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喝了几口奶油浓汤,“阿城可喜欢这家餐厅了。”
“没想到他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品味还挺好。”
爱丽丝噗嗤笑了一声,“你不了解他,他不光是品味好,做饭也好吃。”
“他还会做饭?!”谢陵远差点没把杯子掉地上。
“会啊,那是他的爱好之一。”
谢陵远默默回想了一下自己一日三餐都吃医院食堂,周末不是叫外卖就是煮点面条随便填饱肚子的凄凉生活,顿时有些食不下咽。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
到头来,一个外科医生还没有人家黑社会混得好。
饭吃到一半,谢陵远终于想起来此行的真正目的,他觑着爱丽丝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有做过噩梦么?”
爱丽丝叼着叉烧包摇了摇头。
“不会吧,你心理素质真的这么过硬?”谢陵远很是惊讶。
爱丽丝住院那么久,和他说话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吃完嘴里的东西,又喝了口水才说:“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谢陵远愣了愣。
“我坐在后座,躲在了两排座椅中间的缝隙里,所以伤得不重。”爱丽丝不自觉地皱了皱眉,“阿羽系着安全带,反应快也没用,只来得及往侧面弯一下腰,他一定伤得很重,只是我当时动不了,又被椅子挡住了视线,完全看不到他。”
谢陵远不知为何有些紧张,一时间放下了筷子。
“他清醒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猜的,当时也没有看时间。”爱丽丝慢慢地说,“他一直跟我说没事,甚至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我却看不到他的脸,我知道他很疼,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是颤抖的,可他自己就像不知道似得,还在一直安慰我。”
“我当时也就感觉不到害怕了,还跟他说再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得救了。”爱丽丝看着玻璃杯里晶莹剔透的液体,目光似乎没有焦距,“过了一会儿他不再说话,可能是昏了过去,然后他的手越来越冷,我摸了他的手腕,感觉不到脉搏,这才相信他已经死了。”
谢陵远静静听着,一声都不敢吭。
“再后来救援队和救护车来了,他们把我抬出去的时候,我趁机看了一眼阿羽,没怎么看清,只记得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可怕。”爱丽丝说,“我没有做过噩梦,不过确实有那么几天整宿没有睡着,想了很多,想阿羽死之前说的话,想他当时会有多疼,想他为什么会死。”
她抬头看了谢陵远一眼,“你觉得人的死期都是注定的么?”
谢陵远一时没能反应过来,“怎么会……”
“如果一个人认为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想要的样子,却又没办法主动放弃生命中现有的一切,”爱丽丝看着他,“那么意外死亡就是最好的结局。”
谢陵远呆住了。
“在我看来,阿羽就是这样的人。”爱丽丝微微低下了头,“这么想的话,心里会好受些。”
谢陵远沉默了好久,他其实也想说点什么,可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只不过就是大学时候参加过一个心理辅导社团,听过几个青年倾诉感情或事业上的烦恼,连这些事他都开解不好,遑论生死大事。他当医生当了这么些年,见过的生生死死也多了,总是对自己说时间会冲淡一切,这句话虽然很有道理,却是屁用没有,要是这么安慰人纯属脑残。
所以他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念头,最终还是没能张开嘴。
在一片沉默中,爱丽丝若无其事地夹了个鸡翅到自己盘子里。
谢陵远不想傻坐着,连忙又夹起一个虾饺。
他好像很钟爱这里的虾饺。
“我不敢和阿城他们说,难得阿城把你叫来,顺便一吐为快了。”爱丽丝瞥了他一眼,笑了笑。
谢陵远犹豫了一下才说:“你说的这是……简略版吧?”
“你还想听加长版?”
“不不不不不不……”谢陵远差点语无伦次,“他是不想让你把事情憋在心里难过,所以我是说,你要是还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爱丽丝认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剩下的还能有什么呢,也就是些回忆,我们都记在心里。”
谢陵远总觉得她一定还有什么没说出口,可是他又不认识秦羽,最多是个外人,不好问太多,只得默默解决起剩下的饭菜。
☆、第4节
谈话很平淡,饭菜很可口,谢陵远从头到尾没说几句有用的话,却吃得很撑,他觉得自己赚了,不由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邵万城发短信过来说把车停在胡同口了,让他们吃完了出去找他,谢陵远叫来服务员结账,得知他们这一餐的费用已经被邵万城在线支付,更是有种微妙的愧疚感,好像他是来吃白食的。
似乎他本来就是来吃白食的?
出了餐厅,外面寒冷的空气让谢陵远精神一振,爱丽丝带路往一条小胡同走去,他跟在后面讪讪地说:“邵先生是想让我开解你,结果倒变成我蹭吃蹭喝了。”
“他原本也没指望什么。”爱丽丝开玩笑说,“就当是谢谢你在医院对我的关照。”
“那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胡同里光线昏暗,狭窄的空间令脚步声带上了轻轻的回音,两个人一时无话,往前走了一会儿,已经能看到胡同口邵万城的那辆黑色轿车,爱丽丝走近看了一眼,人不在里面。
“可能去买烟了。”爱丽丝说,“我们等……”
她话音没落,谢陵远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条胡同口的马路很窄,几乎是单行线,人迹罕至,路灯稀疏,黑色轿车孤零零停在路边,主人不知去向,反而有两个陌生人守在暗处,一左一右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看起来像是打劫的。
谢陵远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连忙拉着爱丽丝往胡同里面跑,才跑进去没几步,猛然发现前面竟还堵着个人。这条胡同曲里拐弯的,又堆了点杂物,他方才竟也没注意路边藏了个人。
这还是谢医生平生第一次遇上打劫,他在心里把邵万城这个乌鸦嘴骂了个够,又忍不住希望他能快点回来,想必这样三个小贼还入不了那个黑社会的眼。
可惜小贼也是长脑子的,知道路口经过的人多,三个人慢慢地把他们往胡同里面逼,谢陵远护着爱丽丝退了几步,瞥见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把水果刀,喉结动了动,说出来的话都是哆嗦的:“你们要钱?”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颤着双手从怀里掏出了钱夹,竟然大大方方扔给了人家,“要多少,自己拿。”
他其实是害怕。
别说一把小刀能伤人要害,就是赤手空拳,这三个人也够把他打死了,他实在是个孱弱得不能再孱弱的普通外科医生。
好在谢陵远还没忘记自己是个男人,一直贴着墙把爱丽丝护在身后,他也没指望这几个强盗能把钱夹里的证件给他留下,果然,他们看也不看就藏起了钱夹,那个拿着刀的人晃了晃手里锋利的水果刀,目光落在爱丽丝身上。
爱丽丝把手机丢给了他。
“钱!”水果刀君得寸进尺。
“她她她没带钱。”谢陵远连忙说,在自己兜里胡乱摸了一通,也把手机交了出来,“……就这些了。”
他表现得就像个被警察叔叔抓住的犯人似的。
水果刀君低骂了一声,目光又在他们两人身上扫了一遍,可能是看他们穿戴都不错,想多捞点,谢陵远紧张得汗都下来了,生怕他们劫完财还要劫色,好在胡同里黑咕隆咚的,他都看不清这伙强盗长什么模样,想必强盗也看不出他们长什么样。
此时外面小马路上飞快地经过一辆车,车灯的光线漏进来,有那么一瞬间照亮了爱丽丝的眼睛。
爱丽丝的金发在苍白车灯下微微变了色,显出一片惨淡的银白,她脸上的表情好像是不耐烦,深蓝色的眼睛如同坚冰,里面似乎盛着凛然戾气,比刀锋还冷。
拿水果刀的强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再要分辨时,光束飞快闪过,胡同里已经恢复了一片黑暗。
他眯了眯眼,正有些纳闷,头发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那人按着他的头重重撞在了胡同的墙上,发出“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谢陵远打了个哆嗦。
突然出现的邵万城上前一步飞起一脚,正中旁边一人的胸口,那人一个后仰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咳都咳不出来,挣扎了片刻竟吐出一口黏糊糊的血来。
“好啊,老子不过就是去买了盒烟,你们就开始撒野了?”邵万城把自己的拳头按得咔咔作响,磨着牙紧走几步,赶上剩下那个哆嗦着跑路的小贼,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抓着他的胳膊一错,愣是把人一条手臂卸了下来。
那人脱了臼,再顾不上逃跑,捂着肩膀滚在地上哀嚎起来。
唯一手持凶器的强盗已经被他撞晕了头,彻底昏了过去,邵万城从他手里拿过小刀,往墙上随便一戳,脆弱的水果刀直接崩成两半,废了。
他又弯腰扒了这人的外衣,把两个手机一个钱夹都搜了出来,回头扔给谢陵远。
“谢……谢谢。”谢陵远被他吓得有些精神错乱,慌慌张张地把东西接住,站在那儿不动了。
邵万城什么也没说,听着地上两个人的惨叫和咳喘声,皱了皱眉,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根烟,吸了一口,按下兜里的车钥匙开了车锁,这才压着声音说:“你们去车里坐着等会儿,我报警。”
谢陵远机械地点点头,拉着爱丽丝赶快跑了。
派出所离这里不远,报了警之后没一会儿就有几个警察来拿人,那个带头的警官好像和邵万城挺熟,谢陵远远远听见他们聊了两句,警察似乎是抱怨他下手太重了,邵万城叼着根烟摊了摊手,表示自己这是正当防卫。
这三个贼遇上邵万城也只能认倒霉,一个掉了胳膊,一个吐了血,剩下那个估计脑震荡了。
邵万城心满意足地看着警察将三个小贼铐走了,这才回到车子里,问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