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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的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没有任何蹙眉或咬牙忍疼的样子,也没有半声□□。
只是极为平静地合着眼睛静静坐着,安静到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呼吸,她可以看到大滴的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晶莹滚落。
她多么希望相信他这个平静的神情是因为不疼痛,多么希望他有能力抵御伤害,这雨水可能对他没有刺痛的作用。可是她却清楚地知道那仅是幻想。他那无比平静的表情,不是因为不痛苦,只是已木然罢了。
她分明地感觉到,他就像是把自己的身躯当成了一块与己无关的壳子,再剧烈的痛苦都不能抵达他的灵魂。他明明还活着,却像是已死了一般。
他已经抛弃了他自己。
这种奇怪的想法一浮上心头,她就感觉无比的恐慌。用力在他胸前动了动,坚硬的脚爪划在他的皮肤上,企图打破 “他是个死人”的错觉。
他终于被她唤醒。睁开眼睛,低眼看去,看到怀中小鸟睁着一双惊慌的红瞳仰头看着他。这紫黑羽毛的小鸟,在万千禽类中大概是屈指可数的丑陋。羽色是晦涩难言的颜色,骨架干枯支棱,擅长捕食毒蛇的喙弯曲又尖锐,脚爪生硬枯黑,一对眼瞳暗红阴森,叫声粗哑可怖,在旁人看来简直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可是在他的眼中,却是无比的可爱。因为他总能在小鸟身上找出与九霄相似的特征……
看着鸩鸟,他没有血色的嘴角终于弯出一个宠爱的微笑,墨色琉璃般的眸中也含了暖意。轻声道:“你不要急着逃走。这个雨牢你是冲不出去的。若是试图冲破,这些雨丝会化成尖锐钢针透穿身体,同时也会传出讯息,颛顼立刻就会感应得到。我都试过数次了,逃不出的。”
九霄听他这样说,心知他为了冲破牢笼必已是伤痕累累,心中很是黯然。偏头看了一眼她挨着的这片肌肤,可以看到密密伤痕,显然是雨丝所化钢针所留。
他见她端详着他,又道:“你是奇怪我为何如此孱弱,连个雨牢都冲不出去吗?”他把一只手移到胸前,把手腕亮给它看。他的手腕上束了一道黑色丝绳。丝绳很细,勒得很紧,已是勒入肌肤,边缘渗出些许血渍。
“颛顼给我戴了这玩艺,手腕和脚腕上,一共戴了四个。这是禁咒,起克制我的灵力的作用,所以我没有能力冲破雨牢,就算是冲出去,也没办法逃出这个峡谷的结界。所以抱歉,我没有办法带你逃走。”
九霄怔怔听着。因为怕他误会她要逃走,也不再乱动,静静卧着。
她不动了,他又不放心起来。掀衣襟看了看,担心鸩鸟是不是冻僵了。用手托着她移动了一下,让她更靠近心脏的位置。心脏处总归会有点温度吧。
九霄被挪动了一下,并没有因此觉得暖和些,却发现现在她靠着的这片肌肤上,有一片狰狞的伤疤。
☆、第76 章 自弃
九霄知道凰羽受过很多次伤,大伤小伤轻伤重伤层层叠叠在他的身上。这一次被俘也少不了吃苦头。可是现在她在他的心口处看到的这处伤疤;却让她触目惊心。
那里有一道数寸长的明显凹陷;不知什么原因造成了极深的伤口,看这样子当时的创伤必是深达心脏;有致命之虞。而且之后没有得到很好的愈合,肌理没能恢复;皮肉深深下陷;伤疤的表面在他的心口处形成很薄的一层;心脏似乎就在这层薄薄疤痕下跳动着。围绕着这道凹陷,密布着一道道细密又糟乱的小疤痕,暗红的痕迹几乎占据了他的左边胸口。
她愣怔地盯着这疤痕;不记得听任何人说过他曾受过这种能致命的伤,也猜不出何等的凶器或手段能导致这样的伤。
这时凰羽又低头察看了怀中鸩鸟一下;见她在盯着他的心口处发呆。恍然道:“啊,我忘记这件事了。很难看吧。”
九霄抬起头,冲着他小声叫了一声。他听出了她鸣声中的疑惑之意,道:“是在问怎么弄成这样的吗?……不用管它了。你若嫌恶就挪个地方。”他伸手捉住她想将她挪一下,她却轻轻抗拒地挣扎了一下,表示她就要呆在这里,不要挪地方。
他就任她呆在那里了。
九霄靠在伤痕上,清晰地感觉到尤其薄的皮肤下心脏的跳动。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
他又合目坐着,久久不出声,九霄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他忽然轻声问道:“你可知道你们上神……她还好吗?”
九霄愣了一下,才轻声叫了一声。
这次他从她的腔调中听懂了。九霄应该是很好。
他没有睁眼,嘴角弯起一点欣慰的弧度。
天渐渐亮起,阳光透过透明结界落入峡谷中。峡谷腹地的雨牢之处,却仍是笼了那片不大的乌云,雨线永不停息地落下,在月形水潭中激起层层涟漪,把关在里面的人无情淋浇。几步之外的灿烂阳光照不进这方寸乌云之下。然而在正午时候,阳光的光线与乌云相遇时,竟在雨云边缘勾勒出一弯小小的彩虹。
雨中的凰羽蹲在潭面上,全不在意额头发际淋漓雨浇,一手护着衣襟中的鸩鸟,专注地盯着水面。突然出手,探指入水下。收回手时,指间多了一尾红脊小鱼。
“捉住了一条,你不用挨饿了。”他的脸上带着灿若明珠的笑容,掀开衣襟,把小鱼喂给怀中鸩鸟。九霄原是没胃口的,但他笑得那样甜美,她不能拒绝。探喙衔住小鱼。他又提醒道:“这鱼的鱼尾吃不得,鱼尾吐出来!”
九霄确是发现这种小鱼的鱼尾锋利如刀,会划伤喉咙,万不可下咽。乖乖将鱼尾咬断,他伸手将残骸接在手心。脸上笑容更深了,眼中若含星辰。
雨牢外的北军守卫远远观望着,也不由跟着笑,说道:“呵,玩得不错啊。”
另一名守卫道:“看他这些日子每天淋得透心凉,我看着都难受,虽不是我身上湿,也跟着觉得潮乎乎的。恨不能把他放出来晒晒干。”
另一人说:“可不是,咱们殿下整人真有一套。这凰羽偏又每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看着闷死了。昨日得了一只鸩鸟,倒欢喜了起来。不过一只又丑又毒的鸟儿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就让他玩个够吧,也没几天可玩了。”
……
守卫们夜间都是十分警醒,白天里反而有些放松,到了正午时分就更昏昏欲睡了。毕竟有结界和雨牢两层防护,他们认为万万不会出漏子。
凰羽淡淡扫了一眼四周。雨牢外面很安静。
他盘膝坐在水上,低着头,把鸩鸟略略向上捧了一捧,让她贴在了他的脸颊上。九霄触到他的面颊,他的呼吸扑到她的颈羽,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湿漉漉的睫。他忽然做这样亲昵的举动,她的一颗心免不了要砰砰跳起来。
远处的守卫是看到了这一幕的。原本还打算开个玩笑说一个大男人这样宠爱一只鸟儿,好生肉麻。却莫名地调笑不起来。那雨中一人一鸟的依偎透着些忧伤的气息,是绝境里的相伴,至寒处的温暖。守卫揉了揉鼻子,移开了目光。心中默默地念道:但愿这场战争早些结束吧。
九霄偎在凰羽的脸侧,忽听他以低到喃喃自语般的语调,轻声地说道:“你好好听着。此处峡谷是颛顼设下的陷阱。他把这里伪装成大营所在,又把我关在这里,是打算诱鸩军和东军主力来袭。其实峡谷之中北军很少,真正的大军埋伏在峡谷之上,整个峡谷也已经被布成风系杀阵,就等着我方自投罗网,前、后、上三面围攻,我军入谷多少,就会覆没多少。
你逃出去以后,要把这个消息带给九霄和青帝,让他们切不可中计,还要反其计而行之,突袭峡谷之上真正的北军大军。”
九霄心中十分震撼。她早已经看破此处是陷阱,却没有看出颛顼把事情做得如此阴险狠绝。她圆睁着一对红瞳看着他——他们去突袭峡谷之上,那困在峡谷底下的他怎么办?
凰羽这次没有猜出她心中所问。仿佛那根本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而且凰羽说要她逃出去,她又冲不破这雨牢,可如何逃得出去?
仿佛是猜中了她心中所想,他道:“我可以帮你把雨帘打开一个小裂隙,你身形小,能逃出去。现在你灵力完全被封,只像一只普通鸟儿,结界的防护不会被明显触发,你出得雨牢,就找机会从出口那里混出去。”
九霄的脸上露出疑问的表情。
他注意到了,道:“你是问我为什么不自己逃出去?我的目标这样明显,守卫如此森严,怎么可能出的去?”
听起来有道理,她却感觉不能就此放弃。长嘴一叨,叼住了他一片衣袖。意思表达的很明白:一起走,闯一闯试一试。
他含笑道:“不,我还有事要做。”
九霄狐疑不定。他说的有事要做指的是什么事?
另外,他的灵力被腕上的咒术黑丝所缚,有能力把雨帘阻断吗?
他又看透了她心中所疑,笑道:“这个嘛,我刚刚想出一个办法。”
他与这只鸩鸟只相处了一夜加半天,就几乎达到了心心相映的地步,只要鸟儿歪一歪脑袋,眨一眨眼睛,他就可以猜出她心中所想。
却是无论如何也猜不出这只鸩鸟其实就是九霄。
九霄见他手心微微翻了翻,露出一点红色片状物。是不久之前,他从潭水中抓住喂她的那条鱼儿的鱼尾。当时他叮嘱她将鱼尾吐在他的手心,她还以为他顺手就丢掉了,没想到一直被他藏在手心里。
他面带着微笑道:“这种鱼儿生在冰凌之水中,本不寻常,它的鱼尾利可断金,就用它试试是否可以切断这烦人的黑线吧。”
他换了一个坐姿,刻意避开北军守卫的视线,叮嘱道:“我要松开手了,你自己在衣服里蹲稳了,不要掉出来。”她急忙用脚爪挠住了他的里衣。只见他弯下腰去,把两只手都浸到了潭水里