯色诱人许多。从此兄弟三人,天高地阔,再也不欠谁的了。司空幸心思一动,他伸手轻推,以掌力催灭桌上烛火。
正此时,屋外忽地传来敲门声。随着房门“吱嘎”被推开,司空幸警觉地翻身坐起,看清门口之人,却不禁怔住。
“大公子?”
云沉雅一脸清风闲月的笑意。他漫步走入房中,坐在桌前,将烛火又“嚓”得点燃。司空幸一愣,旋即起身,将四壁烛台引亮后,来至桌前。
云尾巴狼从怀里取出一支白玉瓶,往桌上一撂,笑道:“白贵调的蜜浆。”
白玉瓶在桌上咕噜打转,司空幸的目光落在其上,虽不明所以,仍说了句:“多谢大公子。”
云沉雅眉梢一挑,好笑地看着他,喝了折扇在桌上敲敲,问道:“你知道我为何要给你蜜浆?”
司空幸有些迟疑:“属下不知。”
云沉雅起身,步到低窗前,伸手一推,溶溶月华泻了一地。“我听司徒说,你的花粉症还未痊愈?”
司空幸愣了一下,才道:“属下的花粉症是顽疾,没法根治,只能防着。大文学。dawenxue。往常住在宫里,每年入春前,属下喝过太医开的方子,便会好些。因今年没喝,所以有点轻微不适,并非严重。大公子挂心了。”
云沉雅回过身来,往桌上的白玉瓶看了一眼:“蜜浆取之上等蜂蜜,对付花粉症,算是以毒攻毒。云府多夏花,你用蜜浆来泡水喝,应能防着犯病。”说罢,他一笑,伸手拍了拍司空幸的肩,又慢悠悠地逛了出去。
司空幸听了这话,有点恍惚,反应过来后,才慌忙对着云沉雅的背影恭谨地弯身拱手:“属下多谢大公子。”
话音落,云沉雅脚步稍稍一滞,复又前行。走到门外,他忽然回转身来,唤道:“司空。”
司空幸又一晃神,再拱手:“属下在。”
月光倾洒在云沉雅的墨色长袍,乍眼看去,他就像画中走出的谪仙。可是,温润的眸子深处,却如悠悠古井,冷静不带一丝情绪。
“司空,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说话的语调明明是柔和的,可话音落入耳中,却字字惊心。司空幸浑身一僵,即刻道:“回大公子,有……十四年了。”
十四年,占了他岁数的一大半。云沉雅听了,也不胜唏嘘:“是啊,转眼都十四年了。”
声音渐轻,尾音拉长,似在回味着什么。
司空幸心底一跳,转而又忆起今天司空宇和他说的话,额头不禁渗出汗液。
“这十四年来,司空承蒙大公子照拂,此恩此义,毕生铭记。”
然而这话一出,却没有人回应,就好像十四年来的情谊,也就此化为乌有。大文学。dawenxue。司空幸心中狂跳,刹那间,他竟觉得有些害怕,仿佛被眼前的人看穿了自己所思所想。
云沉雅沉默许久,嘴角绽开的笑容,像是在调侃,又像是在讽刺。少时,他往门槛上一倚,“唰”一声撑开折扇,笑起来:“你痴长我两岁,如今也二十有五了。上回说帮你讨个媳妇儿,谁晓得小眉儿原来嫁了枫儿。等过阵子,我做主为你令择选一门亲事。”
司空幸额角的汗涔涔而下,他眉心一蹙,拱手坚定地道:“属下——愿一直跟在大公子身边,赴汤蹈火,万死——”
“跟着我?”云沉雅轻笑一声,打断他。
司空幸蓦地抬头,只见疏落月下,云沉雅的笑意,也有三分寂寥。
“跟着我,又有什么用?”
夜深沉,叶尖凝露,凛若霜雪。云尾巴狼带着莴笋白菜在后院儿转悠了两圈,绕至书房前,长吁一口气,将门推开。
书房中,一灯如豆,景枫从信笺中抬起头来,点头道:“皇兄。”
云沉雅扫了一眼他手中的信,在太师椅上坐下,闲闲地端起一盏茶:“看过了?”
景枫将信笺放下:“嗯,唐玉说,已查出南北买卖与联兵符的蹊跷,想要我们带方亦飞去换。”
云沉雅呷了一口茶,手指在高几上敲了两下:“你怎么看?”
景枫思索一番,将信笺推到一边,用镇纸压住,又从旁拿出一卷羊皮纸,慢慢展开。
羊皮纸上是神州数国的地图。景枫的手指在北地点了点,沉声道:“北地兵力虽强,但集中在窝阔一带。北荒的地势广袤,山脉多变,犹如天然屏障,倘若窝阔再次进军我大瑛,我们尚且能敌。只是——问题出在南方。”景枫一顿,指尖沿着地图顺势而下,在南方圈了圈:“南方数国,虽则地小人稀,可倘若这些小国兵力被联兵符结合起来,将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势力。届时它们若与窝阔一起攻打我大瑛,我们腹背受敌,虽能分散兵力抵挡,可南北百姓难免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云沉雅的目光深邃犹如暗夜的狼,点头道:“说下去。”
景枫接着道:“更严重的问题,出在我大瑛。大瑛十八州,以芸河为界,北九州,南九州。南面九州,又以通京城为中心。久而久之,南土百姓对大瑛的归属感并不强烈。一旦敌军入侵,南面兵力稍稍不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