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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多用车还是没搞成。我问父亲时,他嘴里支吾着,脸上有点暗。突然说了一句粗话:那个鸡巴车算了吧。还是小土豆悄悄告诉我:父亲找工厂里原先的徒弟试制样品,徒弟竟一针见血地指出,这车改装一次要拆卸三百多颗螺丝钉,这不吃饱撑的吗?徒弟只用一句话就打倒了父亲。小土豆说当时父亲就跌倒在车间里,是几个师傅将父亲送回来的。父亲一连躺了好几天。为了宽慰父亲,小土豆把家里的一副围棋拿出来,让父亲教她下五子棋。当时,父亲一边用手布棋子,一边偷眼看小土豆。每一眼都偷得挺狠,表面却装没事人似的。他闻到了小土豆的香气,听见了小土豆的呼吸,乱了手脚把棋子布空,掉到地上。小土豆故意拉着长声说:大老板呀,你下棋怎么不看棋呀?笑死我吧。果然就笑起来,把父亲笑得很窘,嘴里念念叨叨,好哇好哇。小土豆的青春气息又让他产生了灵感,就是这时候他想要发明一种无子围棋。他想设计一种折叠棋盘,打开后用手指一压某个位置,黑的或白的棋子就自动翻上来。小土豆大叫着说,大老板呀,这棋发明成功了,你真的要当大老板了。父亲兴奋地来回走动,连连说着:好哇好哇。
父亲说干就干,只是他的方法有点儿笨。他是用细铜丝编制出棋盘,然后在每根铜丝上串上菱形小木块,那木块有三个面,一个面上画着黑棋,一个面上是白棋,还有一个面是空白的。用手按那木块就可以下棋了。铜丝好编,关键是那三百多个小木块,每一块的三个面都要打磨光洁,这却是一个艰巨的工程。父亲用快刀和锯先将小木块削出来,然后买来一堆砂纸,就率领着小土豆开始磨制那小木头块。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的家,住在父亲的客厅里。半夜里被沙沙的声音吵醒,看见父亲门里亮着灯。我从门缝里看进去,灯光底下,父亲挺直着瘦小的身子在磨木块。因为用力,满脸皱纹搞得很集中,嘴巴张着,两眼发红,那兴奋的神情如同森林中一只发现了精美猎物,正待前去捕获的老狼。
我再一次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停止了制作无子围棋。我心中一喜,说其实下围棋讲究的就是棋子。那手摸棋子的感觉非常妙。要是没了棋子,棋手怕是一点感觉也找不到了。父亲痛苦地摇摇头,叹息一声,说不是那么回事。他说在这同一栋楼里,也有一个该死的退休老家伙,也在研制这个东西。是小土豆从他们家保姆口中得知的。人家根本不用什么铜丝啊,小木块啊,人家用的是什么激光原理,用一只针那么大小的棒棒一点,棋子就从盘子上现出来。父亲抱恨地叙述着,同时透露出对同行的钦佩,走到阳台上去,对那另一个老家伙的窗户凝视良久,赞叹着好哇好哇,又突然恨恨地说:你个老东西呀!
小土豆为了宽慰父亲,从旧书摊买回一堆闲书。大多是琼瑶和别的爱情小说。她让父亲看,她自己也看。时常看得泪流满面,哽咽不已。她跟父亲说:我平时总爱笑,捞不着机会哭,我哭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父亲说不难看,趁机多看了小土豆几眼。很快,父亲也让琼瑶那老太太给哄进去了。挺大年纪,整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俩土豆常常读得天昏地暗,忘了吃饭。终于,父亲心中的另一团火也被点燃了。父亲将当年肚子里的绿林好汉全部化作痴男怨女后,竟然开始了他的小说创作。搞发明和写小说完全是两回事,父亲却把它们神奇地结合起来了。父亲把他的构思讲给我听。小说的题目叫《土豆花开》。他说里边写到母亲,写到我和姐姐,写到小土豆,还写到——他很不好意思地说,还写到他的初恋情人。说到初恋情人时,他的脸迅速地红了一下,样子搞得很忸怩,我都替他不大好意思了。亏了小土豆不在跟前。我实在没想到,老爷子当年也有初恋。父亲动情地对我说,他第一眼看见小土豆时,就发现她长得太像那个人,简直同梦中的她一模一样。我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谜底埋在这里。父亲说他当年上中学时,他设计制造的飞机模型是全校飞得最高的。当飞机在空中盘旋时,校园里欢呼声最高,笑得最响的就是她。她的作文是班上最棒的,经常被登在校刊上。在她的影响下,他也爱上了写作,他们还合作过一篇小说呢。啊,原来如此!父亲的发明源于此,小说创作也源于此。我没有问父亲为什么后来又跟了脾气暴躁的母亲,因为那无非是一个老而又老千篇一律的故事。
可是我非常清楚:写小说并非搞小发明,对父亲这样衰老的身体是难以想象的。我知道有不少退休老人写小说,最后写的书籍笔砚连同老人自己一齐失踪。然而父亲没有失踪。他想干的事总是要顽强地干下去。自从父亲进入写作状态后,就跟一个疯子似的性情反复无常。他把自己整天关在他的屋子里,像野兽一般发出怪异的声响,有时发出愤怒的叫喊,有时又哈哈大笑。让人弄不清他那衰老的机体里都埋藏着一些什么东西。小土豆拼命地把门叫开,看见父亲头发散乱,两眼血红,哽咽着说:她死了。小土豆大吃一惊,不知道是什么人死了。父亲每写到激情冲动时,竟不顾体面地当着小土豆的面号啕大哭,哭得哇哇的不成体统。父亲真的想到了他经历的往事,想到时伤心而哭,可写到纸上却是干巴巴的毫无色彩的文字。让人读了一片茫然,不知所云。
我每次来都要听父亲讲书。他一口气能讲好几个钟头。你要不设法打断他,或用别的事儿岔开他,那他会一直讲到日落西山,讲得天昏地暗,不知南北。如果说创作难,我这不搞创作的人感受实在比父亲还要深刻,因为我听得太苦、太累。但是我必须听,作为一个儿子,我是用认真听讲来奉献我的孝心。他每写好一段,还总是双手捧着,拿给我看,就像捧着贵重的玻璃器皿。我阅读时,父亲还总坐在我的对面,用他那慈祥而虔诚的老眼紧紧盯住我的脸,捕捉我神情的细微变化。为了不使父亲失望,我便学小土豆的法子,有意在阅读中发出一种受了稿子吸引的轻声赞叹。不光咂嘴,还伴着情不自禁的微笑。父亲的情绪立即受到鼓舞,头轻轻地晃动着,面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着,两眼又放射出渴望吞掉某只猎物的老狼似的光芒。终于,也许是我的拙劣表演有些过了,他察觉到自己受了愚弄,父亲的眼光逐渐暗淡下来,头也不再摇晃,连连发出叹息,面上流露出一种痛苦的神情。他站起身,过来看我一眼,再看稿子一眼,失望地走到窗前去了。我看到他的后背是那么瘦弱,两只肩膀不停地抖,我赶忙走过去,用两臂抱住父亲的双肩,动情地叫一声:爸——
父亲仍在顽强地写作,从黎明写到黄昏,从酷暑写到寒冬,他的《土豆花开》竟神奇地写完了,将近二十万字呀,写了一遍又抄了一遍。我看见父亲的手,那粗硬的大拇指关节折成了90度的直角,我和小土豆努了半天力都没能把指头弄直,似乎永远就这么定型了。然而小说写得实在是吸引不了人,我怎么也无法耐着性子读下去,我认为这是世界上写得最差的小说。但是为了纪念父亲这个沉重的劳动,我花了两千元钱,在一家功能齐全的印制店为父亲用电脑制作了一本书。这当然是一本假书,跟制作假证没什么区别。书的外表略显粗糙。封面上画的也不是土豆花,而是菊花。还虚拟了一个并不存在的出版社。父亲见书后,异常兴奋,浑身颤抖着,连声说,好哇好哇。快乐得像个孩子,在屋里来回走动,将书抖得哗啦哗啦响让小土豆听。
我把大纸匣子里的东西细细抚摸着。在这个宝贝匣子里,我还见到了我并不知晓的东西。手握式压面条机的草图,多用切菜刀的木板造型,将调料和炒勺装在身上的厨房操作衣的剪裁初样,还有几部武打和爱情小说的提纲,甚至我还见到几页父亲对行将倒闭工厂的拯救方案和设想。最让我想不到的是还有一个画画的小本子,已经画满了整本。打开来,上边画的全是我的儿子他的孙子阳阳。有的阳阳骑马奔驰,有的阳阳开着飞机,有的阳阳长着翅膀在天上飞,还有的阳阳生着尾巴在水里游。这又是一个什么打算,他想把我的儿子打造成什么?啊,父亲呀!我眼睛有些模糊了。我再一次翻开那本《土豆花开》,我看见父亲在扉页上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我的妻子张淑媛、儿子陈俊文、保姆王土豆,同时也献给我的同学李丽芳。我知道这个李丽芳就是父亲的初恋情人。我捧着书,心轻轻地颤抖起来。
我将父亲的宝贝匣子搁放到大立柜顶上摆正放端。这时听见门响,走出大屋就听见小土豆嘎嘎的笑声,怀里抱着一堆菜,喊着:二老板呀,快接接我呀,拿不住了呀。果然有两只土豆跌落下来,在客厅里滚动。父亲跟在小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