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由蹲了个身,回道:“奴才那日帮盛苡收拾行李,无意中发现这条汗巾,瞧花样,瞧针脚,怎么瞧都不像是合乎宫女身份的佩戴,奴才不敢隐瞒,如实回禀小主。”
盛苡呆住了,人都想往高处走的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没料着自己竟也值得身边信任亲近的人去背叛算计,仿佛打个喷嚏那么简单,撂下手就把她给卖了。
她紧了口气,实说道:“回小主,是正月初八那日,万岁爷落在天穹殿里的,奴才一直收着忘记归还,今儿收拾包袱时才想起来,可是已经不见了。”
这话说得实在不明智,玫贵人细一琢磨,顿时火气蹿升,敢情那时候,就跟皇帝勾搭上了!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听着就立不住脚儿,谁能帮你作证?夹带藏掖圣物,还编排扯谎,来,给这口伶牙俐齿赏些胭脂吃。”
暗处走出名行刑太监,抬手就扇,被她匆忙躲开,俯头道:“小主明鉴,万岁爷……万岁爷能替奴才说明。”
话语夹枪带棒地闷头打过来:“浪东西!还敢寻万岁爷的晦气,打,治治她这讹赖的贱毛病。”
盛苡只听耳边两声脆响,腮帮子就木了。清由抖着肩,低下头攥住衣角。
吕才卜咳了声,走近弯下腰,笑不唧儿地说和道:“姑娘这又是何必?痛痛快快地招了,何必受这份皮肉之苦,细皮嫩肉的,得爱惜着自个儿的身子不是?”
盛苡斜楞眼看向他,眼仁里失了光火月明,“招了是什么罪过?”
吕才卜照本宣科似的念道:“私藏圣物,当凌迟处死。”接着无声笑了笑,“姑娘乖乖地认了,这挨千刀的法子就用不着了,身子被裁得七零八碎,那样多不好看啊,到时候白绫烈酒,哪样来得痛快,随你自个儿挑。”
横竖是要置她于死地,她垂下头摇了摇,“奴才没有私藏圣物。”
吕才卜侧着耳朵点了下头,举目看向玫贵人。
玫贵人冷笑:“公公可得想法子撬开这张嘴,今儿这事儿您不摆平,往后宫里人都有样学样,那还了得。”
吕才卜抄着袖子,歪脑笑,“法子是有,只是……”
玫贵人不耐地把他叫近,摘了腰间的翡翠禁步,低语说:“留个证,成了,自有好处。”
吕才卜掂了掂拢入袖中,只凭职位上头的赚儿,也就能挣出一年的嚼谷,勉强能填饱肚子,他办得还是损人命的狠差,手头攒的罪业临到下辈子也还不完,这辈子还不得趁俩糟钱儿花花,好好享受享受,当初他也犹豫,该不该接这趟活儿,到底还是改不了见钱眼开这副死性儿。
物证人证都有了,只要她亲口招认,立罪这套章程就齐活了,皇上追究起来也没什么可指控的,再说皇上还能缺女人?可惜,顶多哀叹那么一两天,转转脑袋也就忘了。
“对不住姑娘了,”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盛苡的后背,挥手指示两名小太监搬来一只铁笼子,“灵哥儿喜欢荡秋千,这条辫子瞧着挺结实,姑娘受累容它玩会儿。”言罢拨开笼门的闩子,一只半臂高的墨猴顺着他的胳膊爬上肩头,龇牙咧嘴发出嘶嘶的叫声。
盛苡惊愣不已,一阵挨一阵的眼晕,玫贵人白了脸色,僵着舌头道:“这……”
他降下肩头,猴爪一勾就冲盛苡的辫梢捞去,她头皮痛得发麻,惧得销魂蚀魄,重重凿下前额,惕然抖着调子道:“奴才认罪……”
玫贵人抚着胸口,半晌才启唇,无力地呼了口气,“先关着,签字画押。”
末时,钟鼓楼的钟声沉闷扩开,宋齐下了值到隆宗门外洗了把脸,冒雨进了值庐。
进门刚好碰见内务府的太监们更换床榻上的褥单,须臾后面一拨太监接班来铺床褥。
侍卫领班王铮拍了拍宋齐的肩膀,“今儿等下完钱粮,带几个人点西街上的火烛,你性子沉,压着他们些,皇上不在家,一个个三青子似的,昨儿晚上跟外头那帮参领护军隔着墙叫骂算怎么回事儿?“内五”,“外八”不分家,守得是一个紫禁城,别整出窝里反的茬子,跌自家人的份儿。”
宋齐应是,率几名侍卫出了乾清门,隔远看见一名宫嫔出了隆宗门拐进西一长街。
侍卫崔赢抻脖子看了眼,啧啧道:“正主儿不在家,连内宫都敢出,这哪位小主,胆儿这么大?”
宋齐起疑,吩咐他带着其余几名侍卫先行守备,一人入了隆宗门,找了名笔帖式打探消息。
笔帖式脸色很难看,“您给评评理,这门能是主子娘娘们能随意进出的吗?”说着手指往上戳了戳,无可奈何道:“动不动就把皇上请出来论理儿,回头出了麻烦还不是咱们这伙人担着。”
见他话里有话,宋齐随意翻着桌上的档录:“刚这位出门,是干嘛去了?”豁然就看见盛苡的名字记录在案。
“说是惩办一宫女,把人押慎刑司了。”
宋齐凉嗖嗖起了一背冷汗,半疑问:“那宫女长什么模样?”
笔帖式咬着笔杆子沉思,“条儿是条儿,盘儿是盘儿,大眼睛白尖脸儿,模样着实不一般,”说着低头叹了口气,“女人窝里是非多,谁也见不得谁的好,随便揪个名头就把人给裁了。”
宋齐大惊,袍甲上的薄雨丝丝浸入里衫,激得他后脊发凉,不及细问,忙从门内跨了出去,笔帖式高喊声追出很远,“您还没登记呐嘿!”
作者有话要说: /(ㄒoㄒ)/
☆、圣回銮
宋齐奔到慎刑司后偏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值庐里一太监伸出头打量他一眼,嘴里嚼着烟叶,指背刮了刮鼻头问:“送人上路来了?侍卫处向来跟咱们这儿不搭界,这脏活儿也轮得你们接?”
宋齐攥紧了拳头,闷声道:“例行巡防。”
太监吐了口烟汁,瞥回眼,不冷不热地道:“您自便。”言闭转头回到屋里。
他缓下步子,两手抵在门闩上,淋了一脖子雨,方推开门,似是推了千斤重的石磨,慎刑司太监的手段有多阴损他不是没见识过,他惧门内的情形另他不堪忍受。
跨进殿,一抹虚影孱弱不住往墙角缩去,把身子掩藏在暗影中,宋齐提步上前,走到跟前却堪堪忍住,慢慢降下一只膝头,伸手触上她的肩头,她针扎似的抖了个身躲开他。
他哽了嗓子,轻呼道:“尧尧,是我,我是宋齐。”
盛苡缓缓把头从膝盖间抬起来,眼窝里嵌着两汪死水,怔怔点头。
宋齐心头拉锯似的,挫得五脏六腑剧痛万般,掠了掠她的鬓角道:“尧尧,你忍忍,我这就想法子救你出去。”
她猛地惊醒过来,拉紧他的袖子,央求似的喃喃:“你别走,我怕。”
他愣了下,忙坐下身,摇着头保证,“你别怕,我不走。”
她似是得到了安慰,竟然模糊地笑了下,“你还拿我当妹子瞧吗?”
他晃花了眼,捣蒜似地点头,听她说道:“那说好了,你每年替我上天寿山,瞧我爹娘和哥子去。”
他点头,又慌忙摇头,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碎星,吞咽一口气,郑重道:“别犯傻,咱们俩一道去,就冲他们这点伎俩,糟害不了你,我帮你把案子呈报到刑部,你千万别签那罪状……”
她耷拉下眼皮,摇了摇头,轻呻道:“我太累了……”
宋齐暗惊,不敢细琢磨她的话,靠在墙边,解开肩甲,容她额角抵在他的外臂上,雨水溅落在窗台上,拨弦儿似的,剌着他的脑子,很想开口问问她跟皇帝之间的传闻,又唯恐伤了她。拿她当玩意儿似的看待,把人带出宫,害得膝盖落了病根,这回又因为一条汗巾,命都险些丢了,算什么男人!她是栖身贵木的凤凰,不该是束在一方院落中,仰仗他脸色过活的奴才。
她呼吸浅浅起伏着,他揪拔着草席的边缘,心里也被拨弄地毛毛糙糙,想起多年前入宫参选皇子陪练那日,他下了校场,初次遇见她,仓促间缓膝行了一礼,被她拍着肩头,娇憨赞道:“箭似明月无虚,君似关张无畏。”
至此一语铭心,刻骨不忘。
即便是宫禁森严的紫禁城,也没有不透风的篱笆。
消息透进宁寿宫,太后正歪在椅子上修脚指甲,猛地坐直身,脚背被划烂一道血口,殿内众人顿时忙得人仰马翻,洗脚的宫女还没醒过神就被两名太监拖了出去。
李玉禄训斥道:“慌什么慌!病来疯!规矩都白学了?”
被他一喝,众人都稳下手脚,锦玉忙找来烧刀子和纱棉,把太后的脚捂在胸口,为她清洗伤口。
四格格急得直跺脚,“那玫贵人倚疯儿撒邪起来不要脸!驴烂肠她都敢请,又是扇巴掌,又是揪头发的,这不是糟毁人嘛!”
太后也气的不轻,“她这是火堆儿里头捡柴!眼时下,皇帝正在兴头上,哀家都不敢随意理会那人,偏她是个眼皮子浅的,良心让狗叼走了,使这么损狠奸坏的招子整人,这是往哀家脸上扇巴掌啊!以往竟不知道她是个这么损的!”
四格格道:“老佛爷别想她了,您赶紧发话把人给捞出来罢,再耗会子,人就凉了!”
太后心也凉了,冷静下来略忖量了下,眯眼道:“今儿还不能救她出来,宫里各处都下匙了,闹起来,消息就走漏了,先委屈她一晚上,明儿带哀家这儿来,那孩子心眼儿实诚,能听得进好话,仔细交待几句,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皇帝外头事情还忙不完,不能再因着她劳心。”
四格格嘴直道:“您心疼我皇帝哥子,就活该旁人受苦受难吗?倘若挨了苔板子,晾着屁股歇两天,也就没事了,拿那畜生把人心里头作下毛病,我哥子什么眼神儿,您排这戏法儿迟早都得露馅儿。要这么办事,横竖是没有王法了。”
太后气急:“哀家的难处你何尝知道?人给你们灌什么油星儿了,一个个都向着她说话!是!哀家罪大恶极,都是哀家的错,值当你梗着脖子对着哀家犯冲。”
见她动气,众人惧惊,压着后颈,屏气不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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