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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家里变了样,收拾得干净漂亮,连我睡觉的小吊铺我们全家只一间屋,父亲活着的时候给我在顶棚上架了个吊铺也挂上个花布帘子。小吊铺挺舒服的,拉上帘子就是一个小世界,你爱想什么就想什么。过去我和姐姐在吊铺上睡,姐姐身子溜光溜滑还热乎,特别是冬天,我更感到姐姐的温暖。
姐姐很快就发现我不高兴的神色,她赶紧摸摸我的脑门并问长问短。我一句话不说,因为我不知该怎么说,我想大声地骂大嘴巴两句,但又怕伤姐姐的心。我这个人挺粗,可对姐姐还是很细。我很快就爬进吊铺里,也很快就睡着了。
大嘴巴很快就成了我家的常客,开始他还装装扮扮,摆出一副文明样子,规矩地坐在板凳上,和我姐姐讲厂里的工作什么的,并对我一口一个立世弟立世弟的,似乎很通文理。后来他就毫不在乎了,大摇大摆地撞进门来,把一大堆好吃的东西往床上一扔,叫我姐姐炒菜喝酒。这家伙很大方,拼命往我们家拿好吃的东西,而且他很爱喝酒,但酒量并不大,几乎是一喝就醉,醉了就笑呵呵地吹牛,说他孙业成是全服装公司最他妈好的机修工,不管什么样的服装机器,他站在二里地外就能听出毛病在什么地方。和他在一起喝酒挺愉快,他醉了顶多是笑呵呵地讲话,不耽误你喝酒。我告诉过你我能喝酒,一口气干3杯闹玩一样轻松。与大嘴巴对饮,用不上两个回合他就完了。大嘴巴一醉,满脸就红得象煮熟的赤角红蟹子,也不叫我立世弟了,只是不断地拍我的肩头,热乎乎地喊〃:兄弟呀!兄弟呀!。〃那个呀字拖得长长的,叫你感到挺有意思。
我喝酒情绪相当沉稳,不管喝多少都默默无声,决不激动。
酒量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有那么两下子。我瞧不起大嘴巴,一个男子汉没酒量,在我眼里就没份量。姐姐总是关心大嘴巴,老怕他喝多了。每当我和大嘴巴碰杯时,姐姐就朝我使眼神,不让我灌大嘴巴酒。我根本不理会,姐姐越使眼神,我就越灌得凶,一直把大嘴巴灌得稀溜溜地软瘫在那里,我才快意。大嘴巴没记性,下一次还吆三喝四地同我碰杯,吹嘘他怎么能喝,不一会儿又瘫在那里。我开始不怎么听姐姐的话,有时还对她产生莫名其妙的怒气。姐姐经常讲大嘴巴的好处,说他这么好那么好,我听了不舒服。我一阵阵产生离开家出走的念头,也许是讨厌大嘴巴,但更重要的是想出去闯荡一下。我14岁就长成现在这样的个子,只不过没有粗细,象一根高粱秆。可我在我心目中,已经和成年的汉子没什么两样。
一天晚上,我在吊铺里睡得正香,却被一阵叫声弄得渐渐醒过来开始我还对这叫声烦躁不已,极力想再次睡过去。可我猛然地彻底清醒过来,这是姐姐的叫声。我脑袋嗡地一下,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种含糊的异样感觉使我小心地掀开布帘,我的脑袋一下子胀得老大。使我象挨了一锤似地一下缩回黑暗里,感到可耻可怖。
我吓坏了,浑身打着哆嗦。我知道这是在干什么事,西区的小子在骂人时,把这样的事骂得明明白白。但我还是受到前所未有过的惊吓,弄得我腿肚子抽筋,身子老往一块儿缩。我老是觉得姐姐很痛苦,同时又隐隐约约觉得这是姐姐愿意的事。这种感觉叫我难以忍受,使我无法跳下去痛打一顿大嘴巴。幸亏姐姐的尖叫声不一会儿就减弱了,最后完全消失。却渐渐听到大嘴巴发出粗重的喘息,好象也挺痛苦,这给我一些安慰,使我的心情平复下去。
这件事你可以看出,14岁以前我完全是个傻子,一个真正傻得不能再傻的傻子。但这件事却给我带来一次强化式的启蒙,一下子唤醒了我身上的许多东西和感觉,我几乎是在一个小时内成熟了。一个人决不是一天接一天按部就班地长大,而是突如其来的什么事,使他猛地长了一截子。正象衰老一样,也决不是一天一天逐渐老下去,而是一件大的愁事,使他突地苍老起来你只要注意你四周生活着的人,你就会明白,人的成长经过就象虾籽退壳,呼地胀大了一截;人的衰老恰似霜打的花草,一夜之间面目全非。
第二天早晨我装做起来很晚,从吊铺布帘的缝隙中,我看到姐姐端给大嘴巴喝的稀粥里冒着亮晶晶的鸡蛋,大嘴巴懒懒地躺在床上,不情愿地扭动着身子,要姐姐拽他起来。姐姐一面拽一面甜蜜地叫〃:业成,业成。〃我心里酸溜溜地难受,我知道我的感情出了毛病,你也会觉得这不正常。我总认为一个人一生肯定有过不正常的阶段,如果谁要说他一生从来都是正常的,那我断定这个人一辈子没出息。我也许太爱我的姐姐了,因为我不仅把她当做我的姐姐,还当做我的母亲。
正因为这样,在我姐姐和大嘴巴上班之后,我跳下吊铺,匆匆吃完饭,然后找出铅笔写了一张纸条〃:姐姐:我走了。〃我当时的感觉是我再永远看不见我的姐姐了,所以我想给姐姐写很多很多话。但我不会写,我告诉过你我念书不好,想来想去还是这句词姐姐,我走了。我坐在学校的板凳上,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又宽又大又丰富多采,只要你有力气你就尽情地使吧。但是你真正独立于这个世界,靠自己的力量生活下去时,你才觉得这个世界不具备这个条件,它根本不理睬活生生的人。我从一个工厂走进另一个工厂,问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需不需要干活的人。他们全都大吃一惊,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怎么还会有人自己走进工厂找活干!开始我以为他们嫌我年龄小,就虚报我18岁。
我长得老相,这你知道,说20岁也绝对看不出破绽来。后来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你念完小学念中学,念完中学念大学,如果考不上大学,就由国家统一安排分配。不是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你会干什么,或你愿干什么。我突然惊愕地感到,这么多形形色色的工厂单位,全是一个法子管着,天衣无缝。真了不起,也真叫人沮丧。我原来想开火车,火车开不成开汽车,汽车开不成开船,我们城市周围的海里有的是船。所有的人听了我这些要求后都哈哈大笑,以为我神经不太正常。
我口袋里揣着平日积攒下来的零钱,至少可以吃几天饭。
因此我还不慌,慢慢地在城市里游荡。晚上睡觉不成问题,我可以去找刀鱼头,这小子总能给你找个睡觉的地方。再说,实在不行我就给刀鱼头他们运输海货,海碰子都乐意找我当帮手。不过夏天不行,水热了什么海物都不鲜,海碰子这个时候歇季。
不知不觉,我眼前横着一片黑色的煤海,乌压压地一直延伸到海港那边。煤海上面活动着成百上千的人,有的挑煤有的抬煤,把山一样高的煤堆一点点搬到另一个山一样高的煤堆上。
那时我们这个城市运输机械还不怎么发达,经常可以看到挑挑抬抬的工人。煤场上很热闹,人们喊着各种各样味道的劳动号子,沿着两座煤山中间搭成的窄木板道往来穿梭。他们全象煤一样黑,远远看去如同蚂蚁搬家一样。看着看着,我才发现其中有男有女。男的全是一肩挑两筐,女的全是两人抬一个筐。他们走的路也分开,男的那条木板路通向高一点的煤山,女的那条木板道通向低一点的煤山。在木板道中间设个卡子,一个老头在里面发牌,男的挑一挑,独得一角钱的牌;女的两个各得5分钱的牌,当天晚上可到会计那里去兑换现钱。
我弄清这些规矩后,乐得蹦高跑,一直冲到一间临时用草席搭成的办公室报名。
进门之前,我做了充分的准备,首先死死咬住我18岁,然后我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大踏步走进办公室。我对着一个坐在靠门口的胖家伙说〃:我来干活,要不要?〃我故意把嗓门弄得粗粗的。谁知这胖家伙连看都没看我,叫我在一本大帐上写个名,随即扔给我一个本本,上面写着〃乙组〃,下面是你永远也记不住的一长串数字码。说道〃:去乙组找组长报到!〃我简直不相信事情会这样简单,握着那个本本不知该怎么办。那个胖家伙不耐烦地吆喝一句〃:小崽子,去乙组报到!〃我不知道乙组在哪里,便朝几个正在休息的挑煤工走去。
这几个家伙正在煤堆上撒尿,毫不顾忌稍远一点的女人。一面撒还一面把脸转向女人那面哈哈大笑。女人那面也不在乎,一个胖老娘们大声喊:〃打猎的来打雀儿了!〃男人们更笑得厉害,黑乎乎的闪着几口白得耀眼的牙。
我问他们乙组在哪儿,这些家伙象突然笑断气了似的,都突地转过脸来看我。当他们看清我手里确实是乙组的本本时,又象陡然透过气似的哄笑起来。
〃扒掉这家伙的裤子,看看他长个什么!〃
四五个黑汉子走上前来,摆出一副要扒我裤子的架势,并继续放肆地笑道:〃看看这家伙到底长个什么玩艺儿!〃我当时并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笑我,后来才知道乙组是女人那个组。煤厂管事的胖子看我太小,顶不上挑两筐的男子汉,便把我当女人分配了。
那些黑汉子其实只是亮个要扒我裤子的虚架,吓唬吓唬我完事。他们大概猜想我一定逃跑,谁知我丝毫没动,反而毫不在乎地迎着他们。我压根就不知道什么叫逃跑和后退,我对什么也没想到过害怕。我当时只是想他们靠近我时我应该怎么打,先打哪一个。我的态度把这几个黑汉子惹火了,其中一个骂道:〃你小子还挺他妈嘎杂的!〃说着就伸过手来撩拨我。
我眼也不眨,看准了他伸过来的手,猛的就是一口。那家伙吓了一跳,赶紧缩手,却被我咬住袖子。我从小打架打惯了,咬人下死口,咬住就不松口,不管咬住什么。那家伙拼命往回拽,拽得我一个趔趄一个趔趔趄的,我就是不松口。最后哧的一声,袖头被我撕咬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