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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在马伯伯家的葡萄架下和他下棋时,总能看到老妖怪的外婆坐在门前的小板凳上若有所思。时而笑,时而在用衣袖擦眼泪,口中喃喃自语。我一走神,棋盘上一只大肥车就被马伯伯吃掉了。
也记不得是哪一年了,好像是在老四他妈被抓之前。
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们一帮小孩在马路对面城墙土坡上打游击。我们在灌木丛里躲进躲出,弄得一身臭汗,满衣尘土。在对面城墙的土坡上,能清楚地遥望我们这边的小院。突然就听三胖说:“不玩了,快回去,我们院子出事了!”
我立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抬头顺着三胖手指的方向。只见院子里站满了人,还不断有戴着红袖箍的大人涌向院子门前的台阶上。我们几个玩耍的小孩飞奔下城墙,直奔回自家的小院子。
小院的场景让我大吃一惊。
老妖怪家门前挤满了人,门两边墙上贴满了大字报。我清楚地看到门框两侧贴着白底黑字的大对联,门楣上方贴一横批。我依稀记得上联是:“环宇革命红旗飘,小将奋起金箍棒”。下联是:“小院反动藏妖气,地主臭婆现原形”。横批是:“痛打白骨精”。
小院里站满了来自后宰门居委会的,街道的,区里的各级造反组织人员;还有很多青年人也不知道是那个中学,或大学里的红卫兵。小院里一下子沸腾起来,来了这么多陌生的面孔,我兴奋异常。三胖老四们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翘首张望。连半山园里的小孩们也闻讯赶来看热闹。
杨妈带着一群居委会的中老年积极分子,整齐地站在老妖怪家门侧面。她们手握红宝书,紧贴着胸前,在齐声朗读着什么。老妖怪家正前方是整齐划一的红卫兵学生,他们臂戴红袖章,手拿红宝书,振臂高呼口号:”打倒逃亡反动地主婆某某某!”,“打倒反动的地主阶级孝子贤孙马长财!”,“金猴奋起金箍棒,革命小将砸豺狼!”。
学生们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老妖怪家门前站着她外婆和她妈。她们头上被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胸前挂个牌子,上写某某某,名字上被打了红叉;身后分别站立两个红卫兵反押着两婆娘双臂,逼她俩“坐飞机”。阵势之威严,场面之悲壮,小院里从未出现过。马伯伯毕竟是老革命,有过战功,身上有伤疤,体内有弹片,此时正在家里卧床不起,造反派因惧其资历,加之其身体有病,故也不敢冒然揪斗。凭他的革命资历,并不亚于海院高干子弟的父辈的功勋。但因为娶了个地主婆的女儿,政治上受贬。当时只在东郊某小镇当党委书记。
大金花,二金花带着妹妹们围在门前哭哭啼啼。那边传来杨妈领着居委会方阵很有节奏并一字一顿地呼着口号:“群、众、眼、睛、是、雪、亮、的!”,“反、动、地、主、婆、哪、里、逃!”握着红宝书的众手随着口号的节奏在空中有力地伸缩。门前的“地主婆”和其女儿汪阿姨早吓得双腿发抖,脸色惨白,做低头弓腰状。那两顶高帽子紧紧地箍在头上,居然没掉落下来。我瞧见那老地主婆眼泪鼻涕哈喇子直往下淌,三金花老妖怪拿着一块花手帕,刚要去给外婆擦拭,被旁边的小将一把推倒,厉声喝道:“小妖精们,革命小将在此,岂能乱动!”,于是众“小妖精”们连哭都不敢了,纷纷自己擦泪擦鼻涕。
老妖怪家的墙上贴满了大字报,一直延伸到老四家的墙上,包括老妖怪家对面一栋房子。那里独居着一户人家,其主人是个老寡妇,她是老妖怪家的远房舅母。我们小孩平常也跟着喊舅母。舅母家的外墙也贴满了批判“白骨精”的大字报。那大字报都是黄草纸般的底色,黑色的毛笔墨汁,字体是飞龙走风,“白骨精”三字上打着红叉非常显眼。大字报上还有白骨精,孙悟空等漫画。“打倒反动地主婆,打到逃亡白骨精!打倒反动地主的孝子贤孙!革命群众眼光雪亮,一切反动分子必将埋葬!”等大幅红色标语挂满小院的上空,以及小院的围墙上。
小院里的批斗大会一直延续到傍晚时分。批斗大会结束,人群纷纷散去。
老妖怪外婆和其母被革命小将押上大卡车带走。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看到汪阿姨已回家,照例在合作社上班。那老地主婆的影子就没见着,听老四三胖他们说老地主婆已被押送到原籍劳动改造了。马伯伯的病情也好转了,照例是不上班,在家休养,时而和我对弈,拼杀几盘。
此时马伯伯的棋瘾也更大了,似乎找人下棋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小院(3)
这个小院似乎多灾多难。自从老妖怪家被“三打白骨精”后,院子里那可怜巴巴的几户人家就挨个出事。接着是老四他妈;然后是我家隔壁的隔壁邻居郭阿姨家也出事,其丈夫刘老师在一次校外武斗中被对方用长矛戳伤了大腿,拄个拐杖在家养病;再后来就是我妈出事,一字之差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有一家邻居比较平静,那就是张妈家。她丈夫是郊县一个供销社的会计,从不过问政治,勤勤恳恳地工作。张妈男人长的瘦瘦高高,皮肤白净,五官端庄,一口雪白的小米牙,讲话蚊子哼似的,柔声细语。其看到院子里邻居都是点头躬身,很是温良恭俭让。张妈体态较胖,皮肤也白,与其丈夫性格相近,说话语态面部笑容如出一辙。可能是夫妻俩长相厮守,彼此影响的结果使然。那张妈的丈夫是院子里数一数二的勤快男人。每周日回来,就帮张妈洗衣做饭,而且还会擀面皮,捣馅子,包的一手好饺子。他俩最小的女儿谢玲和他们生活在一起。谢玲与老妖怪她大姐马建设是同班同学。
张妈家隔壁是杨妈家。两家同处一栋大平房。这栋平房座南向北与我家,小郭家所处的长条状平房平行而相对,中间隔一块空地,有小青砖铺就的小径向西倾斜下去,直通西面坡下的小院公厕。我们这两幢平房均东西走向,我家在东头,郭阿姨家在西头。张杨妈家房子的南面窗户下方一块凹地,就是合作社仓库那个小内院。我和老四曾经跳进过那个小内院,幸亏当时没有被杨妈发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这个小院里的住房结构十分精致。家家都是红砖青瓦,墙体厚实,造型中西结合,均是民国建筑,上天花下地板。整个小院的房屋可能是国民党首都警察厅的一个公署办公之地。院里还有公共的仓库可堆放各家的杂物。小厨房后来都是各家自己另砌的。
这个小院落俯瞰,形状成正方略圆,布局巧妙。位置优越,占据一高台坡上,院门口是一宽宽的台阶,拾阶而上进得院门,迎面抬头正好看到三胖老四家堂屋正门口。小院位于中山门内,大马路北侧属玄武区管辖。
小院东侧院外,靠老四家附近是一个公共垃圾堆。小院西侧院内,是一小公厕,靠杨妈,郭阿姨那头。
我家位处小院的最后部,也就是院子的最北面。我家屋后是以竹篱笆为界,竹篱笆外是一块田园风光的院子,院主人解放前是一大户人家,姓周。有一后人时为中年男的,大人们称他为“周老三”。由于家庭出身不好,赋闲独居在家,守着祖上这一片小小植物园。他那边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楼前有水池翠竹,形成一小块青竹林。刮晚风时,我在家常听到萧萧地竹哨声。
我们小院那西坡的公厕也是青砖小瓦砌就,比较考究。厕所外一个粪坑,原先是用水泥盖密封的,周围种植向日葵,各色花草郁郁葱葱,环境非常干净,闻不到臭气。文化革命后,粪坑盖子被掀翻,小厕所的瓦残缺,茅坑也没人打扫,后来就变得肮脏不堪了。
离厕所北面不远处就是周老三家的竹篱笆院墙。院墙里有祖坟高高隆起。祖坟四周奇花异草,有鸟儿鸣啭其间。
周老三家一棵枇杷树单单落在竹篱笆墙外,恰巧矗立在我妈卧室窗外。小时候,枇杷成熟时,我们经常从父母床上爬过,翻出窗户,径直爬上枇杷树,偷摘黄灿灿的果实。周老三往往发现不了,但他却发现那棵茂盛的果树黄灿灿的枇杷日渐少去。见状,他也无可奈何。更何况,在新社会里,他家祖上留下的这一小畔田产能否保住还是问题。这户周家背景来历也颇深厚神秘,想必故事多多。儿时的我无暇探究,只是经常和老四三胖们翻越竹篱笆,悄悄溜进其院内,捉金壳郎,采摘奇花异草和漂亮的果实。回到小院内,送给5朵金花,并向她们炫耀。
竹篱笆上藤蔓攀爬,喇叭花盛开。这些都是周老三的劳作所奉献。
这一幅幅充满童趣的小小田洼风情随着老妖怪家的“三打白骨精”悲剧上演后,童年一夜之间离我们远去了。
环境还是那个环境,人还是这么些人,感觉却截然不同。
那感觉来自一天夜晚我妈的一声惊叫。
只听我妈从卧室里大喊:“你是谁?你干什么,你?”
惊醒,我迅速跳下床,跑向妈妈的卧室。妈妈的卧室白炽灯光通明,窗外一片漆黑,啥都没有。
我妈说:“分明看见一个男人就在窗外,眼睛死死地盯住屋内,面容既陌生又熟悉,露出狞笑。”
从我有记忆起,就感觉爸爸在远方不能天天晚上回家,经常是几个星期或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所以妈妈夜晚总是孤独地睡在卧室里。
妈妈的卧室窗户并没有正规的窗帘,只是靠大床旁边枇杷树下的那面窗子用布帘遮住,窗外一般是看不进来的。而朝北正对着周老三家院子的那扇窗户仅用一块半透明的薄纱遮挡。当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