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垂手端立,“孙儿只想着吃,把正经事儿都给忘了,阿玛说有件斗篷拉您这儿了,让孙儿告诉皇阿奶使唤人给送回去呐。”
太后脸上逐渐升起了霾雾,把盛苡熏得心惊肉跳,她跟皇帝在太后眼里有说不清的瓜葛,宁寿宫侍奉这几天还不足以把她的清白洗净,这就又被大阿哥提了个醒。
暗想大概太后也想她避开此事,于是便请了示下道:“太后娘娘心疼大爷,包子热得早,这会子怕是有些凉了,奴才让厨上再热热去。”
太后这几日倒也留心她的作为,乖巧冷静,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心思,皇帝下了龙座也是普通爷们儿家的眼光,也有怜香惜玉的情味儿,遇见好看的野花,想多嗅几下,折了花杆儿,就伸手扶下,新鲜劲儿一过,调调脸也就忘了,到底还是花坞暖房里的贵草压得住台面。总见不着,反而念得紧。
便道:“是你那天送过来的那件儿?既然是皇帝当初落你那儿的,晚上下了值你给人送回去,顺便提醒提醒咱们万岁爷,自个儿说过的话要算数,别老丢三落四的。现在不忙操心这个,做你刚说那事去罢。”
见她呆怔,万般挪不开步的背影,太后心里原该满意,这会儿却说不上来的别扭。
出了殿,大阿哥边走边冲她瞪眼儿,盛苡不明所以,问道:“大爷怪奴才什么呢?”
大阿哥住了脚,噘嘴道:“那天咱们俩抄完字,阿玛带你出宫,怎么没叫上我呐?同苦不能共甘,真不厚道。”
盛苡蹲下身,帮他把腰间的玉带扎束停当,笑道:“后来奴才因这事儿被太后娘娘罚跪,大爷在哪儿呢?奴才可没有怪您。”
大阿哥被问住了,赌气道:“那阿玛后来还救你了……”想了想又问:“我阿玛喜欢你吗?他们都说你和懿嫔娘娘长得像……”
魏尚一听,忙拦了句,“爷,这话您可不能乱说……”
盛苡站起身,摇了摇头问:“大爷觉着万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玛是明君!”大阿哥很激动地道。
大概在天下所有子女心中,自己的父亲都是神明英雄般的存在,不论世人对建贞帝的功过有过怎样的评判,在她心里,他的父亲始终是个明君。
盛苡点头,“明君能做到不偏听不偏信,大爷长的最像皇上,不会听旁人瞎说的。”
大阿哥眼珠盯向一旁,认真思了会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盛苡松了口气道:“大爷先去玩儿着,奴才给您热包子去。”
背过身眼泪就磕了出来,心里憋屈着也找不着地方发泄,干嘛要教他儿子是非曲直呢,拐了他的心性岂不是报了仇了,以德报怨,这么糟践人的勾当,祁氏一族的列祖列宗都要被她气得炸墓了。
乱糟糟地忙活了一天,转眼天就灭了光。
司烟拿出一惯不怀好意的笑,“本来是轮着你今儿晚上值夜,抵不上你手头差事要紧,把那位置留给司茗了,这回你欠了她一大人情。”
盛苡抱着斗篷,胳膊直往下坠,“姑姑,我求您把我俩换回来,要不您替我去,我一定找机会报答您。”
司烟把她推下门阶,扬扬手道:“别啰嗦,赶紧去,有你谢我的时候,最后这句话我可记住了,到时可不能耍赖!”
出了宁寿宫,盛苡抄了条近道,从奉先殿后头,绕出龙光门,又过了日精月华两道门到了西一长街,就被一人追了上来。
宋齐佩刀悬佩,一身全新的青玉团蟒朝袍,英挺挺地笑了笑,“尧尧,我正要去找你。”
她笑着打量他了几眼,“今儿你随銮驾出宫了吗?恭祝你。”
宋齐看她眼波流转,映出他腰间精铜鎏金腰牌的光泽,心里暗念纵使天大的荣誉都比不上此时这副音容笑貌,木木点了点头道:“刚从外头回来。”
盛苡抬了抬胳膊,笑道:“皇上披风落在宁寿宫了,我得给它还了去,你也别偷懒儿,当心被人逮到你溜号。”
“这会儿正换班值……”宋齐再也说不下去,拧着拳头道:“尧尧,我都听说了,你在宫里不安全,瞧他们把你欺负的,我……”
盛苡缓慢低下头,鼻腔里悉索悉索小声抽着气儿,宋齐一时慌了手脚,赶紧陪不是,“瞧我,怎么老把你弄哭呢……”
他伸手碾去她的泪珠,像是握了一把雪疙瘩,暖都暖不化。
她微微偏过头,躲开他的手,脸颊略略泛红,抬头问:“他有没有难为你?”
宋齐眼仁里圈着她的红晕,半天才悟过来她说的是皇帝,忙摇了摇头,追问道:“怎么了?”
盛苡左右躲闪着他的目光,心里乱了阵子,方塌了肩坦白道:“他知道你认出我来了……”
说完就露出牙尖轻咬唇瓣儿,不时内疚地觑他一眼,无限的情怯柔怜,宋齐觉着就算天塌地陷,他也心甘情愿就这么一直看着她。
“哪儿是你的错,”他道,“咱们俩本来就认识,他知道也就知道了,”说着指了指胸口,“你的身份秘密在这儿牢牢锁着,他寻不着咱们俩的麻烦。”
他故意拉高调子把话说得痞里痞气,果真把她逗笑了,又短聊了几句,暮色四合,马上就到了宫苑各街各路点灯的时候。
宋齐把手伸进怀里,拿出时握成拳头递给她,“尧尧,今儿是你生辰,祝愿你一世平安喜乐。”
盛苡抱着斗篷无法伸出胳膊,就从下面摊出半只手掌。
他把一条银链子嵌进她的指头缝里,没等她细看,一行太监打着佛肚子大圆灯笼从巷头拐了进来,两人短暂告别,她就过街到了养心殿。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说 明儿才有我的戏份
☆、镜中影
看见她,小康子忙从丹墀上窜溜下来,笑道:“这几日咱们万岁爷心心念念就问这件斗篷呐,今儿走前让大爷给带话了,就是姑娘来得有点晚了,我说让奴才上宁寿宫去取回来罢,万岁爷心疼奴才,还不让呐……”
盛苡数着步子上阶,把他的话听得隔三差五,一路跟进西梢间三希堂门屋口,方等他住嘴通报了声,后脚敬事房太监张德敬托着银盘也赶到了。
两人同时被宣进,皇帝一个眼色就把他打发了,张德敬今儿退步走得尤其慢,三两眼把身边那人览了个大概,最近传闻他也听了不少,样貌果真是人上之人,与其说是长得像懿嫔,倒不如说懿嫔的样子像她,一向就只有赖模样照着好模子仿的道理,若要先前御花园里碰着的是这名宫女,这会儿哪里还有懿嫔什么事儿。
皇帝还穿着出宫时的明黄彩龙金云朝服没来得及换,大约是车马劳顿的缘故,面容稍显尘土,端坐在云龙塌座上头,一旁的梳头太监小心翼翼地从箱盒里摆出剪发修面的一应器具,躬身静等示下。
盛苡趁着这空当,请了个安道:“奴才奉太后娘娘的命,给皇上送斗篷来了。”
皇帝叫了声起,紧接着又说:“你这儿官司倒撇得干净,外头瞧着没斤称,实际上是把沉骨头,压得朕胳膊这几天连笔都架不稳,被你当轿子使唤,一句谢谢都没落着。原本就是朕的东西,你霸着不给,还得朕专门儿派人传话才肯来,半个时辰以前宫里各处就下值轮班了,你比朕还忙,一趟跑腿的功夫都顾不上,是不是还得让朕亲自迎你去,顶着老佛爷的名头犯懒,朕看你是欠收拾!”
盛苡不妨他这劈头盖脸一通冷呛,抱着斗篷又跪下了,煞白一张嘴脸道:“万岁爷息怒,奴才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故意劳累您,万岁爷的恩情,奴才铭记于心时刻不能忘记。奴才怎敢贪图御物,一早就把斗篷交给太后娘娘管存了,宫里下了值就按照吩咐过来了……”
后面的话皇帝没有仔细再听下去,知道她不笨,条条款款总能把话给说圆。腿脚看着还算利索,就是不知道骨子里是个什么境况,雪还没化干净,根据那天太医的判论,必定还痛着,耽搁了走路……
皇帝兀自把她晚来的理由给囫囵圆满了,见她还跪着,心里不落忍,把人叫到跟前替他掌镜。
梳头太监刘胜擎起尖细青灰的剃耳刀放在面盆的热水中浸润,贴在皇帝鬓角轻挽了两下手,细细碎碎的发茬子就飘落而下,小六子忙托着扇形的发盘子接了,顺嘴笑道:“去年还是干爸爸他老人家接的“龙羽”,今年就换成奴才了,保佑奴才这一整年都交了好运气呐!”
刘胜也跟着赞不绝口,“万岁爷鬓若刀裁,若不是今儿赶上龙抬头这么个吉利日子,哪儿用得着奴才班门弄斧。”
皇帝听了脸上没有多大表情,不胜往常,还能笑骂他们两句,气氛似乎过于沉寂了下来。
小六子知道他们俩说再多好话也掰不开皇帝的笑脸儿,症结还在盛苡那头,皇帝眼睛里盛着那截木头桩子,心思不够用,哪儿能顾得上他们说什么。他早就感觉出来皇帝对她干妹妹有着超乎群常的情分,都说圣心似海,圣颜无波,再亲近的人都别指望能把皇帝的心底琢磨透彻,这就是帝王心术的高明所在,永远猜不透,永远忌惮着。
但招子使在盛苡身上就自动瓦解了,眼神里那股吞人的黏劲儿,倘若不是皇帝遏制不住,那就是他自个儿还未察觉道。
小六子作为旁观者,自然把什么看得都清楚,皇帝深陷棋局,步步走险,对面站的那是前朝遗后,跟他之间是楚河汉界般不可开化的矛盾,眼见旗开得胜,把对方杀了个片甲不留,单留一帅迟迟不肯动手,将身后站着百万大军,却因他一时动了恻隐之心,铩羽涸鳞,陪着他一同博弈这盘僵局。
见她木撅撅捧着镜面,眉棱间的冰冷入木三分,眼观鼻,鼻观心,真比镜架子还称职,皇帝甚觉无趣,他降贵纡尊把她从雪窝里刨出来,又抱进殿里,人就是这么报答她的,理所当然地承受着,塑金菩萨似的,一副笑脸打算舍给谁看?
便往一侧别开脸,不妨一头撞在了刀口上,额角被剥开道口子,血珠蹭一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