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5》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2007[1].5- 第2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这显然是大话,你王安又不是当年的秀才,秀才有那么多田产,而你王安却是南山上的穷吊子,这事谁不知道呢?你的老账是否还清了也难说,捡来的女儿也大了,快到上学的年龄了,你把自己卖了,也拿不出钱帮那么多人缴学费。退一步讲,就算你有那个能耐,家长们也不感兴趣。说穿了,他们早就不想让孩子读书了,即便不交学费吧,书费还得交,即便书学费全免了吧,孩子待在学校里,还不是白耗!虽在深山之中,但他们也听说了,现在的大学生毕业国家也不管,也找不到工作,也只能去给别人打工——与其花费无数的钱财读完大学再打工,不如现在就去! 
  那些个子大一些的孩子,比如乒乓球打得很好的周汉,辍学没几天就去镇派出所办了个假身份证,到福建与父母会合,进木材厂打工去了。 
  王安辛辛苦苦地跑了十多天,连周围的人都看不下去了,劝他:“跑啥呀跑,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管得着吗?未必你有本事一根绳索去把那些失学的家伙捆进学校?”王安想这话有道理呀,就不再跑了。他的心情也慢慢平静下来。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鸟喜欢迎着阳光欢叫着飞翔,有些鸟则一辈子默默地躲在岩畔底下或阴湿的谷底。森林不会因为有这样的鸟就不成其为森林,太阳也不会因为有这样的鸟就不再升起。 
  天底下浮出水面的人物和事件,永远都只是冰山一角,王安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在灯下看着女儿那张可爱的圆脸,听着女儿安详的鼾声,才会想想她的未来,心里也才涌起惆怅。这种惆怅在低垂的天幕下,静悄悄地延伸…… 
  中心校终于动作起来了。在这段时间辍学的孩子,不仅是南山小学,其他好多村小都有类似现象。有些地方还出现了老师跟家长打架的恶劣事件。家长要孩子辍学,孩子基本上都跟南山小学一样,钱还分文未交,老师们害怕到时候闭校长依照开学时报上的名册清点人头,就对那些家长们说:“你们书可以不读,钱不能不缴。” 
  这是什么话呢?你是老师呀,你不是强盗呀,老师怎么能把这种不要脸的话说出口呢! 
  家长们好像忘记了,这些老师跟他们一样,都是做了好些年农活的农民,其中一部分还跟王安一样,是代课教师,只不过干了教师的活,并没有教师的身份,真要撕破了脸皮,谁话里的骨头都不比谁软。老师们说:“你的孩子领了书啊,买书是要钱的,我又不是你家孩子的亲爹亲娘,总不能由我出钱帮买!”家长们就把孩子的书抱了来,往老师的脚下一掼。老师说还差那么多呢。家长们说:“那些狗屁玩意儿,早就扔了。”其实没扔,而是做了鞋样,糊了壁子。老师说:“扔了咋行?扔了也得还回来,还必须是新崭崭的,我发下来是啥样就是啥样。”老师又说:“就算你把书原封原样还回来了,这些天我教的知识呢?也得把我教的知识吐出来才成!” 
  家长们觉得这已经不是人话了,本来就是泥腿子,还装啥斯文?骂吧!于是就骂开了;揪住老师家祖宗八代的女人骂,都骂下半身。 
  没骂几声,双方就扭打起来…… 
  这件事大概给镇政府带来震动,终于指示闭校长召开全镇教师会议。 
   
2007…6…21 10:44:26 涢水客 


等级:版主
文章:8599
积分:48219
门派:无门无派
注册:2006年11月29日 第 13 楼   


  阵仗那么大,可闭校长的话却简短得过分,闭校长说:“从本学期开始,我镇初中以下全面减免学费,已经把学费收上来的,在半个月内全额退还学生。” 
  这时候的闭校长,不是在讲话,而是在传达别人的话,因此话里没有水汁,也没有皮肉。说完那句,他就等着别人的反应。邻近几个镇早就实施了,老师和家长架也打了,别人会有什么反应?即便有反应,又有什么作用?闭校长把清冷寂静的会场扫视了一圈,说大家都听清了吧,听清了就散会。紧接着,他又作了这样的补充:“郑大明、邱江慧、李桂祥、盛超、王安、周奎山、李兵几位同志留下来。” 
  别人都退出去了,就这七个人留下。 
  退出去的人,离席前都禁不住把这七个人多看两眼,七个人故意弄出笑脸,只是很僵硬。他们都是代课教师。 
  闭校长让七个人都坐到前排去,他也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先给抽烟的人发了一支烟,再站着跟他们说话。他说:“同志们哪,这些年来,你们辛苦了。拿不了几个球钱,活路一样也不少干。我本来想让你们就这么干下去,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上级不准收学费,就意味着我们的整体收入减少了。不是减少了一点。而是减少了很多。斋饭少了,就养不了那么多和尚,这道理大家都是明白的对不对?这里除了王安是一个人干一所学校,其余六位同志都是给你们的校长打工——我们就姑且这么说吧。今天开会前,我把你们的校长找去谈了话,我希望他们把你们留下。但他们都愿意自己多分担点活,到头来把你们的那份工资领到手。你们不要怨他们,他们也要过日子。那你们就回家种田吧,或者出门打工吧,对,就出门打工,挣的钱比这里多十倍,多几十倍!你们实在没啥值得惋惜的。我知道大家心里难受,这当教师的人,贱哪,干了些日子,就对讲台和学生有了感情……不过你们实在没啥值得惋惜的。你们只是脱了个枷锁。种田去吧,打工去吧!当然王安没办法走,他走了,南山小学就垮了。” 
  会议室里静得像飘荡的烟雾。 
  闭校长喷了几声鼻子,大声说: 
  “今天中午,我私人请你们几个喝酒,都要醉!谁不醉,老子往他脖子里灌!” 
   
  六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安一如往常地守着那所学校,工资还是那么多,学生却少多了。六年级只有四个学生,全校学生共四十七人!其他村小的教师见到王安,不再叫他跛子,也不叫王老师或王校长,而是称王教授。转来转去只有四十七个人,不就等于带研究生吗?眼下,有的大学教授一次性带博士生也不止四十七人呢。这称呼比叫他跛子还“毒”,王安是教师,教师守不住学生,就是失职。而且他明显感觉到,这四十七个人中的一部分,还会中途从他手里溜走。他捧在手上的是水,随时可能从他粗大的指节间漏掉。像周汉这种早先出门打工的孩子,已经做出了榜样,他们不仅不花钱,还给家里挣钱。家长们已越来越不关心孩子的学习,只是关心孩子的个头。只希望孩子的骨头长快些,在最短的时间内,给出能够去办理假身份证的理由。 
  王安的担心很快得到验证,一个学期没满,南山小学又走了五个学生。 
  那天王安把全校学生集合在操场上——平时他给学生讲话,都是站在平地,今天他却费不少力气爬上乒乓球台,在上面颠了几圈。他说:“还有没有要走的?要走现在就走!”这是心里话,他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学生今天少几个,明天少几个,那是软刀子,他宁愿挨钢刀。但最终,那句话没把学生吓住,倒把他自己吓住了。要是真有那么两三个学生站出来,他将如何面对这一天?这是极其普通的一天,太阳早早地升起,大地温暖,鲜花盛开。这一天是值得感恩的。可要是有两三个学生从他眼皮底下走掉,从此拦腰斩断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很快学会拼命,学会抽烟,学会喝酒,学会说粗话,他该怎样向天老爷交代?王安并不信某一个具体的神,可他的心直接与天老爷对话,他的所作所为,都受到天老爷的评判。 
  学生并没有走,带着几分怜悯地望着老师。正是这怜悯把王安刺痛了,他骂了起来:“娘的,我哪里是在教学生,我是在养猪!把你们养到这么长了,”他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就送你们出栏,让人屠宰!——这就是我的光荣!” 
  那一天,学生回家都对家长说:“王老师像喝酒喝醉了一样。” 
  过不久,上面又来了新政策:所有教师都必须持教师上岗证才有资格走上讲台。这政策并不新,因为在城里早就实行了,然而对泽光镇这样山高皇帝远的中心校,尤其对村小,它却带来了不小的骚动。“教师资格证?我都教三十多年书了,我教的学生都当了爸爸,手脚快的都当了爷爷,有的升了中学,念了大学,现在都当处级干部了,我还没资格走上讲台?”这政策是山外来的,他们觉得山外是一个神奇而古怪的地方,那里是另一个太阳,那里经常出一些新招,都与他们的经验格格不入。 
  但不管怎样,他们懂得山外很大,山里很小,抱怨几声之后,就很听话地去参加了考试。他们一辈子都在教学生怎样答题,可轮到自己答题的时候,那些题目就不认他们是老师了。那些题目变成了山里的石头,叫不答应,摸着硌手。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过关。那些没过关的,也并没被取缔。把他们取缔了,整个泽光镇的教育就会得病,瘫痪病。听说现在毕业的大学生有六成找不到工作,但他们再怎么说也不会想到来泽光找工作,他们眼里根本就没有泽光这个地方,就连那些从泽光考出去的大学生,眼里同样没有这个地方。他们宁愿在城里耗着,住地下室,吃得饥一顿饱一顿。南山顶上那个卖了多年瘟猪肉的桂屠户,生了个女儿简直称得上娇花嫩朵,师范大学毕业后,为了在省城一所中学谋个位子,还陪校长睡觉呢。这些事情在山里人听来,怪叫人心酸的,他们却干得兴兴头头。不过这样也好,这给那些考不过关的教师留了机会。上面说,你们还是像以前那样好好干,今年考不过,明年考,明年考不过,后年考。 
  这好像是安了他们的心,可别人安了他们的心,他们自己的心却安不下来。他们一边给学生讲课,一边想:“你在忙乎啥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